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謀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肖嶼就出了門。

  赫爾曼的房門虛掩著,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屋裡很安靜,赫爾曼還沒醒。

  比爾區的清晨和沈城不同,空氣里沒有煤煙味,只有從易北河方向吹來的清新空氣。

  他今天的想法很明確:不需要合同、不需要登記證件、幹完當天就結錢的黑工零活。

  正規的兼職流程他走不了——沒有工簽,沒有稅號,沒有社保登記,任何一家守法商戶都不可能僱傭他。

  所以只能找那些不接受正規監管的灰色地帶。

  這種地方在沈城不難找,他以為漢堡也差不多。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德國人對「證件」的執念。

  第一家是洗車行。

  肖嶼用剛學了兩天的德語磕磕絆絆地說明來意。

  老闆正蹲在地上沖輪胎,抬頭看了他一眼:「工簽?」

  肖嶼搖頭。

  第二家,華人快餐店。

  老闆倒是同胞,五十來歲,操著福建口音的普通話,態度和藹,但拒絕得同樣乾脆:「小伙子,不是我不想幫你。外管局查得嚴,抓到罰兩萬歐,我擔不起。」

  肖嶼一家一家地問。

  一家,兩家,三家.......到第六家的時候,肖嶼已經不需要開口了。

  接近中午,他站在街角,口袋裡的零錢還是那幾張,一個上午一無所獲。

  他走進一家麵包店,用剛學會的德語點了今天的第一頓吃食:「這個,謝謝。」

  他隔著玻璃櫥窗指了一根鹼水結麵包。

  老闆是個鬍子濃密的中年人,一邊切麵包一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找工作?」

  肖嶼點頭。

  老闆把麵包遞過來,朝街對面努了努下巴:「港口那邊,有時候會要日結的搬運工。」

  「哪家港口?」他眼睛一亮。

  「漢堡港。你坐S-Bahn到Landungsbrücken,沿著碼頭走,看到有貨櫃堆場的地方,找那些工頭問問。」

  他把面包裝進紙袋,又補了一句。

  「別說是我介紹的,我和他們不太對付。」

  肖嶼簡單道謝後,拎著紙袋往城市鐵路站台的方向走。

  S-Bahn沿著易北河一路向北。

  車廂里零星坐著幾個早起的通勤者,有人低頭看報,有人閉眼打盹。

  二十分鐘後,列車在Landungsbrücken站停下。

  肖嶼站在站台上,視野驟然開闊。

  面前是寬闊的易北河,河面上貨輪、拖船、渡輪往來交錯。

  右手邊,一排排紅色的磚結構倉庫沿著碼頭延伸出去;左手邊更遠處,巨大的貨櫃龍門吊一字排開。

  他沿著碼頭朝堆場的方向走去,路越走越寬,人越走越少。

  他正低頭避讓地上一汪積水,忽然——

  腦子裡毫無徵兆地湧出一段畫面,像有人在他眼前按下了播放鍵。

  是那種不太清晰的畫面,輪廓有些模糊。

  ......

  「你說咱哥倆是不是八字跟錢犯沖?」精瘦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另一個聲音悶悶的,像嘴裡含著塊石頭:「大、大哥,咱、咱上次幫人看場子,錢、錢不也拿到了嗎?」

  「拿到個屁!那點破錢夠幹嗎?吃兩頓中餐就沒了。」他把筷子拔出來,在空中比了個手勢。

  「我們得想個法子——找那種來錢快、不費勁、還不擔風險的活兒。你懂不懂什麼叫『來錢快、不費勁、不擔風險』?」

  「那、那就是搶銀行唄。」

  「你他媽能不能動動腦子!」瘦子抬手給了他一個脖溜子,「搶銀行那是技術活嗎?那是送死。」

  大塊頭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憨憨地撓了撓頭:「那、那怎麼辦?」

  瘦子沉默了一瞬,把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眯起眼。

  「實在不行......還是老辦法,今天晚上行動。」


  ......

  畫面倏然熄滅,像有人拔掉了電源。

  肖嶼愣在原地,剛才的感知還殘留在意識表層——海風、機油味、瘦子指間那根沒點燃的煙。

  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不像幻覺。

  他定了定神。

  又是這兩個人,第一次是在赫爾曼家午睡時,他「夢」見他們蹲在碼頭吃盒飯。

  那次他以為是換了陌生環境後,精神疲憊催生的隨機夢境,沒太當回事。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不在床上,不在夢裡。

  他正走在比爾大街上,清醒著,睜著眼,陽光照在臉上。

  ——畫面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切進來。

  而且內容不是重複的,兩次感知的時間有先後,對話能銜接上——夢做不到這種連續性。

  肖嶼想起昨晚霍金說過的話。

  「你的意識暫時脫離了你的身體,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記憶系統。」

  難道......

  「——讓開!看路!」

  一聲粗糲的吆喝從前方響起,把肖嶼從那個念頭裡拽了出來。

  他抬起頭,一輛叉車正貼著身前半米的地方駛過。

  司機探出頭瞪了他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德語,大意是「走路不長眼睛」。

  叉車轟隆隆地駛遠了。

  肖嶼站在碼頭的水泥路面上,眨了眨眼。

  他甩甩頭,不再多想,朝堆場門口的簡易板房走去。

  板房前站著一個光頭工頭,脖子上掛著銀色口哨,手裡拿著夾板,正用德語朝幾個工人安排任務。

  肖嶼等他訓完話,走上去用英語說:「您好,我想找份日結的活,搬運工就行。」

  工頭轉過身,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遍——乾淨的皮鞋,沒有老繭的手指,剪裁合身的黑色外套。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老碼頭工人特有的直白——你不是幹這行的人。

  「今天人滿了。」工頭搖了搖頭,帶著濃重的漢堡口音,「下個月再來。」

  「下個月幾號?」

  工頭已經低下頭在夾板上寫東西了,頭也沒抬,朝旁邊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落在餐盤邊的蒼蠅。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倒是好心,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月初活多。一號來早點,天沒亮就得來,來晚了排隊都排不上。」

  肖嶼站在板房前,在心裡算了一下。

  距離下月一號還有將近半個月,他口袋裡剩下的硬幣連從這兒坐S-Bahn回比爾區都勉強,更不用說撐半個月。

  他本想再跟工頭爭辯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人生地不熟,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

  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打算回市區再碰碰運氣。

  沒走出幾步,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一個兩米出頭的壯漢,跟在他身後,胳膊上是熟悉的刺青。

  肖嶼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眉頭擰了起來。

  「——你們怎麼在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