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比爾區
記憶是有引力的。
王蔓的話在他腦子裡響了一下。
——重要的日子會自己發光，會從書架上往外跳，會像磁鐵一樣吸引過路人的目光。
可眼前這片書架群，死氣沉沉。
上萬份記憶檔案，沒有任何一冊在發光，也沒有任何一冊在跳動，整座檔案館安靜得像一座廢墟。
肖嶼站在過道中央，環顧四周，忽然皺了下眉。
——不對，他很快發現了問題。
柏林的檔案，似乎和自己的檔案館有些不同。
在肖嶼的記憶檔案館中——那裡面的日期排列是「年-月-日」，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規規矩矩。
但眼前這些脊背上的數字，順序卻是截然相反的。
08.06.2014、03.05.2014、21.02.2014......
他猛地反應過來。
柏林從小在德國長大，德國人寫日期的方式跟國內正好反過來.
——德國人寫日期，是「日-月-年」，而不是「年-月-日」
他重新掃了一遍書架：所有的檔案按時間倒序排列，最近的在最前面，最遠的在最後面。
可是就算看出了排列的規律，問題依舊沒解決。
他需要的是找到柏林意識深處的那一天，上萬份檔案，他不可能一本一本地翻下去。
肖嶼閉上眼，腦子裡飛速轉著，直到一組數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15012013。
那個寫在《時間簡史》的最後一頁，困擾著整個2014年、唯一未解開的謎底。
紀星消失前說過，他被困在十二年的時空循環里無數次。
那麼，總有一次循環里的肖嶼，曾經站在這座檔案館裡，面對著同樣的困境。
他留下那串數字，不是密碼，不是坐標。
——而是一個日期。
2013年1月15日。
肖嶼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走向書架深處。
手指划過一排排脊背，停在標著「15.01.2013」的那本檔案前。
抽出，拇指抵住封面，深吸一口氣，然後翻開。
瞬間，一道綠光從書頁中湧出，將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
......
綠光消散時，耳膜先被車輪聲撞了一下。
不是檔案館裡那種寂靜，是遠處駛過的汽車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肖嶼睜開眼，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灰色的居民樓，牆面斑駁，窗台上擺著枯萎的天竺葵。牆角堆著沒人收走的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沙沙地響。
一切都很陌生。
不是沈城，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行人從他身邊經過，身材高大，白皮膚，淺棕色的頭髮，五官硬朗。
他們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語言，語速很快，喉音很重。
是德語。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塊藍白色的路牌上：「Beale Str.」。
——德國漢堡，比爾大街。
肖嶼站在路沿石上，快速理了一遍現狀：
2013年1月15日，柏林還沒回國。
而自己穿越進來的方式，是通過柏林的那冊記憶檔案——也就是說，這一天，這段記憶，是柏林意識被困的關鍵節點。
但柏林在哪？
他沿著石塊鋪的人行道往前走。
麵包房、花店、二手書店......拐過兩個路口，身體比大腦更誠實，把他帶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一家咖啡館。
門面不大，夾在一家麵包店和一家二手書店之間，櫥窗里的燈是暖黃色的。
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當日的推薦，德文，他看不太懂，但能認出「Kaffee」這個詞。
推門進去，咖啡豆的苦香混著肉桂的甜味撲面而來。
暖氣很足，三兩桌客人低聲交談。
肖嶼找了個角落坐下，喘了口氣。
然後他發現自己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一句完整的德語都說不利索。
這和他回到2014年沈城時的情況相同，當時情況就很糟，現在甚至更糟糕。
他深呼一口氣，保持冷靜，眼下還是先了解局面。
——2013年1月15日，這一天到底有什麼特殊含義？柏林的意識為什麼會被困在這一天？
比爾區雖比不上漢堡市中心繁華，但要找到柏林，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他正想著，隔壁桌傳來一道聲音。
「時間將過去和將來區別開來，使時間有了方向。」
肖嶼側過頭。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輪椅上，頭髮灰白，穿深色厚外套，圍巾搭在膝蓋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他正低頭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可如果宇宙沒有邊界，時間沒有邊界.......那麼，結論會是什麼？」
他停下來，皺眉，用筆尾敲了敲太陽穴。
「如果時間沒有邊界，那麼就無法區分過去與未來......」
他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不對！全都不對。」
肖嶼看著那個男人焦慮地撓了撓頭髮，忍不住開口：「假設宇宙沒有邊界，時間就會形成一個圓圈，人類將無法分清過去和未來。」
男人猛地抬起頭。
他的灰藍色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非常確定地點了一下頭：「沒錯，是一個圓圈！」
他飛快地記下來，然後抬起頭，用打量同類的目光看著肖嶼。
「您也是物理專業的？」
「算是。」肖嶼說。
男人看了一眼肖嶼空蕩蕩的桌面，又看了看自己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那麼，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坐過來吧。」
肖嶼沒有客氣，端著那杯還沒付錢的咖啡坐了過去。
「赫爾曼·克勞斯。」男人伸出手。
「肖嶼。」
「龍國人？您在漢堡做什麼？學術交流？」
「找朋友。」肖嶼說得含糊。
赫爾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德國人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打聽別人的私事，這是基本禮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
赫爾曼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半度，像在分享一個從未對人說過的秘密。
「肖教授，您願意相信嗎？」他望著肖嶼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懇切，「——我的大腦里，住著另一個人。」
肖嶼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指尖微微一頓。
赫爾曼沒等他回答，擺了擺手，像是在替自己解釋：「哦、哦，請不要誤會，我可不是精神病人，這種表述是經過核實的。」
他頓了頓，重新組織語言，每個詞的間隔都比日常對話要長一點。
「他的記憶，他的知識，他說話的方式——全部在我的腦子裡。就像......我的另一個人格。」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肖嶼。
「我不是學物理的，地質學才是我的本行。但我知道愛因斯坦場方程怎麼推導，我知道黑洞蒸發要多少年，我知道很多事情——一個地質學家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肖嶼皺著眉：「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我試過。」赫爾曼說，「我把問題寫在紙上，然後他回答——通過我的手。」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個字的吐氣都很清楚。
「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史蒂芬·霍金。」
話音落下，肖嶼的身體微微一緊。
赫爾曼看著他，補充道，語氣依然平穩：「是的，您沒有聽錯——霍金，就是我們所認知的那個霍金。」
咖啡館裡的背景音好像忽然遠了。
霍金？他下意識把目光落在那本書上。
封面的顏色，磨損的邊角，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本書......能讓我看看嗎？」
赫爾曼沒有問為什麼。
「拿去吧。」他說，「您是學物理的，您一定會感興趣。」
肖嶼接過，翻開。
上面的批註密密麻麻，每一頁的筆跡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越翻越快，越翻手越涼——每一頁的批註、字跡、位置、甚至塗改的痕跡，都與記憶中的絲毫不差。
他合上書，目光落在封面上。
——《時間簡史》。
作者：史蒂芬·威廉·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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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7》結束。
未完待續。
王蔓的話在他腦子裡響了一下。
——重要的日子會自己發光，會從書架上往外跳，會像磁鐵一樣吸引過路人的目光。
可眼前這片書架群，死氣沉沉。
上萬份記憶檔案，沒有任何一冊在發光，也沒有任何一冊在跳動，整座檔案館安靜得像一座廢墟。
肖嶼站在過道中央，環顧四周，忽然皺了下眉。
——不對，他很快發現了問題。
柏林的檔案，似乎和自己的檔案館有些不同。
在肖嶼的記憶檔案館中——那裡面的日期排列是「年-月-日」，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規規矩矩。
但眼前這些脊背上的數字，順序卻是截然相反的。
08.06.2014、03.05.2014、21.02.2014......
他猛地反應過來。
柏林從小在德國長大，德國人寫日期的方式跟國內正好反過來.
——德國人寫日期，是「日-月-年」，而不是「年-月-日」
他重新掃了一遍書架：所有的檔案按時間倒序排列，最近的在最前面，最遠的在最後面。
可是就算看出了排列的規律，問題依舊沒解決。
他需要的是找到柏林意識深處的那一天，上萬份檔案，他不可能一本一本地翻下去。
肖嶼閉上眼，腦子裡飛速轉著，直到一組數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15012013。
那個寫在《時間簡史》的最後一頁，困擾著整個2014年、唯一未解開的謎底。
紀星消失前說過，他被困在十二年的時空循環里無數次。
那麼，總有一次循環里的肖嶼，曾經站在這座檔案館裡，面對著同樣的困境。
他留下那串數字，不是密碼，不是坐標。
——而是一個日期。
2013年1月15日。
肖嶼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走向書架深處。
手指划過一排排脊背，停在標著「15.01.2013」的那本檔案前。
抽出，拇指抵住封面，深吸一口氣，然後翻開。
瞬間，一道綠光從書頁中湧出，將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
......
綠光消散時，耳膜先被車輪聲撞了一下。
不是檔案館裡那種寂靜，是遠處駛過的汽車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肖嶼睜開眼，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灰色的居民樓，牆面斑駁，窗台上擺著枯萎的天竺葵。牆角堆著沒人收走的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沙沙地響。
一切都很陌生。
不是沈城，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行人從他身邊經過，身材高大，白皮膚，淺棕色的頭髮，五官硬朗。
他們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語言，語速很快，喉音很重。
是德語。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塊藍白色的路牌上：「Beale Str.」。
——德國漢堡，比爾大街。
肖嶼站在路沿石上，快速理了一遍現狀：
2013年1月15日，柏林還沒回國。
而自己穿越進來的方式，是通過柏林的那冊記憶檔案——也就是說，這一天，這段記憶，是柏林意識被困的關鍵節點。
但柏林在哪？
他沿著石塊鋪的人行道往前走。
麵包房、花店、二手書店......拐過兩個路口，身體比大腦更誠實，把他帶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一家咖啡館。
門面不大，夾在一家麵包店和一家二手書店之間，櫥窗里的燈是暖黃色的。
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當日的推薦，德文，他看不太懂，但能認出「Kaffee」這個詞。
推門進去，咖啡豆的苦香混著肉桂的甜味撲面而來。
暖氣很足，三兩桌客人低聲交談。
肖嶼找了個角落坐下，喘了口氣。
然後他發現自己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一句完整的德語都說不利索。
這和他回到2014年沈城時的情況相同，當時情況就很糟，現在甚至更糟糕。
他深呼一口氣，保持冷靜，眼下還是先了解局面。
——2013年1月15日，這一天到底有什麼特殊含義？柏林的意識為什麼會被困在這一天？
比爾區雖比不上漢堡市中心繁華，但要找到柏林，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他正想著，隔壁桌傳來一道聲音。
「時間將過去和將來區別開來，使時間有了方向。」
肖嶼側過頭。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輪椅上，頭髮灰白，穿深色厚外套，圍巾搭在膝蓋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他正低頭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可如果宇宙沒有邊界，時間沒有邊界.......那麼，結論會是什麼？」
他停下來，皺眉，用筆尾敲了敲太陽穴。
「如果時間沒有邊界，那麼就無法區分過去與未來......」
他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不對！全都不對。」
肖嶼看著那個男人焦慮地撓了撓頭髮，忍不住開口：「假設宇宙沒有邊界，時間就會形成一個圓圈，人類將無法分清過去和未來。」
男人猛地抬起頭。
他的灰藍色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非常確定地點了一下頭：「沒錯，是一個圓圈！」
他飛快地記下來，然後抬起頭，用打量同類的目光看著肖嶼。
「您也是物理專業的？」
「算是。」肖嶼說。
男人看了一眼肖嶼空蕩蕩的桌面，又看了看自己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那麼，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坐過來吧。」
肖嶼沒有客氣，端著那杯還沒付錢的咖啡坐了過去。
「赫爾曼·克勞斯。」男人伸出手。
「肖嶼。」
「龍國人？您在漢堡做什麼？學術交流？」
「找朋友。」肖嶼說得含糊。
赫爾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德國人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打聽別人的私事，這是基本禮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
赫爾曼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半度，像在分享一個從未對人說過的秘密。
「肖教授，您願意相信嗎？」他望著肖嶼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懇切，「——我的大腦里，住著另一個人。」
肖嶼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指尖微微一頓。
赫爾曼沒等他回答，擺了擺手，像是在替自己解釋：「哦、哦，請不要誤會，我可不是精神病人，這種表述是經過核實的。」
他頓了頓，重新組織語言，每個詞的間隔都比日常對話要長一點。
「他的記憶，他的知識，他說話的方式——全部在我的腦子裡。就像......我的另一個人格。」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肖嶼。
「我不是學物理的，地質學才是我的本行。但我知道愛因斯坦場方程怎麼推導，我知道黑洞蒸發要多少年，我知道很多事情——一個地質學家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肖嶼皺著眉：「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我試過。」赫爾曼說，「我把問題寫在紙上，然後他回答——通過我的手。」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個字的吐氣都很清楚。
「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史蒂芬·霍金。」
話音落下，肖嶼的身體微微一緊。
赫爾曼看著他，補充道，語氣依然平穩：「是的，您沒有聽錯——霍金，就是我們所認知的那個霍金。」
咖啡館裡的背景音好像忽然遠了。
霍金？他下意識把目光落在那本書上。
封面的顏色，磨損的邊角，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本書......能讓我看看嗎？」
赫爾曼沒有問為什麼。
「拿去吧。」他說，「您是學物理的，您一定會感興趣。」
肖嶼接過，翻開。
上面的批註密密麻麻，每一頁的筆跡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越翻越快，越翻手越涼——每一頁的批註、字跡、位置、甚至塗改的痕跡，都與記憶中的絲毫不差。
他合上書，目光落在封面上。
——《時間簡史》。
作者：史蒂芬·威廉·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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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7》結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