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韓燼中奇毒,寧朔來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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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出事,是在下午。

  上午,眾人各自做了各自的事,寧朔在宗門的院子裡練折骨十斬,那刀法練到第七斬的時候,他把整套路子停了,重新從第一斬來過,如此反覆,蘇折雲在廊橋上坐著,把摺扇搖了搖,道:「你那第六斬,後半截,用的是腰,不是肩,」他停了一下,「當然,這是刀法,也許你本來就是這麼練的,但從我看,」他停了一下,「用肩,那一斬的力道,會更整。」

  寧朔把刀停住,想了一想,重新做了一遍,肩膀主導,那力道,的確整了,他把那斬連著做了三遍,道:「你不練刀。「

  「不練,」蘇折雲道,「但我見過的刀,夠多,」他把摺扇合上,「你練得好,只是有些地方,還可以更好,」他停了一下,「你父親,練的是什麼路子。」

  寧朔把刀換到左手,道:「軍中刀法,邊軍那邊傳下來的,力氣刀,」他停了一下,「和折骨十斬,不是一路,」他把刀背在手裡掂了掂,「我父親,走的不是我這條路。」

  那話說出來,很平,但蘇折雲把那平,放進心裡想了一想,隨後把摺扇重新打開,搖了一搖,沒有說話。

  韓燼,在小室里,獨自練功。

  葉霜衣說了,第三重不能急,第二重可以繼續,但那「引」字要放進心裡去,不能只是在經脈里推著走,要「引」,要有方向,有意,內力才是活的,不是死的流水。

  他把那意思,在練功里試著去摸,那摸,是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以前的練法,是把內力從丹田推出去,走經脈,走到頭,再收回來,那是「推」,是「運」,但現在,他在試著換一個字,換成「引」,那內力,不是被推著走,而是被某種更軟的、更在裡面的東西,帶著走——

  那感覺,極難把握,他試了很多遍,大部分時候,還是「推」,偶爾,有一兩下,那內力走的方式,忽然不同了,不是他在發力,是力自己在走,那一兩下,內力流過右側經脈的時候,非常順,不是昨天葉霜衣處理後的那種順,而是一種更輕的、更自然的順——

  那是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他把那一兩下,往心裡記住,試著把那種感覺,再做一遍。

  做不出來。

  他停了一下,把那感覺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隨後閉上眼,什麼都不想,只是呼吸,把呼吸,放慢,再慢,慢到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的地步,然後,從那個極慢的呼吸里,把內力,再「引」一次——

  那一次,成了。

  內力走過右側經脈,那種順,又來了,比剛才的時間長了一點,那點雜質的位置,內力走過去的時候,沒有碰到它,繞過去了,那繞,不是主動繞,是那內力走到那裡,自然地選了一條沒有阻力的路,像是水,遇到石頭,不是硬撞,是繞,是找出路。

  韓燼把那「引」的感覺,穩住了三個呼吸。

  第四個呼吸,門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傳進來,那聲音,打斷了他的專注,那內力,忽然失了那種「引」的軟,變硬,變成了「推」——

  然後,出了問題。

  那內力在右側經脈里,從「引」忽然變成「推」的那一刻,走向驟變,那變向,撞到了右肋的一個經脈岔口,葉霜衣昨天處理過的那個位置,那一撞,雖然不重,但那一點雜質,在那一撞里,被擾動了一下——

  擾動了,那點雜質,被帶著,往韓燼的內力里,擴散了一絲。

  就一絲,很薄,像是一根頭髮掉進了清水裡,那水,還是清的,但那發,在裡頭,動了。

  韓燼在那一刻,感覺到了一種極陌生的、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經脈的東西,那東西,不熱,不涼,是一種說不清顏色的感覺,像是墨,往清水裡,滴了一滴,那滴,在擴散——

  他把內力全部收回丹田,把那擴散,壓住。

  壓住了,但那一絲,已經在,沒有消失,只是被壓著,不動。

  他把小室的門,推開,往外走,準備去找葉霜衣。

  還沒走到內廳,腿,忽然軟了一下。

  那軟,不是疲憊,是那一絲雜質,在他把內力收回丹田的瞬間,趁著經脈里的空檔,往四肢走了一點,那走法,是一種他完全陌生的走法,不是內力,是毒,是燼滅之毒,以一種極緩慢的、像是水慢慢浸濕乾燥土地的方式,往外浸——

  他扶住廊橋的欄杆,把那浸,用丹田裡剩下的內力,往回壓。

  壓得住,但壓著,很費力。


  ---

  寧朔是在廊橋上發現的。

  他練完折骨十斬,往內廳方向走,看見韓燼扶著廊橋的欄杆,那扶法,是一個內力高手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用的扶法——不是隨便靠著,是把那欄杆當成一個支撐點,把身體的重量,儘量從腿上移走,那移,是因為腿,此刻,不可信。

  他走過去,在韓燼旁邊站下來,不靠近,留了一步的距離,低聲道:「出事了?」

  「嗯,」韓燼道,那聲音,比平時壓了一些,是在用餘力維持說話,把更多的力,留給壓那一絲毒,「小事,去找葉霜衣,」他把扶著欄杆的手,往前移了一步,準備繼續走,但那一步,腿有點不穩。

  寧朔走過來,把韓燼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那動作,不問,不說,就做了,道:「走,我送你去。」

  韓燼沒有拒絕,那兩個人,就這樣,往內廳走,一步一步,寧朔把步子放慢,配合韓燼,那步子,緩,但穩,寧朔這邊,是他自己的折骨十斬練出來的穩——那種穩,不是站著不倒,是不管外力如何,始終找得到重心。

  葉霜衣聽見動靜,走出來,把韓燼看了一眼,隨即把臉色變了,不是變得難看,是那種把一件緊急的事,快速調動所有注意力的那種變,她道:「進來,」她走在前頭,寧朔扶著韓燼,跟進來,葉霜衣把矮榻上的東西拿開,道,「放下來,側臥,左側。」

  寧朔把韓燼扶到矮榻上,放平,沈霽寧和容湮在門口,被葉霜衣往外揮了一下手,兩人退出去,蘇折雲往後退了半步,把裴淵攔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留著。

  葉霜衣把手搭上去,「觀氣」開了,那氣息,她看了一會兒,把眉頭微微壓了一下,那壓,極短,但裴淵,在門口,把那動作,看在眼裡,把那枯草莖,輕輕咬了一下。

  「那點雜質,被擾動了,」葉霜衣道,她沒有問是怎麼發生的,直接判斷,「擾動了多少,」她把手指往深了探了一探,「不多,一絲,」她把那幾個字,說得有意放慢了速度,是給韓燼聽的,讓他不要因為緊張讓內力亂,「不要把內力往外推,把丹田裡剩下的,」她停了一下,「往我的手這裡,引一點,配合我,和上次一樣。」

  韓燼把內力,往她手指的方向,引了過來。

  那「引」的感覺,在剛才練出來,這時候用上了,那內力,走到葉霜衣的手指位置,兩股力量,相接,葉霜衣感覺到了,道:「好,就這樣,不要動。」

  ---

  寧朔在矮榻旁邊的地上,蹲下來。

  他不能做什麼,葉霜衣在運功,他進去只會是干擾,但他也沒有走,就蹲在那裡,把那個位置,守著。

  那守,不是表態,不是做給誰看,只是他發現,韓燼在用內力配合葉霜衣的時候,那呼吸,如果有人在旁邊,規律地呼吸,會幫助他把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一個穩定的節奏里,他試了一下,在旁邊把自己的呼吸,慢慢放平,把節奏,調成一個均勻的、不快不慢的頻率。

  韓燼的呼吸,過了一會兒,跟著那節奏,慢慢平了。

  葉霜衣把手拿開,道:「好,」她站起來,把那室里的氣,換了一換,往門口走,道,「那絲雜質,重新壓住了,但這一次,比昨天那次更深了一點,」她往門口站著的裴淵看了一眼,「裴散人,」她道,「你說燼火訣意路的那部分,我想看看,」她停了一下,「不是為了我自己,」她說得很直,「是為了搞清楚,那功法的源頭,有沒有辦法,讓第二重的修行,不觸那個門縫。」

  裴淵把枯草莖從嘴裡拿出來,道:「沒有,」他停了一下,「但有另外一個辦法,」他把枯草莖在手裡轉了一轉,「讓那門縫開得更慢,」他停了一下,「那就不是功法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葉霜衣把他看了一眼,道:「你說清楚,」她的語氣,是一種和他平等的要求,不是請求,是同輩之間的要求,「我不聽半截話。「

  裴淵把那枯草莖,放回嘴裡,道:「燼滅的那個門縫,是在內力到了一定層次之後,功法本身打開的,打開的快慢,和練功者的內力增長速度,有正比——內力越漲越快,那門縫,越開越快,」他停了一下,「但內力增長,不只是練的問題,是'急'的問題,」他把那枯草莖,嚼了一下,「越急,越快,越快,越危險,」他把目光落到矮榻上韓燼的背影,「他不急,但他想,」他停了一下,「想,也是一種急。」

  葉霜衣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後道:「嗯,」她把那小室的門,往開推了一推,走出去,「韓燼,」她道,那聲音,不需要很大,在這個室里,很清楚,「你今晚休息,明天,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千毒經的第六重抄本里,有關於'節流'的那一章,」她停了一下,「那章,不是為了別的,」她停了一下,「是給你用的。」

  寧朔從韓燼旁邊的地上站起來,伸了伸腿,往門口走,經過裴淵身邊的時候,低聲道:「你那話,意思是,他太想搞清楚那些事,內力就容易漲,漲快了,就容易出事?」

  裴淵把枯草莖叼著,道:「差不多,」他停了一下,「你不也一樣,」他把目光往寧朔身上放了一下,「你那折骨十斬,練得越來越猛,也是因為,」他停了一下,「有事在心裡,」他把枯草莖嚼了嚼,「只不過你那路子,是往外走的,沒有韓燼這個門縫的問題,但另有另的麻煩。」

  寧朔把這話聽了,沒有說別的,往廊橋方向走,走出去,站到廊橋上,把太湖的水,看了一會兒,那水,今天比昨天暗,是雲來了,把太陽遮了,水的顏色,從橙,變成了灰,那灰,不難看,是一種很沉的、很厚實的灰,像是太湖把所有的東西,都存在裡頭,外表只是平的,底下,什麼都有。

  他把刀,橫在欄杆上,兩手搭在刀背上,把那水,看著,沒有再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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