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海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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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祭司大人。」林皮克轉過身。一個男人站在他身後,五十來歲,胖,禿頂,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亞麻外套,腰間繫著一條皮圍裙,圍裙上全是魚鱗和血。他手裡拿著一根鐵鉤子,鉤子很長,尖端彎成一道弧,在油燈的光下閃了一下。他是漁民,或者曾經是漁民,現在不是了。現在是商人,賣的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我是卡斯特,」男人說,「這條海怪是我帶人抓的。」他指著鐵籠子裡的龍,臉上帶著一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一個人在說一件很得意的事情的時候,臉上的肌肉自動堆出來的形狀。他的眼睛不笑。他的眼睛在看林皮克的臉,在看他的表情,在看他值不值得討好。

  林皮克看著卡斯特的臉,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火,不是光,是別的,更冷的,更硬的,像磨過的鐵。「放了它。」

  卡斯特的笑僵了一下。「什麼?」

  「放了它。把籠子打開,把它放回海里。」

  卡斯特看著林皮克,臉上的笑還在,但僵住了,像一張被凍住的面具。他的眼睛開始慌了,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在找幫手,在找退路,在想怎麼拒絕一個光之王的祭司而不得罪光之王教會。「祭司大人,這條海怪——」他的聲音在發抖,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林皮克聽見了。「這條海怪是我花錢抓的。我雇了三艘船,五張網,幾十個人。花了錢,花了時間,花了力氣。我不能——」

  「你花了多少?」

  卡斯特愣了一下。「什麼?」

  「花了多少錢。僱船,買網,請人。花了多少。」

  卡斯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在算,嘴唇在動,數字在他腦子裡跳,但他不敢說。他知道說出來之後,這個穿紅袍子的年輕人會從錢袋裡掏出一把金龍,扔在他臉上,然後把他的海怪帶走。也許不會。也許這個穿紅袍子的年輕人沒有那麼多錢。也許他只是在嚇唬人。但他不敢賭。鐵金庫的人在碼頭邊上的院子裡跟這個年輕人站在一起,說了很久的話。他看見了。他當時在碼頭上卸貨,遠遠地看見了托爾莫·弗雷加——鐵金庫第九席,全布拉佛斯的人都認識他的臉。他跟這個穿紅袍子的年輕人站在一起,說了很久的話,走的時候還拍了拍他的肩膀。鐵金庫的人不拍別人肩膀。鐵金庫的人只拍那些他們覺得有用的人的肩膀。卡斯特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對鐵金庫有什麼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惹不起鐵金庫。他也惹不起光之王教會。他夾在中間,像一條被網纏住的魚,越掙越緊。他的臉上的笑終於碎了,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冰,裂紋從嘴角向四周蔓延,碎成一片一片的,掉在地上,撿不起來了。

  「我放,」卡斯特說。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放。」

  他轉過身,走到鐵籠子旁邊,從一個木箱裡拿出一把大鐵鉗,夾住籠門上的鐵鏈,用力一擰。鐵鏈斷了,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他拉開門閂,門閂很重,鏽了,他拉了兩下才拉開。鐵門開了,吱呀一聲,很響,在空蕩蕩的倉庫里迴蕩。水從籠子裡湧出來,漫過他的腳,漫過林皮克的腳,漫過地板上的灰塵和魚鱗和爛魚骨頭。水是涼的,渾的,帶著腥味和鐵鏽味,從籠子裡湧出來,涌到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從門縫裡流出去,流到外面,流到市場上。有人在喊,在叫,在罵,但林皮克沒聽見。他看著鐵籠子裡的水在往下降。水位降得很快,從籠子頂部降到中間,從中間降到底部。那條龍在水裡動了一下。它的腕足從水裡伸出來,灰白色的,有鱗片的,在空氣中晃動,像是在試探,像是在感覺,像是在找方向。它碰到了鐵籠子的頂部,縮了一下,又伸出來,碰到了籠子的門——門開著,水從門裡往外流,它的腕足順著水流的方向伸出去,伸到籠子外面,碰到了地板,碰到了林皮克的腳。

  林皮克蹲下來,伸出手,碰了碰那條腕足。涼的,滑的,硬的。鱗片是灰白色的,很細,很密,邊緣有一點藍色——很淡的藍,像冬天的冰,像他以前在火焰里看見的那種藍。它在他手指上纏了一下,很輕,像嬰兒抓住了母親的手指。然後它鬆開了,縮回去了。水位降到了底部,籠子裡的水只剩薄薄一層,蓋不住它的身子了。它蜷在籠子底部,腕足盤在一起,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顆被擠扁的球。它的眼睛睜開了——金色的,很大的,瞳孔是豎著的,縮成一條細線。它看著林皮克,瞳孔放大了一點,又縮回去了,又放大了,又縮回去了。它不認識他。但它在看。它在努力理解這個人是誰,為什麼他的味道聞起來有一點熟悉,不是媽媽的味道,但有點像——像很遠的、很久以前的、在蛋殼裡的時候聞過的味道。它記不清了。它太小了,從蛋里孵出來沒多久,被網纏住,被拖上船,被關在籠子裡,被運到這個地方。它沒見過多少人。它不認識任何人。但它看著林皮克的時候,瞳孔沒有縮成攻擊的豎線,也沒有放大成困惑的圓。它停在中間,不大不小,不圓不細,像一個人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林皮克站起來,退後幾步。「把它搬到海邊,」他對卡斯特說,「用板車,用帆布蓋住,不要讓太多人看見。放到海里,讓它走。」

  卡斯特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對門口的幾個手下喊了幾句什麼,他們跑出去了,一會兒推著一輛板車回來,板車上鋪著濕帆布。他們打開籠子的門,進去,用鐵鉤子鉤住龍的腕足,把它往外拖。它沒掙扎。它被拖出籠子,拖到板車上,帆布蓋住了它的身子,只露出半條腕足,垂在板車邊緣,在空氣中晃動,像一條在找水的蛇。卡斯特用繩子把帆布捆緊,捆了好幾道,然後推著板車往外走。林皮克跟在後面。他們走過市場,走過那些賣香料、賣布料、賣鐵器的棚子。有人停下來看,有人問是什麼東西,卡斯特說是魚,很大的魚,從南邊運來的,死了,臭了,要扔回海里。有人信了,有人沒信,但沒人攔。布拉佛斯是個見慣了稀奇古怪東西的城市,每天都有船從世界各地運來各種東西,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一條大魚,沒什麼稀奇的。

  他們到了海邊。碼頭邊上有一塊空地,沒有船,沒有人,只有幾堆舊漁網和幾個破木桶。卡斯特讓手下把板車推到海邊,解開繩子,掀開帆布。那條龍在板車上蜷著,腕足盤在一起,身子縮成一團。它的眼睛睜著,金色的,看著天,看著雲,看著海。海在它旁邊,幾步遠,灰藍色的,很深,很冷,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打在碼頭的石柱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它聞到了海的味道。它的腕足從板車上伸出去,朝著海的方向,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不到東西。林皮克走到板車旁邊,把手放在它的身子上。鱗片是涼的,硬的,滑的。他推了一下,它沒動。他又推了一下,它動了。它的身子從板車上滑下去,掉在碼頭的石板上,砰的一聲,很重。它的腕足在地上拍了一下,把身子撐起來,往海的方向爬。爬得很慢,腕足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身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挪。石板是濕的,滑的,它的腕足每拍一下,身子就往前滑一點,滑到碼頭的邊緣,滑到了空中——它掉下去了,掉進海里,濺起來的水花很大,打在林皮克的臉上,涼的,鹹的。他抹了一把臉,看著海面。海面上有一個漩渦,一圈一圈的,越轉越慢,越轉越淡,最後平了。海面恢復了平靜,灰藍色的,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打在碼頭的石柱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它走了。沉下去了,遊走了,回到海里了。不看他,不停留。但它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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