第三十三回 沈霽寧真相,宗主隱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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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沈霽寧起得很早。

  太湖的清晨,有一種特別的濕,不是中原那種潮,也不是北境那種冷,是一種軟的濕,帶著水草的氣息,把每一口氣都填得很滿,那滿,有一點沉,但沉得舒服,像是把一件一直懸著的事,放下來,在水邊坐著,不走。

  她坐在宗門的東側廊橋上,把腳懸在廊橋外頭,離湖面還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她從小就知道是多少,那是她很小的時候就量過的——她那時候坐在這裡,想著如果讓自己掉下去,會不會有人發現,發現了又能如何。

  她那時候大約十一歲,還沒想明白那個問題,就被一個師姐叫走了,再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想掉下去了,只是坐著,覺得這地方,能坐。

  銅鈴在她腰上,清晨沒有風,鈴不響,但那重量,她一直感覺著。

  葉霜衣走來的聲音,她認識,那步伐,和昨晚一樣,沉,快,有目的,但這一次,少了一點什麼,少了那種「有事要處理」的緊繃,多了一種……她說不清楚,更松的東西,是一個人在不用處理事情的時候,走路自然流露出來的樣子。

  葉霜衣在她身邊坐下來,也把腳懸到廊橋外頭。

  那是沈霽寧第一次,在這個位置,看見她的師父,懸著腳坐著。

  「你小時候,」葉霜衣道,沒有轉頭,看著太湖的水面,「每次哭完,就來這裡坐,」她停了一下,「我知道。」

  沈霽寧沒有說話。

  「我也知道,」葉霜衣道,「你那時候常常想,為什麼是外門弟子,為什麼師父對你,和內門弟子,不一樣,」她停了一下,「為什麼,對你,很少溫柔,但有時候,又會在夜裡,去你的房間,把門開一條縫,站一會兒,然後走。」

  沈霽寧的手,握住了廊橋的欄杆。

  那些事,她以為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看見過,」她道,聲音有一點澀。

  「嗯,」葉霜衣道,「每次去,都是你已經睡了的,偶爾,你沒睡,我也不進去,」她把手放到膝上,把那兩隻手疊在一起,「因為,進去了,不知道說什麼。」

  太湖的水面,有一隻鳥,從遠處飛來,擦著水面,飛過廊橋上方,不停,繼續往西去,那鳥翅膀撲動的聲音,在清晨里,極清楚,然後遠了,消失在蘆葦後頭。

  「那枚銅鈴,」葉霜衣道,她沒有看那銅鈴,但那銅鈴在哪裡,她大概知道,「你戴了多少年了。」

  「從我記事起,」沈霽寧道,「從來沒取下來過,」她把那銅鈴用手摸了摸,「你讓我戴的。」

  「嗯,」葉霜衣道,她停了一下,停了很長時間,那停頓里,有一種東西在積累,積累到夠了的時候,她把那東西推出來,道:「那鈴里,有碧淵宗的護身暗器,是一種極細的、用千毒經第三重製的毒針,遇危險時,把鈴的底部往右旋一格,那針就會發出去,」她把那話說完,停了一下,「那是我能給你的,唯一一個,能跟在你身邊的東西。」

  沈霽寧把那銅鈴的底部,轉到手裡,看了一眼,那鈴的底部,確實有一道極細的縫,那縫是活的,是可以旋轉的,她以前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只以為那是鈴的構造,沒有多去碰。

  她把那鈴放回腰間,那手,停在那鈴上,停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沈霽寧道,那話說出來,聲音比她預想的平,「不早說」「

  「因為早說了,」葉霜衣道,「你就會知道那枚鈴不只是鈴,」她停了一下,「你知道了,就會想為什麼,想為什麼,就會查,一查,就什麼都清楚了,」她把話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像是在等。

  「你不想讓我早知道,」沈霽寧道,那話是陳述,不是問。

  「嗯,」葉霜衣道,「我想讓你,在你自己的時候,先長大一些,再知道,」她把目光,第一次,從太湖水面上收回來,往沈霽寧這邊轉,那眼神,不是葉霜衣平時的那種銳,是另一種東西,那東西,沈霽寧在她臉上,從來沒有見過,「我以為,那樣,比較好,」葉霜衣道,那聲音,第一次,不那麼沉,「但也許,不是。」

  沈霽寧把那眼神接住了,那是一種她接了很多年的、始終不太明白的眼神,但今天,那眼神里的東西,她第一次,看清楚了——

  那不是一個師父看弟子的眼神。

  那裡頭,有一種對一個很小的、很脆的、放出去又怕碎的東西的,小心翼翼的,捨不得。

  「你是我娘,」沈霽寧道,那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那話新奇,而是因為,那話,說出來,比她以為的,更平。


  不是震驚,不是崩潰,而是像是某塊拼圖,在某個她等了很久的時候,安靜地,落到了原來就為它留好的那個位置。

  「嗯,」葉霜衣道,那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她屏了很多年的那口氣,在這一刻,終於,慢慢,放了出來。

  ---

  那個早晨,她們兩個人,說了很多。

  葉霜衣說了當年的經過:那是二十多年前,她還不是碧淵宗的宗主,她師父還在,她在宗里,只是一個內門弟子,學武,學毒,把所有的東西,都用在武功上,很少想別的事,那時候的她,比現在,更冷,更硬,更不知道怎麼對人——

  她說,「我那時候,比現在,更不好,」她停了一下,「不是變好了,是被磨鈍了一些。」

  沈霽寧沒有說話,只是聽。

  那個時候,有一個人,進入了碧淵宗的地界,那人是來尋藥的,是一個中原來的男子,說自己的同伴中了毒,托碧淵宗想想辦法,葉霜衣是當時負責接待外客的內門弟子,那男子,和她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是怎麼說的,葉霜衣說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男子,說話的方式,和江湖上所有她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他說話,不繞彎子,但不粗魯,直,但有分寸,把事情說清楚,說完,等她的答覆,不催,不逢迎,就站在那裡,等。

  葉霜衣說,「我那時候,見過太多把自己藏起來、用話繞彎子的人,見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把那話停了停,「像是,一個人,在很多滿是油脂的東西里,忽然見到一塊乾淨的鐵。」

  那男子,沒有名字,在那次來訪里,只說自己是個過路的。

  他後來又來了一次,帶著他那個已經解了毒的同伴,來道謝,帶了一點禮,不貴重,是北境的乾貨,說是順路買的,兩人喝了一杯茶,又走了。

  就這樣,來了幾次,後來,沒來了。

  葉霜衣停了很久,沈霽寧沒有催,只是等,那廊橋下頭的湖水,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水裡,晃了晃,又安靜下去。

  「後來,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有名字,」葉霜衣道,「他叫韓崖。」

  沈霽寧的手,握住了銅鈴,那鈴,在她手心裡,沒有動,只是在。

  「韓崖,」她道,「韓燼的父親。」

  「嗯,」葉霜衣道,「我知道這件事,是很多年後,你父親——」她頓了一下,「是一個別的人,告訴我的,他告訴我,那年來找碧淵宗的那個男子,叫韓崖,是練燼火訣的人,」她停了一下,「我那時候,已經是宗主了,」她把目光放遠,「那時候,你,」她停了一下,「已經在宗里,用外門弟子的身份,跟著了。」

  沈霽寧把所有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事,一件一件,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圖——

  銅鈴,外門弟子,那道在夜裡開著一條縫的門,那次沈霽寧發高熱,葉霜衣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但天亮後裝作若無其事——

  那些事,從來不是師父對弟子。

  那些事,一直都是別的什麼。

  「你不認識我父親,」沈霽寧道,那話說出來,不是質問,是一種在拼出了那幅圖之後,需要把一個細節補上的確認,「他是誰。」

  「不重要,」葉霜衣道,「那件事,是我年輕的時候做的,我不後悔,「她停了一下,」但那個人,他的事情,我不說,那是他的,「她把話停在那裡,像是一道邊界劃出來,那邊界裡頭,是她不願意打開的地方。

  沈霽寧沒有追問,那個邊界,她看見了,那邊界,她選擇,不越過去。

  「那你收我進宗,」沈霽寧道,「是因為……」

  「是因為你來了,」葉霜衣道,那話說得很平,但那平裡頭,有一種極深的東西,「你來了,才三歲,被人送到宗門外頭,包袱里有一封信,說是托人送來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她停了一下,「說,這孩子,煩請代為照看,」她把手放到膝上,「就這一句,沒有別的,」她停了一下,「我看見那孩子的臉,就知道了。」

  太湖的水,在廊橋下頭,很輕地,漾了一下。

  沈霽寧把那銅鈴,重新掛回腰上,那鈴,叮了一聲,很輕,很短,但在那個清晨的太湖邊上,那一聲,把什麼東西,壓進了地里,再也不會浮起來了——

  不是消失,是落地,是落到了它原來應該在的那個地方。

  「師父,」沈霽寧道,那兩個字,說出來,還是師父,不是娘,但那兩個字,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實。

  葉霜衣把那兩個字,接住了,沒有說別的,只是把腳從廊橋邊,收了回來,站起來,道:「餓了,去吃飯,」她往內廳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道,「那鈴,好好帶著。」

  沈霽寧把銅鈴摸了摸,站起來,跟上去。

  廊橋下頭,湖水,安靜地,繼續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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