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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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武田恕己把這些疑問理出個所以然來,樓下便傳來一陣急得不行的腳步聲。

  緊接著,酒店正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冷風追在一個跑得快要喘不上氣的男人身後,與聲音一併湧進大堂中。

  「小悠梨呢?!」

  男人撐著膝蓋彎腰喘了幾口,沒等氣勻過來,視線就已經在大堂里轉了一整圈。

  前台的轉椅空著,雜誌散在櫃面上,旁邊的微波爐門也關著。

  唯獨沒找到那個該坐在轉椅上嚼三明治的人。

  男人的嗓門又下意識拔高一截:「小悠梨...」

  旁邊正舉著相機對櫃檯拍照取證的鑑識人員,被驚得手一抖,回頭瞪過去。

  他這才注意到大堂里站著好幾個穿制服的警察,櫃檯前面還拉著一圈黃色警戒線。

  男人先是一愣,又迅速把剛才那副衝進來的莽勁收回去,雙手垂落在身側,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來鬧事的:

  「那個...請問,今天負責值早班的長澤悠梨小姐去了哪裡?」

  剛從二樓走下來的武田恕己倚在樓梯扶手旁邊,對著這個頭髮翹了好幾搓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褲腿有一節還勒在膝蓋上面,襪子甚至都是一黑一白這種不對稱的糟糕搭配。

  一看就是接了電話直接從被窩裡彈起來往外沖的。

  「你是?」

  「我叫本鄉佐治,是這家酒店的夜班前台。」

  男人粗氣剛喘勻了些,又從褲兜里翻出自己的員工證,趕忙補上一句:

  「昨晚十點到今早六點這段時間都是我在值班,剛接到小悠梨的電話說出事了,我就立刻趕回來了。」

  武田恕己接過員工證掃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比現在年輕得多,嘴角掛著一個挺精神的笑,大概是剛入職那會拍的。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他把證件還回去,另一隻手朝中島凜繪待著的房間指去:「長澤小姐沒有受傷,還在後面的休息室里待著。」

  下一秒,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過來,將話題自然接過:

  「不過長澤小姐發現屍體的時候受到了比較大的驚嚇,目前需要安靜休息一段時間。」

  中島凜繪側身走出來,順手將員工休息室的門給帶上,大概是怕裡面那位受驚的少女再被打擾。

  踝靴輕叩在地磚上,腳步不疾不徐,最終停在武田恕己身側稍靠後的位置。

  「在長澤小姐情緒穩定之前,最好不要過去打擾她。」

  女人將筆錄本合攏收在臂彎里,對本鄉佐治略略鞠躬,說著名為請求實為要求的話:

  「另外,我們這邊需要對本鄉先生做些常規的問詢調查,不知道本鄉先生是否方便?」

  聽到『屍體』這兩個字時,本鄉佐治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他下意識往員工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往那邊邁步,只是悶聲應了句:

  「好的,我配合。」

  旋即,女人偏過頭去,看向站在她身邊的下屬,說著她認為分工合理的安排:

  「你先去監控室把門口的監控錄像調出來,我負責這邊的...」

  其實中島凜繪後面在說什麼,武田恕己並沒有怎麼聽清楚。

  他只是偏過頭去,看了她一眼。

  聽香凝眸間,鬢邊幾縷滑落的髮絲拂過耳垂,正好繪出她側臉的輪廓,順著線條一路往下沒入風衣的立領里,貼在嫩白的頸邊。

  大概是今早出門比平日還早的緣故,女人今天的妝化得很淡。

  薄薄一層底妝壓在白皙的皮膚上面,眉尾依舊生得利落孤峭,唇上也只點了一層極淺的裸色唇膏。

  沒了以往那層精緻妝面的修飾,反倒將以往不太能注意到的細節全數暴露出來。

  譬如她的睫毛其實天生就很長,根本用不著靠睫毛膏去凹造型。

  又比如她臉上其實有一顆不湊近就發現不了的淺痣,正好落在右眼下邊一點點的位置。

  大概是人們常說的淚痣。


  「來都來了。」

  武田恕己將視線從上司臉上收回來,沖本鄉佐治抬了抬下巴:「先把這位本鄉先生的問詢做了吧,反正監控又跑不掉。」

  中島凜繪兩道修得利落的黛眉稍稍擰了一下。

  這跟她提前構想好的分工完全不一樣。

  今天早上七點就把這個人從被窩裡拖出來,這種憊懶的人起床會有多大的怨氣,她心裡多少是有數的。

  正因為清楚,她才會把問詢這種耗費精力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把武田恕己趕到監控室里翻錄像。

  想的也是讓他在那段沒人盯著的時間裡,能癱在椅子上補個覺。

  但男人已經自顧自地往大堂那組供客人等候的矮沙發走過去了,還回頭沖本鄉佐治抬了下手,示意他坐到對面去。

  面對下屬這種少見的不聽話行徑,女人在原地立了兩秒。

  她注視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往沙發方向走遠,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收好筆錄本,跟著走了過去。

  武田恕己一邊往沙發那邊走,一邊在心裡琢磨自己剛才那個莫名其妙的決定。

  他也不清楚為什麼腦子一熱,就做了這種給自己添麻煩的蠢事。

  中島凜繪跟武田恕己之間是什麼關係,他心裡門清。

  上下級。

  人家是前途無量的職業組,還是東京老錢出身,派管家來接人都要開勞斯萊斯這麼拉風的豪車。

  而他只是個過慣苦日子的底邊巡查,每天最開心的事情是能早點下班,然後在便利店裡搶到一份打折便當維持溫飽。

  說是兩條平行線可能都抬舉他了。

  況且這又不是什麼男女約會,是正兒八經的出外勤辦案,她向什麼人做問詢那都算公事。

  甚至這女人還遠比一般人能打得多,能在鬼冢教場以ACE的身份畢業,就代表尋常小流氓壓根就近不了她身。

  說難聽點,這頭猛虎萬一下狠手把人打傷了,中島家出面運作個襲警之類的名頭,一切可能就又無事發生了。

  他能找到很多很多的理由,去論證自己現在的行為是沒意義的做法,是自己給自己增加工作量的愚蠢行為。

  可理由再多,終歸敵不過一句沒來由。

  沒來由的,他就是不想看到自家上司和其他男人獨處的畫面。

  沒來由這三個字是很厲害的藉口。

  就好像無論遇到什麼場面,只要他把這三個字搬出來,就什麼事都有了藉口一樣。

  大堂里供客人等候的矮沙發只有一張,中間隔了張矮茶几,茶几上面擱著個用過的菸灰缸。

  情侶酒店這種地方,本來就不指望客人在大堂正經落座聊天,巴不得客人趕緊開好房進去。

  以至於沙發的尺寸根本算不上什麼待客配置,更像是給兩個關係親近的人黏在一起坐的。

  武田恕己坐下去之後,本鄉佐治在對面的單人椅上落了座。

  中島凜繪走過來的時候,筆錄本抱在胸前,原本站在沙發左後方,擺出一副旁聽記錄的架勢。

  但不知為什麼,她站了兩三秒,忽然就移步到沙發扶手旁邊。

  然後在武田恕己身側僅剩的那點空隙里,坐了下去。

  男人偏過頭去看她。

  「腳崴了。」她面不改色。

  這張沙發的尺寸本來就是給情侶設計的,兩個成年人坐上去,中間的間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武田恕己的大腿外側和女人被深灰色西裝褲包裹著的大腿貼在一起,隔著兩層褲料傳過來的體溫清晰得不像話。

  中島凜繪沒有因為這個距離挪動自己的位置,只是將筆錄本從胸前放到了膝蓋上,又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支筆。

  她翻開筆錄本,在新的一頁抬頭處寫上本鄉佐治的姓名和日期。

  握著原子筆的手停在紙面上方,筆尖始終沒落下去。

  男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飄過來。

  大概是洗乾淨的衣服在暖氣里烘過一夜之後,混著清晨冷風的殘餘以及一點點三明治麵包屑的氣味。

  很普通。

  普通到換一個人坐在旁邊,她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種東西。


  可偏偏就是這股全然不值得留意的味道,在兩個人靠得這麼近的時候,順著呼吸不講道理地往她鼻子底下鑽。

  中島凜繪握著原子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些,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多餘的墨點。

  「你不做記錄嗎?」武田恕己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筆尖忽地在紙面橫畫一道,將亂掉的墨點塗作一道標記日期的黑線。

  「...在做了。」

  武田巡查將身子往前一傾,看向對面還在搓著手調整坐姿的本鄉佐治:「本鄉先生。」

  「嗯!嗯,在的。」

  「別緊張,就當聊天好了。」武田恕己把手臂搭在扶手上,「昨晚202號房的客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負責下午班的松岡跟我交接完,大概十點零幾分就走了。」

  本鄉佐治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回憶著昨晚的畫面:「就在松岡走之後沒多久,十點十分出頭的樣子,然後他們就從正門進來了。」

  「客人的樣子還記得嗎?」

  「男的嘛...白白淨淨,長得挺清秀的,年紀應該不大,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說到這裡,本鄉佐治的話語頓了頓,他伸手在後腦勺抓了兩下:

  「女的就不一樣了,年紀可能四十多歲吧,進來的時候挽著那個男的手臂,穿得還挺講究。」

  「你當時就沒多看幾眼?」

  本鄉佐治欲言又止,他看了眼問他話的男人,又看了眼那位漂亮到不像話的女警官,猶豫著措辭。

  「有話就說,現在又不是要拉你上法庭。」武田恕己催了一句。

  「這附近有一家牛郎夜總會嘛。」

  本鄉佐治索性捅穿了這層窗戶紙,一副你讓我說我就說的樣子。

  「這地方的紅燈區比較發達,所以經常會有一些經濟條件不錯的女客人,帶著一些年輕的牛郎過來開一局。」

  他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大概是想表示這種事情在圓山町實在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你要說昨晚是小悠梨值班,那她剛來幾個月可能還會覺得新鮮多看幾眼,但我不一樣啊,我在這都待了三四年了。」

  說到這裡,本鄉佐治大概意識到自己給警方提供的線索實在有限,又趕忙找補了一句:

  「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啊,具體是不是那回事我也不確定的,希望不要給兩位警官添麻煩。」

  「沒什麼添不添麻煩的,你說的這個線索我們會去核實。」武田恕己揭過這個話題,往下一個方向推進道:「有沒有登記?」

  「這個...還真沒有,我們這種地方怎麼敢隨意登記客人的身份信息呢,」

  本鄉佐治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但聯想到兩位警官應該沒住過情侶酒店,又壓低聲音解釋道:

  「交完錢,拿了房卡就走人了,大多數客人也就待一兩個鐘頭,事情辦完就閃人,能住到退房時間再走的反而是少數。」

  「而且來這種地方的人,指不定就是結婚後背著家裡偷吃的,這要是把信息泄露了,以後誰還敢來我們這裡消費?」

  「那夜裡有沒有聽到什麼比較大的動靜?」

  「這個夜班嘛...」本鄉佐治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想隱瞞,最後還是老實交代道:「說句不好聽的,無聊得要死。」

  「所以中間有一段時間我確實不太清醒。」

  「但我能確定的是,我清醒著的那段時間裡,沒有聽到什麼很大的動靜。」

  他皺著眉頭,努力從那段打瞌睡的記憶里打撈些有用的碎片:

  「偶爾會有客人進進出出的動靜,這在哪間酒店都算是常態吧,所以我也不知道兇手是不是在那段時間裡離開了酒店。」

  「不過門口是有監控的,大概能看到有沒有人經過吧。」

  他朝大門口那個黑漆漆的攝像頭盒子抬了抬下巴。

  「就是不知道這個監控能不能用,畢竟這東西一直都是老闆自己管的,我們這些員工根本沒機會去調。」

  中島凜繪默默記下這段時間上的空白,順帶在旁邊標記了一行關於監控的備註。

  她記錄的時候,手肘在書寫的動作下偶爾會蹭到武田恕己的前臂。


  每蹭一次,女人就不動聲色地把手肘往回收一點。

  可沙發就這麼寬,收了兩三次之後,再收就該把字寫歪了。

  她索性放棄了這種註定失敗的空間管理,只是橫過手去,戳了戳武田恕己的後腰,讓他別得寸進尺越挨越近。

  後者自然地換了個坐姿,繼續往下問。

  「那兩個客人當中,你還記得其他什麼細節嗎?」

  武田恕己伸出一根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名字,口音,穿著之類的信息,有多少說多少。」

  聞言,本鄉佐治認真想了一會,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有一個!我記得那個小年輕填單子的時候,叫了那個女人一聲『花醬』。」

  「花醬?」武田恕己重複了一遍。

  花醬。

  可能是名字裡帶著花字,兩人關係親密做簡稱,也有可能是源氏名之類的藝名。

  而如果真是牛郎和客人的關係,這樣稱呼對方倒也合理。

  「對,花醬。」

  本鄉佐治點了下頭,反問道:「除了牛郎那種特殊行業以外,誰會對著個四十多歲的歐巴桑喊這種甜到掉牙的稱呼?」

  「而且登記的全程都是那個小年輕在跟我對話,那個女的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過。」

  「就站在旁邊等著,不催也不急,感覺就很習慣這種流程。」

  武田恕己在心裡把時間線梳理了一遍。

  晚上十點十分左右,兩名客人入住202。

  凌晨期間,本鄉佐治有一段不確定時長的不清醒,對酒店裡的事情沒什麼印象。

  早上六點,本鄉佐治下班離開,長澤悠梨接班。

  六點四十左右,長澤悠梨上樓敲門無人應答,刷卡進入後發現屍體。

  也就是說,兇手可以利用的作案和逃離窗口,就集中在本鄉佐治打瞌睡的那段時間。

  但這裡面還有一個很大的矛盾。

  電鋸切割骨骼產生的噪音不是什麼能輕易壓下去的小動靜,哪怕本鄉佐治困到極點,這種程度的聲響應該也有概率吵醒他。

  除非兇手使用了某種手段來壓制噪音,或者...

  「你昨晚打瞌睡的那段時間裡,睡得深不深?」

  本鄉佐治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警察會問這麼具體的問題。

  他認真回想了幾秒,給出了一個讓武田恕己在意的回答。

  「說實話,比平時深。」

  「平時我在前台打盹,外面有個人經過我都能醒。但昨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一閉眼就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搓了搓臉,像是對自己的狀態也有些困惑。

  「而且醒過來以後頭還暈了好一會,跟宿醉差不多,腦子裡面空空的。」

  武田恕己沒有接話,只是拿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

  異常嗜睡,而且醒來後有宿醉感。

  如果排除本鄉佐治自身的健康問題,這種症狀更像是攝入了某種催眠類藥物之後的反應。

  但這個推測暫時還只能算猜想,沒有具體的證據支撐,貿然扔出來也只會把問詢的節奏搞亂。

  他把這條線索先壓在心底,留著等後面驗證。

  「還有呢?」

  本鄉佐治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

  半晌,他才長嘆一聲,說著自責的話:「還有就是...如果我當時多留一個小時就好了。」

  男人的聲音沉下去不少,兩隻手死死攥成拳狀,立在膝蓋上面。

  「等到202的客人退了房再走,小悠梨就不用去敲那扇門了。」

  武田恕己看著對面這個因自責而縮著肩膀的男人,抬手從褲兜里摸出那包煙,隔著茶几遞了過去。

  「來一根?」

  本鄉佐治愣了愣,抬頭看了這位年輕警官一眼。

  「謝了。」

  他接過煙咬在嘴裡,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隻打火機點上,深吸了一口之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

  「話說回來,小悠梨現在真的沒事吧?她膽子特別小的,這種事情...」

  「她沒有受傷,只是需要時間緩一緩。」

  說罷,中島凜繪將筆錄本最後一頁的內容檢查完畢,合上筆帽,連同本子一併收回風衣內袋。

  等武田恕己反應過來的時候,女人已經起身走出了兩步,餘下坐墊上的淺淺凹陷,還沒來得及完全彈回去。

  武田恕己跟在中島凜繪身後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吔,這女人不是說自己腳崴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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