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消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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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RX-7在六丁目14號前的住所熄了火,車燈滅下去的瞬間,公寓門也剛好合上。

  武田恕己拖著沒睡醒的步子踩下台階,繞到駕駛座一側。

  他兩手撐在窗框上面,隔著降下半截的車窗往裡頭看:「你昨晚不是說好早上八點出勤嗎!」

  他沒好氣地沖自家上司抱怨道:「怎麼能七點鐘就通知我要睜眼了。」

  中島凜繪連轉頭都欠奉。

  女人今天換回了那件米色的Aquascutum風衣,底下搭了條修身的深灰色西裝褲。

  褲腳往下收束在一對黑色的厚底踝靴里,靴沿與褲管的縫隙間,隱隱透出白襪襪口的邊緣。

  她右腳搭在油門踏板旁邊,視線掛在前方的後視鏡上,斜了眼外面一大早就開始散發怨氣的下屬:

  「也就提前了一個小時而已。」

  什麼叫也就提前了一個小時而已?!

  今天提前一小時,明天再提前一小時,後天又提前一小時,那下周他不是直接要在警視廳里摟涼蓆睡覺了?

  「你現在這種行為能用一個詞來形容,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試探底線。」男人沒好氣地扔了一句,最後還是認了命。

  他繞到跑車的另一側拉開車門,跌進副駕駛的座位里。

  安全帶剛拽過胸口扣好,坐在主駕駛的女人才肯偏頭打量他。

  一向清冷寡淡的臉上,嘴角忽地牽起一抹極短促的驚鴻笑意。

  動靜很輕,在晨光間晃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收落下去。

  「昨晚某人為了調查沖野洋子的案子,不是還專程跑去死者家裡取證了嗎?」

  女人鬆開手剎,長腿在踏板上輕巧一換,車身平緩駛出路面,匯入晨間稀疏的車流中。

  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頂端,另一隻手撐在窗框上面,無名指在頰側慢慢敲了兩下。

  「當時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風衣袖口隨著她這個托腮的動作往下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一小段白皙的皮肉。

  「分內之事?」

  聞言,武田恕己的笑容凝在臉上。

  千算萬算,他也沒算到自己沒等到銳評藤江明義的迴旋鏢,反倒先在這裡受了上司一記悶棍。

  「那有突發案子需要提前出勤什麼的...」

  趁著等待紅綠燈的間隙,女人略略偏頭,本就出挑的側臉因為這個歪頭的小動作,平添了幾分不常出現的俏皮。

  「不也是身為警察的分內之事嗎?」

  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武田恕己哪還能不知道這蔫壞的女人在借自己昨晚編造的故事敲打自己呢。

  既然你中島凜繪不仁,就別怪武田巡查不義了。

  「我昨天晚上肯定去了藤江家裡調查物證啊,總不可能我當時什麼事都沒做,光站在25樓欣賞樓下的紅色跑車了吧?」

  他把後腦勺靠在座椅靠枕上,句句不提,卻字字不離。

  「你別說,文京區那邊跑車還真挺多的,我記得好像有看到一輛跟RX-7這種跑車挺像的...」

  「閉嘴。」

  中島凜繪發現自己還是低估這男人的不要臉程度了。

  原以為他最多是把別人的功勞分潤在自己頭上,雖然行徑依舊出格,但好歹還能扣到一句積極破案上面。

  卻沒想到這人昨晚出現場那麼長一段時間,居然一點正事沒幹,光顧著在25樓吹冷風了。

  也就是說,昨晚自己把車停在下面那段時間裡,大概率被被這混蛋在上面看了個清楚。

  就像之前明知自己找人調查他,他還故意裝作不知道一樣。

  念及此處,女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一瞬,很快放棄了和這種混蛋爭辯下去的念頭。

  她轉而從中控台下方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個用素色風呂敷包裹著的東西,甩進男人懷裡。

  武田恕己低頭看了眼懷裡這個被包得規整講究的物件。

  風呂敷的面料手感跟之前一樣,大概率也是某人特意從家裡打包好帶出來的。


  這種大廚手作的菜品有個好處,就是不重樣。

  他拆開外面那層包布,將那個頗有分量的三明治掂在手裡,成功驗證了自己剛才的猜想。

  三片交替堆疊的吐司切面,不僅修剪掉了外圍的硬邊,中間一層鋪著一片厚切的煙燻三文魚,底下墊著塊煎制到位的雞蛋。

  「這次怎麼允許我在你車裡吃飯了。」

  男人手握著中島家出品的三明治,還偏要多嘴一句:「莫非這輛車昨天確診呼吸衰竭了嗎?」

  「不想吃就餓著。」

  「那不行,我一貫的人生信條就是不浪費食物呀。」

  說罷,武田恕己連肉帶麵包狠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他又想起什麼,邊吃還邊含混不清地找補兩句,企圖掩蓋自己剛才差點揭上司短的行為:

  「我要是說我昨晚什麼都沒看到你信嗎,其實我有點恐高的啊,怎麼可能從25樓望下去...」

  「恐高的人不會主動站在窗戶前面。」

  中島凜繪連拆穿都懶得費力氣,一句話便堵死了男人的遮掩。

  武田恕己識趣地閉上嘴,專心對付手裡的三明治。

  三文魚被吐司夾著咬進嘴裡的時候,鹹味和魚肉本身的油脂混在一塊,再被煎蛋的焦香裹住。

  比便利店打折貨架上那些冷掉的三角飯糰,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雖然今天早上被提前叫起來的仇怨還是會記著,但這頓免費的早餐確實能讓記仇的時間縮短一兩天。

  一兩天會不會太多了,縮短一兩秒?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出勤是什麼情況?」

  中島凜繪打了下方向盤,車頭順勢轉入駛往澀谷的主幹道。

  「澀谷圓山町的一家情侶酒店,今早上前台員工報警,說房間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武田恕己把最後一塊三明治塞進嘴裡,拿風呂敷的布角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醬汁,隨口吐槽了一句:

  「為什麼澀谷發生的命案都要讓我們警視廳來處理,澀谷警察署的人難道不用上班的嗎!」

  這話一出,車內頓時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直到不遠處被警戒線圍起來的粉紅色外牆露出些許,女人才把車速稍稍降下來,在前方一個路口拐了彎。

  「到了現場先去查看屍體狀況,筆錄我來做。」

  晨光順著建築的間隙打進車窗里,擦過女人側臉的輪廓,又落在她搭在方向盤上修長的手指上。

  ......

  十多分鐘後,澀谷圓山町,情侶酒店一樓大堂。

  武田恕己在一樓跟先到的鑑識課成員碰過頭,大致了解了二樓的現場狀況,便跟著去查探屍體的情況。

  中島凜繪則去了酒店後面那間原本用來給員工休息的小屋子,一處被臨時借用作問詢的地方。

  空間不大,一張摺疊桌撐在中央,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些老化,偶爾會閃一下。

  摺疊桌對面坐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少女。

  半長的棕色外套還披在長澤悠梨身上,底下那條黑白拼色的百褶裙被她往膝蓋方向拽了拽,大概是想把腿藏得更嚴實些。

  許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少女端著紙杯的手從到了這間屋子開始就沒怎麼拿穩過,剛剛還不小心灑了些水在膝蓋上。

  「那個...警官小姐?」

  長澤悠梨小心翼翼地開口,坐在對面那位漂亮到不像話的女警官,已經拿筆盯著小本子好幾秒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一個字都沒落下去。

  總不可能是懷疑自己了吧?她不就是個高中畢業跑出來打工的普通女生嗎?

  「警官小姐?」

  「嗯...嗯?」

  中島凜繪拿筆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剛才那個男人在車上嚼著三明治說話時的蠢樣子,不知怎麼就又在腦子裡冒了出來。

  那混蛋說他有點恐高,說他怎麼可能會從25樓往下望過去。

  那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己打斷了。

  中島凜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琢磨那句話。


  更不明白的是,如果他當時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她到底是鬆了口氣,還是——

  她沒再細想下去,只將思緒從這段不合時宜的回憶中抽離而出,隨手在記錄本的抬頭處寫上日期。

  「抱歉,我剛才在思考你所提供的信息。」

  女刑事另起一頁,把筆尖落回正文的第一行,抬頭看向面前從心選擇了相信的長澤悠梨:

  「你剛才說自己是早上六點左右從住所到達酒店的,具體時間能否說得再詳細一些呢?」

  少女捧著紙杯喝了一小口水,小聲說道:「應該是六點差幾分的樣子,我記不太清了,但鬧鐘是五點四十分響的。」

  「昨晚在前台負責夜班值守的員工是誰?」

  「是佐治哥...」

  許是察覺到在警官面前說話這麼隨意不是很好,少女趕忙糾正了稱呼,「不不不,是叫本鄉佐治。」

  「昨天一整晚都是這位本鄉先生負責夜班值守麼?」

  「嗯,對。」

  長澤悠梨點了點頭,手指不自覺撥弄著紙杯的杯沿。

  「佐治哥走之前跟我說,202號房的客人再有半個鐘頭就超時了,讓我等會去敲門問問還續不續。」

  「然後我就自己在前台整理了一下東西,吃了個早飯,大概磨蹭到六點四十左右,就上樓去敲202的門了。」

  中島凜繪一邊記錄一邊算了算時間差。

  六點到達,六點四十上樓。

  中間有四十分鐘的空窗期,酒店裡只有長澤悠梨一個人。

  「敲門之後呢?」

  「敲了兩次都沒人應。」

  長澤悠梨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百褶裙下面的膝蓋又併攏了一些。

  「我以為是客人偷偷從消防通道溜走了,就拿房卡刷開了門。」

  「然後我一進去就覺得味道不對...」

  少女的聲音開始往下掉。

  「那個人,那個女的就跪在浴室裡面,一動也不動...」

  「我當時叫了兩聲都沒反應,然後我覺得不對,馬上就跑出來把門關上了。」

  中島凜繪筆尖停在紙面上,原子筆的油墨在句號的位置洇出一個細小的圓點。

  「你是什麼時候報的警?」

  「大概六點五十左右?」

  長澤悠梨咬了咬嘴唇,聲音又小了不少。「我當時太害怕了,蹲在走廊上緩了好一會才打的電話。」

  「因為那個人好像...」少女的手指攥緊了紙杯。「沒有頭。」

  中島凜繪將少女最後這句話一字不差地記錄在筆錄單上,又在下方畫了一條橫線。

  她合上筆帽,從桌面上推過去幾張紙巾。

  「辛苦你了,長澤小姐。本鄉先生到了之後,我的同事會在這裡繼續向你們了解情況。「

  「在那之前,你先在這間屋子裡休息一下。「

  長澤悠梨接過紙巾,攥在手心裡沒有擦,只是低著頭點了點。

  ......

  另一邊,武田恕己站在202號房的門口,從鑑識人員手裡接過一雙乳膠手套,利索地套在手上。

  他踩過鑑識科提前鋪好的板橋,往202號房間裡面走去。

  大床的被褥疊得板正,沒有被人為使用過的痕跡。牆上掛著酒店提供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塑封一個沒拆。

  武田恕己往左邊偏了偏頭。

  浴室的門敞著,燈光從裡面照出來,打在走廊的地面上。

  室內面積大概五個平米,是那種很標準的酒店格局。

  進門左手邊是洗手台和鏡櫃,正對面一隻馬桶,右側是獨立浴缸,浴缸上方還裝了一扇可以推拉的玻璃隔斷。

  洗手台的台面被人擦過,但擦得不乾淨。

  白色瓷面上留著幾道淺粉色的殘痕,像是血跡被水沖淡之後,又被人用抹布潦草地抹了一遍。

  鏡面下半截掛著一層擦拭不均的水漬,檯面上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擺放得過於整齊,毛巾疊放的位置也過於刻意。


  有人收拾過,而且做得很匆忙。

  地磚肉眼看過去倒是挺乾淨的,但鑑識人員先前做過標記,在紫外線燈照射下,地磚的縫隙里冒出大面積的螢光反應。

  螢光點集中分布在浴缸正前方,又往洗手台的方向延伸出一片不規則的弧形區域。

  大概是被沖洗掉的血液滲進了縫隙里,從這個分布範圍來判斷,當時的出血量少不到哪裡去。

  浴缸缸底積著一層粉紅色水漬,排水口的濾網被人取出來又放回去過,邊緣對得不太齊。

  屍體就跪在浴缸正前方。

  雙膝著地,兩條手臂越過缸沿搭在浴缸里,應該是被兇手刻意安置成這種伏拜的姿勢。

  如果不走近看的話,這個姿勢確實容易被誤認為是一個趴在浴缸邊沿睡著了的人。

  但走近去看就不一樣了。

  頸部的截面大致在第三、四節頸椎之間的位置,切口整體走勢接近水平,但邊緣相當不規則。

  創面的寬度比普通刃口寬出不少,軟組織的邊緣呈現出毛糙的鋸齒狀,伴隨著細小的撕扯痕跡。

  武田恕己蹲下身子,將視線壓低到和頸部截面差不多平齊的高度。

  在鑑識人員的強光手電輔助下,能在暴露在外的頸椎斷面上,看到一排排條紋。

  條紋的走向與切割軌跡一致,骨質橫截面被鋸成不太規則的稜角形狀,斷裂的邊緣還嵌著幾顆極細小的骨屑碎片。

  武田恕己不是法醫出身,但在警校訓練的那段時間裡,多少還是學過一些基本的創傷判斷。

  刀具留下的切口會更平整,銳器斷面上也不會出現這種規律性的齒痕。

  這種切割特徵和條紋殘留,通常只有電鋸或鏈鋸之類的動力工具才能造成。

  武田恕己退後兩步,走到大床旁邊的窗戶邊,伸手推了一下那扇小窗。

  推不動。

  窗戶的鎖扣沒有被人撬過的痕跡,插銷從內側卡得很緊,應該是酒店原裝的那種防盜式固定窗。

  這樣一來,202號房唯一能進出的通道就只剩下正門,或者消防通道之類的逃生出口。

  鑑識人員把整個房間翻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可藏匿頭顱的位置。

  也就是說,兇手在將死者的頭顱鋸下以後,還順道把那顆頭給帶走了。

  何意味?

  是用來延緩警方判斷死者身份的經典橋段,還是說這顆頭對於兇手而言另有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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