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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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米花町回到警視廳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武田恕己在一樓的自販機前買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把嘴裡殘留的烤肉味沖淡了些。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兩個不認識的西裝男人,年紀都不大,胸口掛著搜查二課的工作牌,估計是負責經濟犯罪的文職。

  武田恕己走進去,伸手摁了七樓的按鈕,然後往角落一站,將瓶蓋擰好。

  那兩人在四樓出去了,其中一個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回頭掃了武田恕己一眼。

  電梯門合攏之前,從逐漸收窄的門縫裡隱約飄進來幾個字。

  「是他嗎?」

  「好像是。」

  武田恕己習慣了。

  自從上次跟佐藤出去吃烤肉,不知道被哪個眼尖的傢伙撞見之後,第二天他就發現很多人看自己的眼神開始不對勁了。

  有幾個尤其明顯,在走廊里打照面的時候敵意寫在臉上,演都懶得演。

  後來還是從千葉和伸的嘴裡才了解到,本廳里存在著一個很神奇的組織。

  名字起得很有氣勢,叫佐藤美和子防線。

  說白了就是一群暗戀佐藤美和子的單身漢自發抱團取暖,平時聚在一起不干別的正經事,就只想守護他們的夢中女神不被其他男人染指。

  至於具體人數,千葉雖然沒有給他一份名冊,但從他那副祝你好運的表情來看,數目恐怕比武田恕己以為的還要誇張。

  委實說,武田恕己不太能理解這樣的行為。

  這麼喜歡佐藤美和子就去追求唄,老盯著自己做什麼?

  總不會是他們心裡清楚自己壓根沒戲,所以專門給其他有可能的男人下絆子吧?

  可自己跟佐藤也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

  真要誅殺此獠,不該先去誅殺白鳥任三郎嗎?

  白鳥那傢伙追求佐藤美和子可是演都不演了喂!

  送花送禮物的頻率比上班打卡都勤,這夥人怎麼好意思放著最危險的不管,專程跑來盯著自己這麼個底層巡查呢?

  武田恕己覺得這群人要是把盯梢自己的精力勻出來十分之一,那本廳的破案率估計早就好看不少了。

  而武田恕己這種跟女神同桌吃飯的惡棍,自然便榮登這夥人心中必殺榜的榜首。

  連白鳥任三郎這種正兒八經白鳥財團出身的公子哥,都被他擠到了第二的位置。

  還好這夥人不知道佐藤美和子跟自己吃飯的頻率其實不低。

  差不多每個星期都能約上一頓湊合,有時候是她主動問,有時候是武田恕己實在沒米下鍋硬蹭進女子會裡聚餐。

  這要是也被他們發現了,那自己以後是真別想安生了。

  說不定每天進門前還得斟酌一下是左腳先邁還是右腳先邁,以防那幫眼紅的單身漢們抓他把柄打小報告。

  電梯在七樓停下來,武田恕己擰緊礦泉水的瓶蓋走出去。

  走廊里沒什麼人,大概都去吃午飯了。

  路過三系的開放工位時他還掃了一眼,幾張桌子上散著摁到沒墨的原子筆和喝了一半的罐裝咖啡,大概都跟花醬這起案子有關。

  說起來,除去害自己養成了早起的生物鐘、遲到曠工的周常任務連續失敗,以及他每天居然真在上班等不利因素之外,這起案子也並非全是壞事。

  至少武田恕己以往是沒什麼藉口進自家上司辦公室的。

  雖然中島凜繪這種屬冰箱的女人大概不會介意自己進去蹭沙發,但架不住警視廳里那些人精會傳閒話。

  自己之前跟佐藤出去吃個飯都快成公敵了,要是再被人看見中午進出另一位冰山警花的辦公室...很難想會不會又突然冒出什麼中島凜繪防線之類的組織。

  到時候雙線開戰、腹背受敵,那他這輩子怕是別想在本廳安穩待著了。

  但現在可不一樣。

  兩起案子擺在那裡,就算武田巡查在自家上司的辦公室里癱一整天,別人也只會以為他是在認真匯報工作情況好嗎。

  一路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武田恕己在辦公室的門前站定,抬手敲了兩下。

  「進。」


  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不大,尾音稍稍拖長了些,帶著點午後特有的慵倦,跟平時公事公辦的語調不太一樣。

  武田恕己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的窗簾拉了一半,正午的日光從縫隙里鑽進來,斜斜鋪了半張地毯,給這間素來清淨的屋子添了些暖色。

  中島凜繪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上半身靠著椅背,眼睛閉著,呼吸很淺。

  武田恕己放輕了手上的力道把門合上,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沙發前坐下去。

  皮面軟得過分,他稍微一靠就往下滑了一截,索性也不掙扎了,順勢把整個人癱進去。

  癱著癱著,視線不自覺就落在對面那道漩渦上。

  女人閉眼的時候跟平時差別很大。

  不僅五官那股冷厲的壓迫感褪去大半,向上挑的眼尾也因眼帘閉合而變得柔緩,無端便在頗為冷厲的骨相間點綴幾分淡雅的意味。

  從窗簾間漏進來的光恰好落在她側臉的位置,將那顆眼尾下方的淚痣襯出來,小小一顆擱在瓷白的側頰上,居然比她睜眼時還要出挑。

  確實漂亮。

  就是不知道將來會便宜哪個混蛋。

  他把視線收回來,把從內田英治那裡拿來的紙袋放在茶几上,又將裡面的文件抽出來鋪開,用桌上現成的鎮紙壓好。

  做完這些,為了犒勞自己一上午的辛苦,武田巡查決定繼續癱著。

  情侶酒店那起無頭案到現在都是一團亂麻。

  花醬的身份還沒查出來,頭也沒找到。

  唯一能確認的消息是,梶浦修一在事發前幾個小時,跟花醬一起離開了那家叫『le Jade』的夜總會。

  然後警方在圓山町的情侶酒店中發現了被斬首的男屍,而梶浦修一的屍體則出現在『le Jade』旁邊的公共垃圾箱裡。

  從綾瀨冬理給出的屍檢結果來看,在酒店那具男屍遇害後的兩個小時左右,梶浦修一就在毫無抵抗的狀態下被人用刀給捅死了。

  屍體在垃圾箱被發現時,是半側臥半俯身受壓的姿勢。

  按常理來講,如果梶浦修一死後就被人立刻丟進了垃圾箱裡,那屍斑應該主要集中在當時受壓的左側面部和胸腹側。

  但屍斑卻主要分布在死者的背部、臀部及下肢後側的位置。

  換句話說,在屍斑形成的這段時間裡,梶浦修一至少有八到十二個小時是仰面朝天躺著的,等到屍斑徹底固定之後,才被人搬進了垃圾箱。

  可問題是,兇手為什麼非要等到晚上才動手棄屍?

  設身處地去想,如果換成是武田恕己操刀這次拋屍,他更傾向於直接分屍梶浦修一,然後將屍塊隨機丟在堤無津川或埋在附近的山裡。

  偏偏兇手選了個人流往來密集的商業區,棄屍的地方還是個每天早上六點都會有清潔工處理的垃圾箱。

  這什麼意思?

  生怕別人發現屍體的速度不夠快?

  還是兇手在梶浦修一死後的八到十二個小時裡,手頭有什麼事情脫不開身,所以沒法在第一時間處理掉屍體?

  如果是後者,那這段空白的時間裡,兇手到底在忙些什麼?

  武田恕己正皺著眉頭在腦子裡拆解這個問題,辦公桌那邊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響。

  「拿去。」

  他抬起頭。

  中島凜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正左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右手捏著一個白色的信封,用指腹壓著,沿桌面推過去。

  「這什麼東西?」

  男人從沙發上撐起半個身子,接過信封,四下翻看了幾轉。

  白色的,封口還壓了枚燙金的貼紙,上頭印著看不出是什麼花的圖案,對摺處還印著一行英文,大概是本次結婚的地址...

  Luce Mare Chapel。

  L什麼玩意?

  「松本管理官的女兒四天後會在台場舉行婚禮。」

  中島凜繪的眼帘半掀著,眸底還殘存著因午休未散的朦朧:「希望你不要遲到。」

  武田恕己拆開信封看了一眼裡面的請柬,又合上塞回去,表情跟睡醒後發現有隻死蟑螂躺在身上沒什麼區別。


  職場上的煩心事很多,其中休假日被叫去參加不相干的集體聚會這種事情,就算放在一眾牛鬼蛇神里比較,也絕對能占個前五的位置。

  「我跟松本管理官又沒什麼私交,到不到場能有什麼影響?」

  「因為我要去,所以你也要去。」

  中島凜繪將椅子轉正了些,抬手將散落在耳側的碎發別到耳後。

  話說完也沒停頓,直接跟著把下一句補了上來,壓根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而且松本管理官剛同意了川相真的人事調動,於情於理你都該給他個面子。」

  這話一出,武田恕己就算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也只能認命地將請柬往外套內襯一塞,表情難看得跟起床後發現那隻死蟑螂被自己吃進嘴裡了一樣。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是誰這麼有福氣,能跟松本管理官的女兒結婚,我到時候還真得跟他好好認識。」

  「高杉俊彥。」

  武田恕己眉眼一挑,心中盤算著什麼時候能找機會把那小子套麻袋暴打一頓。

  中島凜繪看了他一眼,從那副清澈的愚蠢中準確讀出了『這誰』以及『我已算出他有血光之災』這兩種反應。

  以防這人真因為假期被毀做出什麼膽大包天的惡事,原本不想過多解釋的女人也只好輕嘆一聲,頗為委婉地提醒道:

  「高杉俊彥是高杉財團下一任的繼承人,你前天晚上去的那棟霞崎公寓,也是高杉財團名下的產業。」

  算了,他們難得結個婚也不容易。

  正將某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掐滅的男人愣了一下,因為他突然發現了這句話里更值得追究的華點:

  「等等,沖野洋子不是你們中島家的藝人嗎?你們就沒給她安排個住所什麼的?」

  該說中島家不會過多干涉旗下藝人的私生活呢?

  還是該說中島家對旗下偶像都是採取放養態度的,壓根就沒想過藝人跳槽之類的事情?

  「本家確實有給她安排住所。」

  中島凜繪將武田恕己剛順手遞過來的卷宗翻過一頁,頭也不抬地回了這一句。

  「但沖野洋子在簽約前明確表示過,她不想過多遵循本家的安排,所以一直住在外面。」

  她頓了一下,翻頁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不過前幾天發生了那種事情,沖野洋子也跟事務所商量過了,這周末她會搬到白金台去。」

  「白金台?」

  原本還有些不以為意的男人立時瞪大眼睛,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白金台這三個字在東京的含金量,就算是他這種不怎麼關註上流社會的底邊巡查,也多多少少聽說過。

  那一帶在東京人心裡就是富貴和優雅的代名詞,各大建築公司和地產商擠破腦袋也要在那片區域拿地。

  前兩年《Very》雜誌還專門造了個『白金貴婦』的叫法,用來形容那些在白金台出生,受過高等教育,嫁給高收入先生的貴婦人。

  雖然這個詞略帶幾分調侃的意思,但也從側面說明了這個地段在東京人心裡是什麼分量。

  結果現在倒好,中島財團給旗下藝人安排的住所居然是在白金台麼?

  正當武田恕己感嘆貧富差距,順帶思考他在中島家旗下出道混間房子住的可行性時,腦子裡忽然蹦出了另一個問題。

  「慢著,這些財糰子弟結婚的話,禮金得多少錢?」

  中島凜繪翻卷宗的手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瞥了一眼這個談錢就色變的男人。

  原本想直接告訴他自己已經提前把禮金準備好了,可看著武田恕己那副已經開始肉疼的表情,又突然覺得看他著急的樣子還蠻有意思的。

  對面坐著的武田恕己見自家上司干看著他不說話,有心想催她兩句,又怕真從她嘴裡聽到什麼能讓自己當場暈厥的數字,只好跟著一塊保持沉默。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陣,日光又往前挪了一小截,從地毯的中央蹭到了桌沿。

  良久,女人才把目光移開。

  她拉開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白色的祝儀袋放到桌上,用手指抵住底面,推到武田恕己夠得著的位置。

  祝儀袋的封面印著金銀雙色的水引結,紙質很厚,正中央用毛筆豎寫著「御祝「兩個字,下方留白處是另一行小字。


  規格一看就不是百貨商城裡賣三千日元那種。

  「拿去。」

  深感這種作風不可取的男人「嘖」了一聲,從沙發上坐正幾分,義正言辭地開口:「誒誒,這怎麼使得!」

  「要是什麼都讓上司包辦,那我以後在本廳還怎麼抬得起頭?」

  如果忽略掉男人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已經伸手把祝儀袋拿過來翻開、確認了一下裡面不小的數目、又將其折好揣進外套內袋這一整套行雲流水的動作。

  其實這幾句話還挺能讓人信服的。

  深知自己下屬本性的女人對此見怪不怪,連嗆他一句的念頭都欠奉,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你是我的下屬,你到場時拿不出像樣的禮金,丟的是我的臉。」

  「多謝上司體恤。」

  「不用謝,這筆錢會在你下個月的報銷額度里扣。」

  「等等!」原本想接著感謝上司關懷的男人臉色陡然一變。

  合著這錢不是白給的???

  「川相真借調本廳的文件今天上午已經遞上去了。」

  「你別岔開話題。」武田恕己急了。

  可惜女人理都不理,自顧自地往下說:「如果一切順利,一到兩個星期之後她就會收到調令。」

  「你跟她說一聲,讓她提前把米花署那邊的事情處理好。」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暫時把報銷額度的血仇放到一邊。

  「這麼快?」

  雖然他事先已經從佐藤美和子的口中聽說了這件事,但以他對警視廳那群老古董辦事效率的認知,他還以為怎麼也得再磨上一個月才對。

  只能說中島家的能量比他預估的還要恐怖...

  當然,也可能是本廳那群老東西改革意願空前堅決也說不定。

  「你跟真見過面了嗎?」

  「還沒有。」

  中島凜繪將翻到一半的卷宗推到桌角,伸手去端桌上的瓷杯。

  手指碰上去時微微一頓,發現杯壁上已經沒什麼溫度了,又不動聲色地將之放回原處,把手收回來。

  「合著你連人都沒見到,就把申請往上遞了啊。」

  「美和子的判斷我信得過。」

  這句話說完之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中島凜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卷宗的某一行字上,沒看進去。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

  但餘下那句話在唇腔間轉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就又被她原路咽下去。

  女人重新低下頭,翻開卷宗的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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