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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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會議室里,燈同天色。

  會議桌上擺著十來份複印好的現場簡報,大部分人已經落座。

  佐藤美和子剛到沒多久,坐在武田恕己斜對面的位置,一頁頁翻著剛拿到手的資料。

  她今天換了身藏藍色的女式西裝,外套紐扣只在腹部系了一顆,被白襯衫勉強兜住的豐盈輪廓敞在兩片翻領之間。

  面料收束在腰身兩側,反倒將上方沉甸甸的重物襯得更加突出。

  底下是同色系的直筒西褲,褲腳收在腳踝上沿,裹在肉色連褲襪里的兩條美腿踩進中跟皮鞋裡,被絲面攏得筆挺修長。

  她翻了兩頁,轉頭看向斜後方那個捧著一罐咖啡發呆的男人。

  「武田君這是昨晚見到了當紅偶像,所以興奮到一夜沒睡嗎?」

  女刑事嘴角掛著笑意,朝他手邊的罐子虛點一下:「這才下午兩點就要往嘴裡灌咖啡了。」

  「看到沖野洋子有什麼好興奮的,她又不給我加班費。」

  末了,頗有些殘念的武田恕己吊著兩隻眼睛,沖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女人恐嚇道:

  「下次讓中島警部補帶你體驗一下什麼叫『早上七點不到就被叫起來出勤』,你到時候最好別靠喝咖啡硬撐。」

  坐在他旁邊的美人上司正低頭翻看資料,聽見自己的名字被當成嚇人的道具拿去用,配合著發出一聲不冷不熱的鼻音。

  「嗯。」

  這個字聽起來有些曖昧。

  既可以理解為『我有在聽』的敷衍,也可以理解為『你說得對我下次就這麼做』的應承。

  以至於同樣早起不能的佐藤美和子一聽,雖然知道她大概率是在開玩笑,也還是有些慌了:

  「凜繪!你不會真這麼想的吧?!」

  可惜男人如今困得連眼皮都在打架,屬實沒精力去欣賞兩位警花...佐藤美和子單方面打鬧的波濤洶湧。

  他隨手扯開拉環,仰頭灌下一口咖啡,味道跟他平時在售貨機里花一百日元買到的便宜貨差遠了。

  入口不苦不澀,後味甚至還有點焦糖的回甜,完全不像是罐裝咖啡該有的水準。

  男人被這詭異的味道一驚,連忙轉了半圈罐子,想從罐身的標籤里找到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可上面寫的是UCC,包裝也是UCC,甚至連罐底的生產批號看著都跟超市裡的普通貨沒兩樣。

  見鬼了,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做到把UCC整成高檔貨的...

  不會又是什麼鈔能力吧?

  「我斗膽問一句,這玩意賣多少錢?」

  男人膝蓋輕輕一擺,碰向女人併攏的長腿:「這東西要是超過一百日元的話,那我除了賠命可什麼都賠不起哈。」

  中島凜繪翻頁的手指頓在頁眉處。

  她沉默了。

  從未使用過自販機的富家千金,直到這一刻才知道,一罐普通的UCC咖啡,售價居然只要100日元。

  之前她在電話里詢問執事一千日元能否買到一罐UCC咖啡時,執事回答說差不多。

  她當時覺得一千日元太過便宜,後來讓執事與UCC那邊聯繫定製特供款的時候,還是直接按兩千日元的成本下了單。

  武田恕己手裡這罐,便是UCC研發部加急研製的樣品。

  女人偏頭看了會還在研究配料表的男人,沒把價格說出來。

  不過幾罐咖啡罷了。

  「但你確定這玩意只賣一百日元?」男人還不死心,生怕裡面有什麼隱藏條款自己沒看出來。

  「嗯。」

  中島凜繪將視線收回到資料上面,輕聲重複了一遍:「只賣一百日元。」

  武田恕己看著自家上司那張無暇的側臉,總覺得她這種睜眼說瞎話的狀態不太對勁。

  算了,不對勁就不對勁吧。

  不管這罐咖啡到底值一百日元還是一萬日元,反正他已經把賠命以外的選項全堵死了,她總不至於真要自己這條爛命吧。

  他正想著,視線不經意地往門邊一掃,餘光掃到會議室的門口多了個人。

  女人將記錄板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整個人重心歪在門框邊角,頭微微低著,看不太清表情。


  底下的藍色直筒牛仔褲褲腿塞進一對黑色踝靴里,靴沿和褲管之間隱約露出一截灰色的襪面,緊貼在腳踝上。

  臉上別說妝了,看那半耷的眼皮和無精打采的氣色,恐怕早上出門之前連鏡子都沒照過。

  武田恕己認出了這個人。

  綾瀨冬理,之前在ML會社那起洋房殺人案里有過一面之緣的監察醫。

  男人偏過身子,壓低聲音朝旁邊的女上司問了句:「怎麼目暮警部老能把她請來驗屍的呢?」

  今天不過是案件初期的搜查會議而已,一般的監察醫把屍檢報告提交上來就完事了,很少會親自跑來旁聽的。

  更別說綾瀨監察醫還是東大醫學部的教授,這種人怎麼還有閒心過來一趟?

  中島凜繪順著他的視線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不清楚。」她低頭看著膝上的資料,隨口糾正一句:「綾瀨監察醫不是被請來的,她是主動承接了這次的驗屍工作。」

  武田恕己挑了下眉,有點意外。

  從上次接觸來看,綾瀨冬理連幫忙遞個話都要先『嘖』一聲,結果轉頭居然主動接手了屍體的解剖工作...

  難不成真是他武田巡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還沒等他多去質疑自己的判斷,思緒便被耳邊的腳步聲帶走。

  目暮十三從走廊另一頭走進來,手裡拎著一疊加厚的檔案袋,在會議桌的正前方坐定。

  「好了,人到得差不多了,開始吧。」

  他推了推帽檐,視線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那位倚靠著門框的教授身上。

  「今天早上澀谷圓山町的情侶酒店命案,現場狀況比較複雜,還請綾瀨監察醫先向在座的各位說明一下。」

  聞言,綾瀨冬理終於把自己從門框上撕下來,拖著踝靴走近會議室,白大褂的前襟隨步伐左右晃蕩。

  偏大一號的裁剪本該起到遮掩的作用,可布料一旦從內部撐出大規模隆起,那再寬鬆也不過欲蓋彌彰而已。

  綾瀨冬理就屬於這類美人。

  她走到白板前方站定,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隨手擱在圓桌邊緣。

  「死者被發現於澀谷圓山町某情侶酒店202號房間的浴室內,發現時屍體呈跪姿,雙膝併攏。」

  「並且雙臂越過浴缸邊沿,搭在浴缸內壁,整體呈低頭俯首的姿勢。」

  她順手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支馬克筆,拔開筆帽,在白板上已經貼好的現場照片旁邊畫了一道標註線。

  「死者頸部離斷起自C3至C4椎間隙部分,切口斜向後下方延伸至C5水平,邊緣極不規則。」

  「軟組織斷端呈鋸齒狀撕裂,幾乎看不到軟組織橋接。」

  「頸椎斷面上有條紋狀劃痕,間距約2.3毫米,骨質橫截面呈不規則稜角形,斷端嵌有微小骨屑碎片。」

  她在標註線的末端寫了個簡短的備註,又把筆帽重新蓋上。

  「綜上,我個人認為,死者頸部離斷系由高速旋轉的動力鋸類工具造成。」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給底下的警官們留出消化的時間。

  「我記得...現在東京常見的動力鋸都是Stihl 023吧?」

  高木涉右拳往左掌心一拍,從座位上探起大半個身子:

  「也就是說,我們能從JA旗下的農機批發店裡,獲取有關動力鋸的售賣信息嗎?」

  「這是你們負責思考的問題,與我無關。」

  綾瀨冬理的回答乾脆利落,連多看高木一眼的力氣都省了。

  後者拳頭懸在半空中,被這冷淡的回應一頂,也只好訕訕放下。

  坐在旁邊的千葉和伸默默遞了杯水過去,算是安慰他勇氣可嘉。

  綾瀨冬理翻到記錄板的第二頁,繼續往下說:「從頸部軟組織斷面無血痂附著的痕跡來看,離斷行為發生在死亡之後。」

  「現場的血跡分布也佐證了這一點。」

  說著,綾瀨冬理用筆尖劃了道弧線,大致標出血跡分布的範圍。

  「如果是生前斬首,動脈血壓驅動下的血霧分布面積會大得多,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會沾染血霧。」


  「但實際情況是,浴缸邊緣和玻璃隔斷下沿只附著了細小骨屑和脂肪飛濺物,分布較為局限。」

  白鳥任三郎在本子上快速記了兩行,抬頭問了一句:

  「那死因呢?」

  「失血性休克。」

  綾瀨冬理翻過一頁記錄板上的資料,把另一張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死者右下腹有一處銳器刺入創口,深及腹腔,損傷了腸繫膜血管,腹腔內大量積血,最終導致失血性休克。」

  「推斷死亡時間在昨日二十三點至零點之間。」

  目暮十三在前方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是束縛痕跡。」

  綾瀨冬理把記錄板往後翻了一頁:「死者腕關節背側可見水平索溝,深及真皮,且伴有表皮剝脫,方向為環繞固定。」

  「在腳踝處也發現了繩索束縛的痕跡,呈水平環狀,同樣伴有表皮剝脫的跡象。」

  「另外,在C5到C6水平的殘存軟組織上,還能看到斜行索溝,方向是自後上向前下...」

  趁她往下翻頁的間隙,武田恕己隨口接了一句,以表示自己真的有在認真聽課:「勒頸或扼頸?」

  女人的視線從記錄板上移開,往他臉上停了半秒。

  當然,綾瀨教授也不會投出什麼讚許的目光就是了。

  「嗯,但痕跡被後續的電鋸切割破壞了一部分,所以我們這邊沒法做出更精確的判斷。」

  她把馬克筆在手裡轉了半圈:「死者指甲中未檢出皮屑,掌側皮膚無擦傷,無明顯的防禦性創傷。」

  「推測死者生前處於受束縛狀態,無法做出有效抵抗,或者在案發前就已經喪失了意識。」

  跟早上從本鄉佐治那裡拿到的線索差不多。

  本鄉佐治說他昨晚打瞌睡的時候睡得比平時深,醒來以後頭還暈了好一會,跟宿醉差不多。

  如果兇手連酒店的前台員工都能下藥,那對死者本人動手之前先用藥物控制意識,就更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了。

  「等一下。」

  佐藤美和子忽然從資料堆里抬起頭,那對漂亮的眼睛在照片和綾瀨冬理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綾瀨監察醫,我有個問題。」

  她拿起手裡那份簡報,翻到第一頁死者的現場照片,指了指照片上那件紅色的羊絨披肩和棕色百褶裙。

  「按照目擊者長澤小姐的描述,和現場的著裝判斷,我們一開始默認死者是女性。」

  美和子停頓了一下,把簡報攤在桌面上。

  「但我剛才在翻後面附錄的時候,看到了一條標註,說屍檢確認死者的生理性別是男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甚至連武田恕己都有些驚訝。

  今天早上在現場的時候,他跟大多數人一樣,第一反應就把死者歸類為女性。

  畢竟那套著裝和跪在浴缸前面的輪廓,怎麼看都不像是男人該有的打扮。

  「對。」

  綾瀨冬理把記錄板上的照片往後翻了兩張,露出一組拍攝角度更為詳細的體表照片。

  「雖然現場著裝和整體體型具有很強的視覺誤導性,但經骨盆形態以及性徵部分判斷,死者確為生理男性。」

  千葉和伸在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些猶豫地舉起手。

  「綾瀨監察醫...請問兇手有沒有可能是在死後刻意給死者換上了這些女性衣物,用來誤導我們的調查方向?」

  綾瀨冬理看了他一眼,倒是沒有剛剛回絕高木那麼冷淡:

  「這個問題問得還可以。」

  武田恕己在心裡替千葉掛了面錦旗,能從這位教授嘴裡得到一句『還可以』的評價,放在東大課堂上大概都算是表彰了。

  「衣物穿著狀態自然,絲襪的穿著方式符合長期著用者的習慣,襪面拉伸均勻,踝部和膝蓋處的磨損痕跡是累積性的。」

  「加上死者雙腳的皮膚保養狀態良好,指甲上塗有紅色甲油,從甲油的磨損程度判斷,至少塗了三天以上。」

  她合上那頁資料,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所以我認為死者生前就有異裝習慣,並非兇手誤導所致。」


  武田恕己放下咖啡罐,把自己比較關心的問題拋出來:

  「綾瀨監察醫,關於這個異裝的部分,在屍體上還有沒有其他可以佐證的特徵?」

  女人低頭看了眼記錄板,又嘆了口氣,頗嫌麻煩地往前翻了兩頁。

  「長期穿著高跟鞋的人,足部骨骼會產生適應性變化,趾骨關節有輕微外翻,死者雙腳的情況符合這個特徵。」

  「另外,死者眉型有修整過的痕跡,下肢體毛也被剃除過,新生毛髮長度約兩到三毫米,推算最近一次剃除約在四到五天前。」

  「這些都不是兇手在案發後短時間內能偽造出來的東西。」

  目暮十三把這幾條信息全部記在本子上,又抬頭看向綾瀨冬理:「請問綾瀨監察醫還發現了什麼可辨認身份的信息?」

  「有幾個。」

  綾瀨冬理用筆敲了兩下記錄板。

  「死者右側腰腹部,大約在麥氏點附近,有一道長約五到六厘米的陳舊性手術疤痕,推測是闌尾切除手術所留下的。」

  「另外,死者左手虎口及指腹胼胝明顯厚於右手,手腕與前臂間存在色差分界線,位置跟長筒工作手套的收口處吻合。」

  「最後,我們在死者的指甲縫裡,檢測出有水泥粉末以及一種礦物質成分。」

  「礦物質?」目暮十三皺了皺眉。

  「氧化鐵紅。」綾瀨冬理把筆帽按回去,解釋道:「常見於建築工地上的防鏽底漆,也是傳統繪畫顏色里很常見的原料。」

  「結合手部的繭型分布、前臂的日曬色差、以及手套痕的位置來綜合判斷,死者長期從事需要佩戴手套的戶外重體力工作。」

  她停下來,像是在等有沒有人提問。

  沒人開口,她就繼續往下說。

  「毒物初篩方面,指甲縫提取物甲基苯丙胺陽性。」

  「不排除死者在案發前遭強制注射或主動攝入了大劑量的甲基苯丙胺,導致意識受抑或喪失行為能力。」

  「之後在束縛狀態下,被銳器刺入腹部而死。」

  她把話說完,在白板上又畫了一條時間軸,將控制、致死、分屍、清理四個階段依次標出來。

  「以上是初步的屍檢結果,詳細的毒物定量分析還要等實驗室那邊出報告。」

  綾瀨冬理合上記錄板,把筆帽按回去,重新夾在腋下。

  接著,她又往門框的方向退了半步,恢復剛才那個半倚的姿勢。

  會議桌上,目暮十三翻開檔案袋,把手裡的鋼筆擰上筆帽,開始分配下一步的偵查任務。

  武田恕己把空咖啡罐塞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視線順勢落在剛才監察醫站過的位置。

  綾瀨冬理已經不在了。

  門框邊角空蕩蕩的,只剩下走廊那頭傳來的踝靴聲越來越遠,混進了警視廳下午嘈雜的人流里。

  武田恕己收回視線,跟在中島凜繪身後往外走。

  女人走在前面,風衣的下擺隨步伐左右拂動,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

  她偏了偏下巴,聲音壓得很低:「咖啡味道如何?」

  武田恕己愣了半拍,下意識捏了捏手裡的空罐子。

  「還行,要是再便宜一點就好了。」

  他跟上她的步子,又補了一句:「來個友情價,50日元一罐怎麼樣?」

  中島凜繪沒有接話。

  走在前面的腳步卻莫名加快了半拍,連帶著風衣領口下面那截白皙的後頸,也悄悄泛上一層很淺的顏色。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小雨。

  細碎的珠點貼在走廊的玻璃上,順著窗面慢慢往下淌,拖出一道道水痕。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跡...

  安靜滑向它註定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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