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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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的霞關,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些,幾個穿深色西裝的公務員端著便利店的紙杯咖啡往財務省的方向去。

  冬天的日光打在警視廳本廳大樓的外牆上,只留下一層極淡的反光,似乎連昨日留下的雨漬都懶得曬乾。

  警視廳本廳大樓七樓,搜查一課參事官室。

  宮崎正雄坐在高背皮椅里,右手捏著用慣的鋼筆,左手翻著桌面上剛遞進來的文件。

  文件不厚,加上封面也就四頁紙,內容他已經看過一遍。

  是搜查一課強行犯搜查三系那邊遞上來的人事調動申請。

  米花警察署的川相真巡查,因在外堀通殺人案以及ML會社殺人案中表現突出,三系擬以借調學習的名義,將其調派至本廳。

  他將文件翻到第二頁,目光在申請人一欄上停了停。

  中島凜繪。

  這個名字他當然認得,警視廳唯一能在警部補階段就擁有獨立辦公室的警員,到任不到兩個月,連走廊的暖氣管都給翻新了。

  拋開中島財團這層關係不談,光是她這幾個月交出的成績,就足夠讓人側目了。

  一個星期不到,就連續破獲了兩起影響惡劣的殺人案件。

  眼下警視廳正因為石川秀明那件事被輿論追著咬,能拿得出手的正面業績屈指可數,三系這份答卷遞上來不可謂不及時。

  所以前幾天高層開會的時候,才會有人特意提起三系近期案件量上升,要從地方警署借調優秀警員補充人手。

  不過宮崎正雄原以為這種調動至少要等他升職之後才會開始,沒想到前腳剛開完會,後腳申請就已經遞到了他桌上。

  他掃了一眼松本清長那個不怎麼好看的簽名,又翻回第一頁看了看借調期限,然後在參事官意見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川相真這個人他沒什麼印象,也沒興趣了解。

  說白了,這種借調地方警員的事情壓根輪不到他一個參事官加意見。

  文件擺到自己桌上,不過是賣個面子走過場而已。

  至於這份文件交到小田切敏郎手裡以後會不會被駁回,那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鋼筆落回筆架,宮崎正雄拿起文件抖了抖,放到一旁。

  只是目光在放下文件之前,掃到了米花警察署那幾個字眼。

  男人端起茶杯,就著熱氣抿了一口。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那個叫武田恕己的巡查,好像也是從米花署被調過來的。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便先後往本廳輸送了兩名警員,對於米花那種規模的基層署來說,倒也稱得上是稀奇。

  這想法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還沒來得及琢磨點類似安插親信這種陰謀論的閒趣,門外便傳來兩下叩擊聲。

  「進。」他將茶杯放回瓷碟上。

  松本清長側身走了進來,高大的管理官在辦公桌前方站定,腰背挺直,西裝的肩線被寬厚的骨架撐得板正。

  宮崎正雄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這位舊部一眼:「你這幾天跑我這裡來的次數,快要趕上前兩個月的總和了。」

  聞言,松本清長微微欠身,面上的表情儘量繃住沒變:「主要是最近三系自己破獲的案子比較多,文件走得勤。」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聽得明白。

  以前三系的案子有不少是靠外面那些民間偵探幫忙破的,文件上的署名不好看,自然不需要頻繁往參事官室跑。

  現在三系自己出了成績,松本清長巴不得天天往上級的辦公室跑,手續能走多少就走多少。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他嗯了一聲,順手將桌角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拿起來遞過去:「你等會幫忙送到小田切部長那邊去。」

  管理官接過文件瞧了一眼,又將其夾進臂彎里的文件夾中。

  「專程跑一趟總不至於就為了催我簽字吧,還有別的事?」

  「有一件私事想跟參事官說。」

  松本清長放下文件夾,又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他上前一步,將之雙手遞到桌上。

  「我女兒過幾天會在港區御台場的婚禮教堂舉辦婚禮,如果參事官方便的話,還望您能抽空出席。」


  宮崎正雄接過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信封的封口處壓著一枚燙金的貼紙,拆開之後是一張白色的請柬。

  紙質厚實,對摺處印有新人的名字和婚禮日期,底下還寫有婚禮舉行的地址。

  Luce Mare Chapel。

  「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婚禮要在米花的基督教會辦吧,怎麼改到台場去了?」

  「這是高杉財團那邊的考慮。」

  松本清長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最近惡性案件比較多,他們覺得治安狀況不太理想,所以改到了港區舉行。」

  治安狀況不理想只是個幌子而已,宮崎正雄心裡有數。

  三年前,在現任東京都知事鈴木俊一的積極推動下,『東京臨海副都心』的開發計劃正式啟動。

  憑藉地段優勢,隸屬港區的台場自然也被划進了規劃用地範圍。

  本就想在政商兩界再進一步的高杉財團,自然也就和野心正盛的鈴木俊一走到了一起,成了頭一家把總部搬到台場去的大型財團。

  把婚禮挪到御台場去辦,與其說是治安問題的考量,不如說是高杉家想借著這場婚禮做點場面,為之後的世界都市博覽會造勢。

  但這種話沒必要點破就是了。

  想到這裡,宮崎正雄將請柬放進抽屜里,抬頭看了眼即將升任財團繼承人岳丈的下屬,臉上難得牽起一點笑意:

  「請柬應該還要給其他人送吧,馬上中午了,你先忙你的吧。」

  聞言,松本清長鞠了一躬,轉身走到門口。他握住門把手向外拉開,側身跨出門檻,回手將門關上。

  門板合攏的聲響在走廊盡頭落了個短促的回音。

  「砰——」

  烤肉店包廂的推拉門被從外面拽開,又在身後合上。

  武田恕己脫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時,已經聞到了炭火烤肉的香味。

  鐵板烤盤上擺著幾塊切好的五花肉,邊緣的油脂受熱融出來,滴進底下的炭火里,發出細碎的呲啦聲。

  白色的濃煙從鐵網縫隙間鑽上來,被頭頂的排風管子抽走大半,剩下的在包廂里打了個轉,散進空氣中。

  包廂里已經坐了一個人。

  內田英治翹著腿,左手撐住下巴,右手拿夾子翻弄烤盤上的肉片,正用夾尖戳著盤子裡一片還沒上烤網的牛舌。

  「最近不是說澀谷那邊有案子嗎?」

  他頭也沒抬,將那片牛舌叼起來放在烤網靠邊的位置,「咱們武田大忙人怎麼有空請客吃飯的。」

  「有案子不也得吃飯麼。」

  武田恕己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從烤架上夾起一片已經烤好的牛五花,肉片在醬汁碟里蘸了一圈,三兩口便吃下去。

  夾子在空中頓了一下。

  內田英治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烤盤,又看了看對面那張吃相不雅的臉,嫌棄的表情幾乎要從五官里躍出來。

  「我真得找人弄你了!你說要請我吃飯,結果我還沒動筷子,你就在這搶上了?」

  「你烤你的,我吃我的,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武田恕己已經夾第二片了,蘸料碟里的烤肉醬被他攪得見底,他往裡頭又加了一堆進去,邊蘸邊往下說:

  「今天剛定下來,要把你們米花署負責的失蹤案與本廳這邊作併案處理,所以順便來拿個資料。」

  「某人去本廳才幾個月,嘴裡就開始說你們米花署了?」

  內田英治把三片五花鋪在烤網上,然後才抬起頭,拿夾子朝武田恕己虛點一下。

  「看來是現在成大警察了,瞧不上我們這些鄉下地方咯。」

  聞言,武田恕己呵呵一笑,又把烤盤裡的五花肉搶進碟里。

  「我怎麼不知道某個中午十一點鐘就曠工跑出來吃飯的人,居然還對米花署有這麼強的歸屬感?」

  「那不叫曠工,叫彈性上班。」

  內田英治理直氣壯地反駁一聲,隨手將烤好的一片肉挑進碟里。

  「彈性到連你組長都不知道你出來了?」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去的時候我在不在。」


  說著,男人將翻好的那片肉夾進自己碗裡,順手把碗沿上沾的醬汁蹭掉。

  「星野組長十點多就會溜出去抽菸,到下午一點才回來。」

  「只要我在他回去之前出現在工位里,這中間就等於我在署里勞累了一上午,誰敢說我內田英治不是好警察呢?」

  武田恕己看著面前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想起自己一個星期前還跟他差不多德行,現在早上六點半就能自然醒...

  真是墮落了。

  「說正事。」他把碗碟朝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小塊桌面:「讓你幫忙整理的卷宗呢,傳真到警視廳了沒有?」

  「神經。」坐在對面的警員斜了他一眼,鄙視道:「署里那台傳真機半年前就壞了。」

  「機器壞了都不拿去修,藤原老頭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說的好像你當時在署里的時候不是在裝看不見一樣。」

  內田英治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你走之前機器就卡紙了,怎麼沒見你報修呢?」

  這道指控還真沒法反駁。

  當初傳真機卡紙時,武田巡查確實是知情人之一,當時都嫌報修太麻煩,還把它推到牆角里裝看不見。

  不過事實證明,傳真機在那種地方警署里確實沒什麼用。

  以這種壞了半年都沒人上報的情況來看,修了跟沒修有什麼區別,這米花署不是還在運轉嗎?

  「那你就親自跑一趟唄。」

  武田恕己聰明地選擇了避其鋒芒,以防辦事不利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到時候你來了我再請你吃一頓。」

  「你上次那兩頓還沒還完呢。」

  「債多不壓身你懂不懂。」

  聞言,內田英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從身後的座椅靠背上拽起一個牛皮紙袋,隔著桌面將之甩進武田恕己懷裡。

  「東西都在裡面,拿走了趕緊滾蛋。」

  後者順手將信封拆開掃了兩眼,確認是自己要的東西之後,折好塞進外套內袋:「夠意思。」

  「少來。」內田英治沒好氣地把一片快要烤焦的肉搶救到碟子裡,「話說署里是不是有人要步你後塵了。」

  「什麼叫步我後塵,你說話能再難聽點不?」

  武田恕己沒接這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從烤盤上夾起另一片快烤焦的肉丟進他碗裡,權當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內田英治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片焦肉,又看了一眼武田恕己,把那塊肉叼起來嚼了。

  「都一樣,本廳趕緊把米花署搬空吧。」他雙手枕到腦後,整個人往座椅靠背上一癱,「這樣我就能一個人占一整間辦公室了。」

  這傢伙的志向永遠讓人嘆為觀止。

  「我去趟洗手間。」內田英治拍了拍褲子站起來,將夾子往桌上一扔,「幫我看著烤網,別烤糊了。」

  說完就瀟灑地推開推拉門出去了,那副昂首挺胸的樣子,讓不知道的人看了,恐怕還以為這人是要去遠征了。

  武田恕己低頭看了一眼烤網。

  上面擺著的三片五花肉已經開始往外冒油了,邊緣微微捲起,再不翻面就得焦。

  他拿起內田丟在桌上的夾子,將三片肉逐個翻過去,油脂碰到烤網的新面發出一陣滋啦聲,白煙躥起來被排風管吸走。

  幾分鐘後,推拉門又響了一聲,內田英治從外面溜達著走回來,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順手把新烤網上的肉翻了翻。

  「你翻的?」他問。

  「不然鬼翻的?」

  「那你不賴啊。」內田英治把那兩片肉夾出來,一片丟進自己碗裡,一片甩到武田恕己碟子上:「以前你只能看著我烤。」

  「跟警花吃飯的時候學會的。」男人笑了笑,擠眉弄眼道:「你不會要嫉妒我吧?」

  「滾!」

  武田恕己正要接著損他兩句,內田英治的目光忽然飄向了包廂旁邊那扇半開的窗戶。

  「那車挺帥的。」他說。

  武田恕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窗外的街對面,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剛在路邊停穩,車門打開,從裡頭下來一個女人。


  深色大衣,頭髮盤起來,個子不矮,踩著短靴在路面上站穩後關上車門,朝對面那棟樓走去。

  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看不太清楚臉,但走路的姿勢很利落。

  武田恕己看了一眼那棟樓一層的門牌。

  米花町五丁目39番地。

  他收回視線,又夾了一片肉:「那邊好像是個偵探事務所。」

  「你怎麼知道?」內田英治從窗戶那邊轉過來,一臉稀奇地看過去,「你去過?」

  「上次沖野洋子那案子結束之後,我拿到了她的名片。」

  男人平淡地說出讓人震驚的話:「昨晚她打電話過來,跟她聊了一會,然後在那個時候知道的。」

  內田英治手裡的夾子啪地拍在烤盤邊框上,表情變化堪稱精彩。

  「你憑什麼能拿到沖野洋子的電話?」

  他猛地一拍大腿,早知道那個日記本能讓武田恕己勾搭上沖野洋子,這怎麼也得賣十頓烤肉才行啊!

  「你想哪去了。」

  武田恕己把蘸滿醬汁的肉片塞進嘴裡,嚼好吞進肚裡才接著往下說:

  「洋子小姐打電話過來,是因為她最近接了個懸疑劇的邀約,裡面有個兇手的角色,她拿不準適不適合自己演,想讓我幫著參謀。」

  「啥懸疑劇需要找偶像演啊。」

  「好像叫什麼《黑暗中冷笑的威脅者》,說是之後會在日賣電視台的周二懸疑劇場播出。」

  「然後聊著聊著說到劇組那邊請了毛利小五郎當顧問,我就順嘴問了一句她當初是怎麼找到那個偵探的,然後就知道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內田英治的目光在武田恕己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尋思他說得這麼坦然,倒也不像在藏著什麼。

  他將夾子戳回烤網裡翻了翻肉,嘴上說著別的,聲音里那股看樂子的意味倒是怎麼都掩不住。

  「既然都跟沖野洋子有聯繫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該去劇組探班了,然後被媒體記者拍到以後開始傳緋聞啦?」

  「人家客套一下而已,我都沒當回事,你在這裡急什麼?」

  武田恕己聳了聳肩膀,「誰知道電話是不是按著通訊錄往下打的。」

  內田英治拿著夾子的手在空中定住了。

  委實說,他現在看對面這混蛋跟看智力有問題的人沒什麼區別。

  誰家偶像會大晚上順著通訊錄往下打電話,然後恰好打給了一個底邊巡查,又恰好能跟他多聊幾句?

  還是沖野洋子這種級別?

  但話又說回來,能跟武田恕己這種混蛋聊到一塊去的偶像,萬一真是什麼腦迴路清奇的類型呢。

  想到這裡,男人最終還是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就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炭火上油脂滴落的細碎聲響。

  內田英治在往烤盤上添肉,武田恕己喝著杯里剩下的半杯麥茶。

  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誰也沒急著再開口。

  烤盤上最後幾塊肉的邊緣已經開始捲起來了,油脂燒盡之後剩下的焦渣粘在鐵板上,被炭火烘出一股乾燥的糊味。

  男人把最後一片牛舌從盤子裡撈出來,分成兩半,一半丟進自己碗裡,一半用夾子甩到武田恕己的碟子上。

  肉片落進碗裡,帶著醬汁彈了一下。

  包廂外面傳來隔壁桌喊加酒的聲音,女服務員的應答聲被拉門隔了一層,變得模糊不清。

  炭火在鐵板底下發出幾聲輕響,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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