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名字
「注射之後，藥物大約需要十五分鐘完全起效。」忠余楠說，「這期間你會感覺到記憶變得異常清晰，是蛋白重組帶來的副作用。」
肖嶼點了點頭，把左臂伸了過去。
忠余楠用酒精棉擦過他左臂內側，針尖刺入，藥液緩緩推進血管。
「感覺怎麼樣？」
「還好。」
藥液注射完成，忠余楠拔出針頭，按住棉球。
肖嶼自己接手按著棉球，他本以為會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感覺，像電影裡那種天旋地轉、白光炸裂。
但什麼也沒發生。
手臂上只剩針眼那一小片酸脹，和棉球上濕冷的酒精味。
「還是沒感覺？」忠余楠看著他。
肖嶼搖了搖頭。
剛想開口，喉嚨里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變化不是一下子來的。
像水慢慢燒開，又像潮水從遠處一點一點涌過來。
他起先只是覺得視野變亮了，實驗室的冷光燈好像比剛才刺眼了一些。
然後是聲音，忠余楠的呼吸聲、甚至走廊盡頭某個房間的門軸轉動聲，全都清清楚楚地擠進耳朵里。
——再然後，記憶開始往外冒。
他看見七歲的自己坐在小學教室里，前排女同學的鞋帶是紅色的，蝴蝶結左邊比右邊多繞了一圈。
他看見高中最後一堂數學課，黑板左上角的倒計時寫著「距離高考還有3天」，那個「3」字的最後一筆是歪的，他以前從沒注意過。
然後律師事務所的案卷一本本翻出來。
封面上當事人的名字，頁碼編號，右下角被咖啡漬洇模糊的公章，每一個細節都像剛刻進腦子裡一樣新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之所以能過目不忘，不是因為天賦，而是因為這支K1。
「Seven？」忠余楠的聲音從遠處拽了他一下。
肖嶼眨了眨眼，冷光燈的白光重新聚攏，忠余楠的臉從虛影里浮出來。
「哦，」他緩了緩，「我確實記起了很多事。」
王蔓從操作台前轉過身。
她不是臨床醫生，但科研的本能讓她的問題追了過來：「這種記憶加載，不會刺激他的大腦嗎？我是說......負擔會不會太重？」
「不會，」忠余楠把用過的針管丟進銳器盒，「K1會讓記憶變得完整而已，不過也會隨機遺忘掉一些記憶，來維持記憶平衡。」
肖嶼喃喃重複了一聲：「你是說......隨機性遺忘......」
王蔓走到備用觀測艙前，手指在觸控屏上划過最後幾項參數：「艙體校準完了，但你這次進的不是阿卡西的推演系統——是柏林的記憶。」
「怎麼找到他所在的那段記憶？」肖嶼直起身，「或者，有沒有什麼捷徑？」
「沒有辦法精確鎖定。」王蔓說，「柏林有著將近三十年的記憶容量，一萬多天。像一座檔案館，裡面擺滿了他每一天的日記，你需要找出他正在經歷的那一天。」
肖嶼沉默了幾秒。
「也就是說，我進入他的記憶之後，可能會看到他的童年、他的大學、他創業的每一刻，但唯獨不知道柏林在哪一天？」
「沒錯。」
「所以只能靠運氣？」肖嶼問。
「運氣，加上你對他的了解。」王蔓說，「你在阿卡西里待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是有引力的——如果你和柏林之間有足夠深的關聯，他的記憶會自動把你拉向那個節點。」
她停頓了一下，最後一次確認：「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那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肖嶼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從王蔓臉上移開，轉向觀測艙，邁了一步。
「開始吧。」肖嶼說。
王蔓看著他走向觀測艙的背影，手指搭上啟動鍵上方，停了一秒，最終按了下去。
艙門緩緩合上，冷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條窄窄的光帶。
肖嶼閉上眼，這不是他第一次躺進阿卡西，或者說，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躺進阿卡西了。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緊張與期待感。
艙門合攏的最後一瞬，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沈熙跑過來，喘著氣，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她衝到觀測艙前，手指扣在艙門邊緣，但門已經鎖死了。
她隔著玻璃看見肖嶼躺在裡面，眼睛已經閉上了。
王蔓走過來，低聲說：「他已經進去了。」
沈熙貼在玻璃窗前，額頭幾乎碰到冰涼的艙壁。
伏爾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安靜的水面：「如果肖嶼沒把柏林帶回來，我們會不會也被划進那後百分之五十？」
忠余楠愣了一下，他還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記憶被清除，」他慢慢說，「我們還會記得Seven嗎？我是說——記得肖嶼？」
這個問題沒人願意回答。
「也許......」王蔓沉默了幾秒，像在確認一個不願說出口的答案。
「——我們會失去所有關於Seven的記憶。」
話音落下，實驗室安靜下來。
「所以，」沈熙慢慢從玻璃窗前轉過身，「如果他回不來，我們連他存在過都不會知道？」
忠余楠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沈熙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她點進微信，點開自己的資料頁，盯著那個叫「ShenXi」的暱稱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拼音刪掉，一個字一個字地打：Seven。
她盯著那五個字母看了片刻，鎖了屏，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這樣就行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萬一明天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至少還能看到這個名字。」
她頓了頓。
「至少能提醒我，有一個人，叫Seven。」
王蔓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
......
.....
艙門合攏的瞬間，冷光變成了黑暗，然後黑暗又碎成了無數個光點。
肖嶼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走廊里。
無數高大的書架整齊排列，密集的檔案冊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這是......
記憶檔案館？
只不過，這不是他以前見過的檔案館。
——沒有紅綠光束，沒有那三個巨大的保險柜。
這是柏林的檔案館。
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每一層都塞滿了檔案冊，脊背上標註著日期——從1986年到2015年，一年不落。
按照王蔓所說，他需要在一萬多份檔案里，找到柏林正在經歷的那一份，與其中的記憶建立聯繫，找到他本人。
一萬多份。
他環顧四周，書架間的過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像一座由時間砌成的迷宮。
沒有索引，沒有路標，只有密密麻麻的日期，從近到遠，從遠到近，交錯排列。
他隨手抽出一份，翻開，裡面不是文字，是畫面。
1998年7月1日，晴。
畫面里，七八歲的柏林蹲在院子裡拼模型。
陽光透過梧桐葉落在他的背上，落在那艘還沒拼完的木船模型上。柏林用鑷子把帆布粘到桅杆上。旁邊攤著一本《航海史》，被風吹得翻頁。他每拼好一個零件就停下來，把模型舉到眼前歪頭看看，像是在檢查，又像是在想像它漂在水上的樣子。
肖嶼合上檔案，放回原處，又抽出另一份。
2005年3月6日，陰。
二十出頭的柏林站在窗前，手裡捏著剛列印出來的營業執照。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又往下壓了壓——沒壓住。窗外天灰得很，但那紙上的字是黑的，章是紅的，「墨提斯」三個字清清楚楚。
肖嶼把檔案塞回書架，站在兩排書架的夾縫裡，沉默了很久。
一萬多本。
如果每一本都這樣翻下去，等他找到柏林的時候，也許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現在的樣子了。
肖嶼點了點頭，把左臂伸了過去。
忠余楠用酒精棉擦過他左臂內側，針尖刺入，藥液緩緩推進血管。
「感覺怎麼樣？」
「還好。」
藥液注射完成，忠余楠拔出針頭，按住棉球。
肖嶼自己接手按著棉球，他本以為會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感覺，像電影裡那種天旋地轉、白光炸裂。
但什麼也沒發生。
手臂上只剩針眼那一小片酸脹，和棉球上濕冷的酒精味。
「還是沒感覺？」忠余楠看著他。
肖嶼搖了搖頭。
剛想開口，喉嚨里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變化不是一下子來的。
像水慢慢燒開，又像潮水從遠處一點一點涌過來。
他起先只是覺得視野變亮了，實驗室的冷光燈好像比剛才刺眼了一些。
然後是聲音，忠余楠的呼吸聲、甚至走廊盡頭某個房間的門軸轉動聲，全都清清楚楚地擠進耳朵里。
——再然後，記憶開始往外冒。
他看見七歲的自己坐在小學教室里，前排女同學的鞋帶是紅色的，蝴蝶結左邊比右邊多繞了一圈。
他看見高中最後一堂數學課，黑板左上角的倒計時寫著「距離高考還有3天」，那個「3」字的最後一筆是歪的，他以前從沒注意過。
然後律師事務所的案卷一本本翻出來。
封面上當事人的名字，頁碼編號，右下角被咖啡漬洇模糊的公章，每一個細節都像剛刻進腦子裡一樣新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之所以能過目不忘，不是因為天賦，而是因為這支K1。
「Seven？」忠余楠的聲音從遠處拽了他一下。
肖嶼眨了眨眼，冷光燈的白光重新聚攏，忠余楠的臉從虛影里浮出來。
「哦，」他緩了緩，「我確實記起了很多事。」
王蔓從操作台前轉過身。
她不是臨床醫生，但科研的本能讓她的問題追了過來：「這種記憶加載，不會刺激他的大腦嗎？我是說......負擔會不會太重？」
「不會，」忠余楠把用過的針管丟進銳器盒，「K1會讓記憶變得完整而已，不過也會隨機遺忘掉一些記憶，來維持記憶平衡。」
肖嶼喃喃重複了一聲：「你是說......隨機性遺忘......」
王蔓走到備用觀測艙前，手指在觸控屏上划過最後幾項參數：「艙體校準完了，但你這次進的不是阿卡西的推演系統——是柏林的記憶。」
「怎麼找到他所在的那段記憶？」肖嶼直起身，「或者，有沒有什麼捷徑？」
「沒有辦法精確鎖定。」王蔓說，「柏林有著將近三十年的記憶容量，一萬多天。像一座檔案館，裡面擺滿了他每一天的日記，你需要找出他正在經歷的那一天。」
肖嶼沉默了幾秒。
「也就是說，我進入他的記憶之後，可能會看到他的童年、他的大學、他創業的每一刻，但唯獨不知道柏林在哪一天？」
「沒錯。」
「所以只能靠運氣？」肖嶼問。
「運氣，加上你對他的了解。」王蔓說，「你在阿卡西里待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是有引力的——如果你和柏林之間有足夠深的關聯，他的記憶會自動把你拉向那個節點。」
她停頓了一下，最後一次確認：「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那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肖嶼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從王蔓臉上移開，轉向觀測艙，邁了一步。
「開始吧。」肖嶼說。
王蔓看著他走向觀測艙的背影，手指搭上啟動鍵上方，停了一秒，最終按了下去。
艙門緩緩合上，冷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條窄窄的光帶。
肖嶼閉上眼，這不是他第一次躺進阿卡西，或者說，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躺進阿卡西了。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緊張與期待感。
艙門合攏的最後一瞬，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沈熙跑過來，喘著氣，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她衝到觀測艙前，手指扣在艙門邊緣，但門已經鎖死了。
她隔著玻璃看見肖嶼躺在裡面，眼睛已經閉上了。
王蔓走過來，低聲說：「他已經進去了。」
沈熙貼在玻璃窗前，額頭幾乎碰到冰涼的艙壁。
伏爾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安靜的水面：「如果肖嶼沒把柏林帶回來，我們會不會也被划進那後百分之五十？」
忠余楠愣了一下，他還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記憶被清除，」他慢慢說，「我們還會記得Seven嗎？我是說——記得肖嶼？」
這個問題沒人願意回答。
「也許......」王蔓沉默了幾秒，像在確認一個不願說出口的答案。
「——我們會失去所有關於Seven的記憶。」
話音落下，實驗室安靜下來。
「所以，」沈熙慢慢從玻璃窗前轉過身，「如果他回不來，我們連他存在過都不會知道？」
忠余楠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沈熙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她點進微信，點開自己的資料頁，盯著那個叫「ShenXi」的暱稱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拼音刪掉，一個字一個字地打：Seven。
她盯著那五個字母看了片刻，鎖了屏，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這樣就行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萬一明天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至少還能看到這個名字。」
她頓了頓。
「至少能提醒我，有一個人，叫Seven。」
王蔓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
......
.....
艙門合攏的瞬間，冷光變成了黑暗，然後黑暗又碎成了無數個光點。
肖嶼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走廊里。
無數高大的書架整齊排列，密集的檔案冊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這是......
記憶檔案館？
只不過，這不是他以前見過的檔案館。
——沒有紅綠光束，沒有那三個巨大的保險柜。
這是柏林的檔案館。
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每一層都塞滿了檔案冊，脊背上標註著日期——從1986年到2015年，一年不落。
按照王蔓所說，他需要在一萬多份檔案里，找到柏林正在經歷的那一份，與其中的記憶建立聯繫，找到他本人。
一萬多份。
他環顧四周，書架間的過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像一座由時間砌成的迷宮。
沒有索引，沒有路標，只有密密麻麻的日期，從近到遠，從遠到近，交錯排列。
他隨手抽出一份，翻開，裡面不是文字，是畫面。
1998年7月1日，晴。
畫面里，七八歲的柏林蹲在院子裡拼模型。
陽光透過梧桐葉落在他的背上，落在那艘還沒拼完的木船模型上。柏林用鑷子把帆布粘到桅杆上。旁邊攤著一本《航海史》，被風吹得翻頁。他每拼好一個零件就停下來，把模型舉到眼前歪頭看看，像是在檢查，又像是在想像它漂在水上的樣子。
肖嶼合上檔案，放回原處，又抽出另一份。
2005年3月6日，陰。
二十出頭的柏林站在窗前，手裡捏著剛列印出來的營業執照。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又往下壓了壓——沒壓住。窗外天灰得很，但那紙上的字是黑的，章是紅的，「墨提斯」三個字清清楚楚。
肖嶼把檔案塞回書架，站在兩排書架的夾縫裡，沉默了很久。
一萬多本。
如果每一本都這樣翻下去，等他找到柏林的時候，也許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現在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