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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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點過五分,米花町五丁目39番地。

  事務所里的電視機照常開著,聲音大得能讓整棟樓都聽見。

  毛利小五郎癱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罐快要見底的KIRIN啤酒,兩條腿直挺挺搭在辦公桌上,鞋底對著房間正中的沙發。

  沙發上窩著中午放假回來的小鬼,正埋頭看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推理小說,低著腦袋看得入神。

  真沒品位!

  大中午的好時候,不守著洋子小姐的音樂特番回放,居然窩在那看些什麼時候都能看的破書?

  電視機里的沖野洋子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站在舞台正中央。

  燈光從頭頂直打下來,將裙面照得近乎透亮,底下肩線的走勢和鎖骨的弧度隱隱浮出來,又被布料恰到好處地擋回去。

  這件裙子的剪裁太妙了。

  領口不高不低,鎖骨露了半截,那條細鏈墜著的小吊墜剛好落在領口最低處,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明明什麼都沒露,卻偏偏讓視線忍不住往鏈子的末端去追,還沒到底又被歌聲勾回來,叫人真是欲罷不能。

  而沖野洋子本人似乎對這件事毫無自知之明,只是將麥克風湊在唇邊,軟綿地把音符從嘴裡往外送出去。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這種在清純間摻雜著嫵媚的殺傷力,比那些刻意賣弄的花瓶高出十條街不止。

  論修養,她的歌喉和演技都堪稱一流,待人接物又溫柔體貼。

  論風情,她只要站在舞台中間,就讓旁邊的人全成了背景板。

  毛利小五郎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沖野洋子更完美的女人了。

  好吧...嚴格來講,還是勉強有那麼一個的。

  可惜那女人脾氣太差,嫁給自己以後不僅沒收斂,還把暴力基因遺傳給了自己女兒,現在更是乾脆離家出走了,連個電話都不打。

  真是太不讓人省心了!

  在他編排某位法律界女王的時候,廚房那邊也傳來碗碟碰水池壁的聲響。

  接著是水龍頭擰緊的動靜,水聲戛然而止。

  毛利蘭從廚房裡走出來,馬尾扎得有些鬆了,大概剛才洗碗的時候沒顧得上,幾縷碎發從耳側滑出來貼在脖頸旁邊。

  她還穿著帝丹高中的校服,百褶裙底下是一雙黑色的過膝襪,腳上已經換成了室內的拖鞋。

  少女將圍裙從腰間解下來疊了兩道,掛在門口旁邊的掛鉤上,轉身就看見自家老爸癱在椅子裡沖電視機傻笑的樣子。

  「爸爸,把電視機音量調小一點啦!梓小姐說過的嘛,午休時間如果太吵,會影響她們店裡做生意的!」

  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毛利小五郎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意思。

  他雙手托著自己的臉頰,整個人癱在旋轉椅里,腦袋靠在椅背上往後仰,雙眼一刻都不捨得從屏幕上移開。

  「洋子小姐今天也好美啊......」

  「爸爸!」

  男人終於偏過頭去,滿臉不情願地看向自己的女兒:「幹嘛啊,在這咋咋呼呼的?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電視機聲音太大啦,要是梓小姐上來投訴怎麼辦嘛?」

  「哈?」

  毛利小五郎將啤酒罐在手裡晃了晃,滿不在乎地把椅子轉正對向自己的女兒,好讓他說話也有幾分中氣。

  「你老爸我可是馬上要給一部新拍的電視劇當顧問了,還怕什麼投訴?」

  「梓小姐要是上來了,正好可以跟她分享這個好消息。」

  「顧問?」

  少女昨天跟園子逛了一下午,壓根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乍一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

  「爸爸又不會寫電視劇,跑去當什麼顧問啊?」

  等的就是這句話!

  毛利小五郎噌地一下從椅背上坐直身體,雙臂交疊搭在身前,擺出一副自認為很有名偵探氣場的姿態:

  「昨天下午,有個製作人打電話過來,說他準備拍一部懸疑劇,想請大名鼎鼎的名偵探毛利小五郎先生去當劇本顧問!」

  「誒誒誒...爸爸已經這麼出名了嗎?!」


  「那是當然!」毛利小五郎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叉在腰間,仰頭用鼻孔對著自己女兒:「而且你知道誰也會參演這部劇嗎?」

  他刻意停頓了下,還沒等毛利蘭發問,自己就先憋不住了:「沒錯,就是沖野陽子小姐!」

  「也就是說,我馬上就能跟洋子小姐在同一個劇組工作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比電視機的音量還高出一截,從事務所的窗戶飄出去,又在風中拐了道彎,大概連對面烤肉店都能聽到了。

  真是有夠丟臉的,她想。

  少女望著自己那得意忘形得快從椅子上彈起來的父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回去。

  看來溫柔的勸阻是行不通了。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握拳,猛地往桌面上捶了一下。

  「嘭。」

  一聲悶響下去,桌面立時凹下去一個淺坑。

  擱在桌面上的空啤酒罐被震得跳起來,又歪斜著滾到桌子邊緣,最後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我覺得呢...」毛利蘭臉上笑容又顯,但無端便讓毛利小五郎心生寒意:「爸爸還是把電視機調小聲一點比較好呢。」

  「要是梓小姐來投訴的話,我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替爸爸擋住噢。」

  毛利小五郎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凝視了一會桌面上的凹痕,又看了看自己女兒臉上那副明顯遺傳她媽的笑容,連忙摸起遙控器按了幾下。

  電視機的聲音霎時降到了正常人類能接受的範圍。

  男人痛心疾首地看著屏幕上只見張嘴卻聽不到聲音的女神。

  身為粉絲居然沒能保護好洋子小姐的歌聲,這簡直是他粉絲生涯中最大的恥辱!

  事務所里安靜了一陣。

  少時,門外又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誒?」毛利蘭歪頭看過去,「這個時間怎麼會有人過來的?」

  「哼哼!那還用說?」毛利小五郎立刻挺起胸膛,頗為自信地朝女兒抬了抬下巴。

  「肯定是有人慕名而來,專程要找名偵探幫忙的。小蘭,還不快去把客人迎進來?」

  毛利蘭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將門拉開。

  門外站著個女人。

  深色大衣的領子立起,將下半張臉遮去大半,頭髮挽成低髻盤在腦後,幾縷沒收進去的髮絲垂在耳旁。

  她右手挎著棕色的皮包,左手還維持著剛才敲門的姿勢。

  身段裹在大衣裡面看不太清,但從肩寬和腰線的比例就能看出底子極好。

  再往下是一層肉色的絲襪,將膝蓋以下裹得緊實,一路沒入黑色短靴里,靴口正好卡在腳踝上方。

  見開門的是個穿高中生制服的少女,女人面上閃過幾分遲疑。

  「請問...毛利偵探是在這裡工作的嗎?」

  「啊,是的!」毛利蘭點了點頭,側身讓出進門的通路:「這裡就是我爸爸的偵探事務所,您請...」

  她剛想轉頭提醒毛利小五郎把形象收拾好,卻發現原本癱在椅子上的毛利小五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再一看,男人從走廊那頭的房間裡走出來。

  不僅西裝外套換上了,領帶系好了,連頭髮也梳得像模像樣,跟剛才那個恨不得把臉湊在屏幕上的花痴簡直不是一個物種。

  「我就是毛利小五郎。」

  男人往門口的方向走過來,一隻手抬起來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請問這位小姐,是來找名偵探幫忙的嗎?」

  毛利蘭在旁邊看著自己爸爸這副變臉速度,嘴角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默默將頭扭過去,不想看他。

  站在門口的女人欠身回禮,邁步走進事務所。

  她在沙發前方站定,解開大衣最上面那顆扣子坐下來。

  大衣的下擺在坐下的動作中散開,裡面是一件藏青色的針織連衣裙,裙擺堪堪蓋住膝蓋。

  原本窩在沙發看書的柯南跳下來,挑了個不會被毛利小五郎妨礙的角落坐好,心裡盼著別又是什麼找貓找狗的瑣事。

  毛利蘭去廚房倒了杯熱茶端過來,女人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將杯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初次見面,毛利偵探,我叫古川紗織。」

  她看了眼坐在對面的毛利小五郎,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毛利蘭,目光在事務所里轉了一圈。

  「這次專程上門打擾,是想請毛利先生幫忙找到我的丈夫。」

  她手指落在膝蓋上方的裙面上,稍停了一下。

  「我的丈夫名叫古川硯,是一位畫家...」

  話音未落,站在一邊旁聽的少女已然倒吸一口涼氣:「古川硯?!是畫出那幅《凪》的古川硯先生嗎?」

  古川紗織看向她,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

  「我以前和新一去看過那幅畫。」毛利蘭雙手合在一起,表情一下便亮了起來,「那幅畫特別漂亮的!」

  角落裡的柯南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回憶過去的毛利蘭,又將目光落回茶几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身上。

  古川硯。

  這個名字他也記得。

  三年前,米花美術館辦過一次新銳畫家的聯展。

  其中大半都是些中規中矩的風景和靜物,擺在百貨商場的走廊里當裝飾畫綽綽有餘,但也就那樣了。

  唯獨那幅《凪》讓他在畫前站了很久。

  畫的是一片海,天空和海面的交界線被處理得模糊,遠處的色帶從灰藍滲進灰白,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

  最下方畫了一截防波堤的邊角,跟上面那片水面拼在一起,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沒有船,連雲都畫得敷衍。

  但盯著看了兩分鐘之後,就會覺得那片水底下沉著什麼東西,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那場展覽結束不久,古川硯就把《凪》無償捐給了米花美術館做永久收藏。

  這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議論,一個還沒滿三十歲的新銳畫家,把自己的代表作捐出去?

  有人說他是真的淡泊名利,畫畫只是愛好。

  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給自己造勢,真實目的是想抬高自己的地位。

  不管外界怎麼評判,古川硯這個名字確實在畫壇里站穩了腳。

  「是的。」古川紗織點了點頭,手指落在自己膝蓋上方,將裙面略略攥緊:「我丈夫他...已經失蹤快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毛利小五郎的眉毛擰作一團,這時間未免太長了點。

  「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遲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努力按住焦慮之後才勉強撐出來的鎮定。

  「原本這周五還要在白金台的畫廊開辦畫展,可丈夫他忽然就不見了。」

  毛利小五郎原本還遊刃有餘的表情立刻收了起來,雙手交疊撐在膝蓋上,手背抵著下巴作沉思狀:

  「古川太太,能具體說一下事情的經過嗎?」

  「一個星期以前,丈夫說要出去採風一段時間,大概兩天之後回來。」

  古川紗織將手提包放到膝蓋旁邊的沙發墊上,身子稍稍往前探了一點。

  「這種事以前也常有,他的創作靈感經常是說來就來,有時候頭天晚上還在家裡躺著,第二天就在海邊或者山里支起畫架了。」

  「既然太太沒有等到古川先生回家,那您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求助呢?」

  「因為這種事情太常見了,結婚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

  女人長嘆一聲,似乎在詰難自己一不小心犯下的疏忽:

  「有時候在山上畫畫,信號不好,手機根本打不通。」

  「有時候靈感來了又會在外面多待幾天,說好兩天回來結果拖到第五天才出現。」

  「所以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男人又往下追問一句:「既然如此,那古川太太又是什麼時候察覺到不對勁的呢?」

  「今天早上。」

  古川紗織膝蓋上方的裙面被攥出了幾道褶皺,又被她輕輕撫平:

  「我丈夫雖然經常出門,但他有一個習慣。」

  「每當他不在家的時候,星期一早上一定會給我打電話報平安,從我們結婚到現在,一次都沒有斷過。」


  「可我今天一直等到了十一點的時候,電話都沒有來。」

  事務所里安靜了兩秒。

  角落裡的柯南將推理小說合上放在腿邊,注意力完全被這起失蹤委託給吸了過去。

  毛利蘭站在茶几旁邊,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那古川太太為什麼要找我來幫忙呢,這種事情上報給警方似乎更合適一些吧?」

  古川紗織聽了這話,從包里取出一張折好的報紙,展開鋪在茶几上。

  「前幾天我在報紙上看到毛利先生破獲了那起密室殺人案,所以覺得毛利先生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名偵探。」

  「那個案子嘛...」毛利小五郎的嘴角使勁憋了一下才沒翹上去,「確實是我這幾年偵破過的案件里比較有代表性的一起。」

  角落裡的柯南扶了下眼鏡,對大叔這種連怎麼破案都不知道就敢往下吹的行為表示譴責。

  男人可不管小鬼是怎麼想的,腰杆不自覺又挺了兩分。雖然他努力繃著嘴角,但按捺不住的得意還是快從眉梢里溢出來。

  他有心想借著這個話題把自己的功績再講一遍,又轉念一想要維持名偵探的自覺,這才強行將顯擺的想法壓下去:

  「古川太太放心,這種事情交給我毛利小五郎就對了。」

  「這是十萬元的定金。」

  古川紗織將手提包拉到膝蓋上,拉鏈拽開,從裡面取出一隻白色的信封,雙手放在茶几上推向毛利小五郎。

  「如果能找到我丈夫,我個人願意再支付四十萬作為酬勞。」

  五十萬??

  毛利小五郎接過信封的手停了一拍。

  按他平時接的那些委託來算,跟蹤一個出軌丈夫拿幾張照片回來,報酬撐死五萬塊;替人找只走丟的貓,連兩萬都未必收得到。

  洋子小姐還真是自己的福星啊!

  男人不動聲色地將信封放在自己身邊,努力塑造成對錢財不感興趣,只是單純喜歡破案的名偵探形象。

  「金額方面我們之後再談,當務之急是確認古川先生的去向。」

  「古川太太,關於你丈夫的行蹤有沒有什麼線索?」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比如他出門前提到過要去的地方,或者最近跟什麼人來往比較頻繁之類的。」

  古川紗織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半晌,她才從包里取出一隻用塑封袋裝著的信封。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信箱裡收到的東西,請毛利先生過目。」

  女人站起身,沖毛利小五郎深深地鞠了一躬後,才將那個裝有信封的塑膠袋雙手奉上,甚至還貼心地拉開了塑膠袋的封口。

  毛利小五郎接過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

  封口沒有封死,只是隨意地折了進去,他將折口掀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質普通,像是從便利店買的那種A4列印紙上裁下來的。

  毛利蘭湊過來看了一眼,柯南也跟著悄悄繞到桌子側面,踮著腳往上瞧。

  上面幾行字寫得很醜,筆畫歪歪扭扭,又像是有人故意把字跡寫成了這個樣子:

  『光守姬離開寢台,高居朝香殿。』

  『銀杏葉隨風零落,飄入山陰,毀去無人供奉的閻羅渡。』

  『閻羅震怒,引常陸之水漫過城頭,舊土沉入水底。』

  『將軍之影掠過村野間,徒留一地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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