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放走龍
林皮克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銀幣，摸到龍骨。銀幣是涼的，龍骨是涼的。他把手指放在兩樣東西之間，感受著它們的溫度——一樣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把手拿出來，垂在身側。卡斯特站在他身後，搓著手，臉上的笑又堆起來了，比之前更小心，更卑微，像一條被訓過的狗，怕再挨打。
「祭司大人，」卡斯特說，「那條海怪——」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該叫它什麼。「那條東西，到底是什麼？」
林皮克沒回頭。他看著海面，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一條龍，」他說。
卡斯特的嘴張開了，沒合上。他看著海面，看著那片灰藍色的、什麼都沒有的海面，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不是水，是——他在算帳。一條龍。活的。他抓到過一條龍。他把它關在籠子裡，賣門票，一個銀幣一個人。他本來可以賺很多錢。但龍被放走了。他不該賺那筆錢。但他抓到過龍。這件事本身就值錢。他的腦子在轉，在算，在想怎麼用「我抓到過一條龍」這件事來賺錢。林皮克沒看他。他知道卡斯特在想什麼，但他不在乎。龍走了。自由了。不會再被網住——它學會躲網了。不會再被關進籠子——它學會怕籠子了。不會再被人看見——它學會藏在深水裡了。它不會再被抓住了。林皮克轉過身，走過卡斯特身邊，沒看他。他走過市場，走過那些棚子，走過賣炭的攤位——兩個學徒還站在那裡，推著板車，板車上空空的，燈油和炭都沒買。他們看見林皮克，鬆了一口氣。「祭司大人，燈油——」
「買，」林皮克說，「炭也買。買完回去。」
他繼續走，走過那些攤位，走過那些棚子，走出市場，走上布拉佛斯的石板路，走回紅廟。他走進大廳，火盆里的火燒得不旺，炭快燒完了，只剩幾塊還在發紅。他蹲下來，撥了撥炭，添了幾塊新柴。火又旺了一點，橘紅色的，把熱浪一波一波地推出來，推到他臉上，推到他胸口。他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起了個泡。他咬破那個泡，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新肉。它們會長成繭，會磨硬，會變黃，會跟以前在奔流城扛包的時候一樣。也許不會。也許他的身體已經不會再長繭了。也許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一個會走路的龍晶，一塊會呼吸的龍骨，一個會讓粥變甜的、會讓火靠攏的、會讓海里的龍在他手指上纏一下然後鬆開的東西。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知道它不是壞的。它讓粥變甜，讓龍自由，讓他在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的時候，胸口那個空洞又小了一點。不是填上了，是——邊緣越來越圓了，越來越不硌人了。他站起來，走出大廳，穿過院子，走到後面。丹妮莉絲站在巷子口，胳膊上挎著籃子。籃子在動，一鼓一鼓的，三條小龍在裡面睡覺。她看見林皮克，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手指紅了，起了泡，泡破了，皮撕了，露出新肉，粉紅色的。
「你去了市場，」她說，「買了燈油和炭。」
「買了。」
「還做了別的。」
林皮克沒說話。他把手伸進籃子的洞裡，摸到最大的那條的頭。它的鱗片是涼的，硬的，滑的。它在睡夢中動了一下，頭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然後不動了。他的手停在那裡，手心貼著它的頭，感受著它的溫度——涼的，但涼裡面有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地底下的岩漿，表面是硬的，黑的，但下面在流動。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下，然後鬆開，把手拿出來。
「海里有一條龍，」林皮克說，「被人抓住了，關在籠子裡。我讓人把它放了。」
丹妮莉絲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深得發黑。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她把嘴閉上了，低下頭，看著籃子裡的龍。它們還在睡，呼吸一起一伏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她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伸出手，握住了林皮克的手。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只能握住他幾根手指。她的手指是涼的，跟他的體溫一樣。她握著那幾根手指，沒說話。她只是握著。林皮克低下頭，看著她的手。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墨水的痕跡。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心上有一道疤，很淺，很細，像一條線。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沒問。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很輕，像摸一片花瓣。她的手在他手心裡顫了一下，沒縮。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她的手指攏在一起，攥成拳頭。他把那個拳頭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轉過身，走進紅廟。火盆里的火還在燒，橘紅色的，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又起了個泡。他咬破它，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跟昨天一樣。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空蕩蕩的大廳。火盆里的火在他身後燒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像一根蠟燭。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銀幣，摸到龍骨。銀幣是涼的，龍骨也是涼的。他把手指放在兩樣東西之間，感受著它們的溫度——一樣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把手拿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有海的味道，鹹的，淡淡的，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汐。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下，走出大廳。
……
「祭司大人，」卡斯特說，「那條海怪——」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該叫它什麼。「那條東西，到底是什麼？」
林皮克沒回頭。他看著海面，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一條龍，」他說。
卡斯特的嘴張開了，沒合上。他看著海面，看著那片灰藍色的、什麼都沒有的海面，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不是水，是——他在算帳。一條龍。活的。他抓到過一條龍。他把它關在籠子裡，賣門票，一個銀幣一個人。他本來可以賺很多錢。但龍被放走了。他不該賺那筆錢。但他抓到過龍。這件事本身就值錢。他的腦子在轉，在算，在想怎麼用「我抓到過一條龍」這件事來賺錢。林皮克沒看他。他知道卡斯特在想什麼，但他不在乎。龍走了。自由了。不會再被網住——它學會躲網了。不會再被關進籠子——它學會怕籠子了。不會再被人看見——它學會藏在深水裡了。它不會再被抓住了。林皮克轉過身，走過卡斯特身邊，沒看他。他走過市場，走過那些棚子，走過賣炭的攤位——兩個學徒還站在那裡，推著板車，板車上空空的，燈油和炭都沒買。他們看見林皮克，鬆了一口氣。「祭司大人，燈油——」
「買，」林皮克說，「炭也買。買完回去。」
他繼續走，走過那些攤位，走過那些棚子，走出市場，走上布拉佛斯的石板路，走回紅廟。他走進大廳，火盆里的火燒得不旺，炭快燒完了，只剩幾塊還在發紅。他蹲下來，撥了撥炭，添了幾塊新柴。火又旺了一點，橘紅色的，把熱浪一波一波地推出來，推到他臉上，推到他胸口。他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起了個泡。他咬破那個泡，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新肉。它們會長成繭，會磨硬，會變黃，會跟以前在奔流城扛包的時候一樣。也許不會。也許他的身體已經不會再長繭了。也許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一個會走路的龍晶，一塊會呼吸的龍骨，一個會讓粥變甜的、會讓火靠攏的、會讓海里的龍在他手指上纏一下然後鬆開的東西。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知道它不是壞的。它讓粥變甜，讓龍自由，讓他在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的時候，胸口那個空洞又小了一點。不是填上了，是——邊緣越來越圓了，越來越不硌人了。他站起來，走出大廳，穿過院子，走到後面。丹妮莉絲站在巷子口，胳膊上挎著籃子。籃子在動，一鼓一鼓的，三條小龍在裡面睡覺。她看見林皮克，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手指紅了，起了泡，泡破了，皮撕了，露出新肉，粉紅色的。
「你去了市場，」她說，「買了燈油和炭。」
「買了。」
「還做了別的。」
林皮克沒說話。他把手伸進籃子的洞裡，摸到最大的那條的頭。它的鱗片是涼的，硬的，滑的。它在睡夢中動了一下，頭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然後不動了。他的手停在那裡，手心貼著它的頭，感受著它的溫度——涼的，但涼裡面有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地底下的岩漿，表面是硬的，黑的，但下面在流動。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下，然後鬆開，把手拿出來。
「海里有一條龍，」林皮克說，「被人抓住了，關在籠子裡。我讓人把它放了。」
丹妮莉絲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深得發黑。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她把嘴閉上了，低下頭，看著籃子裡的龍。它們還在睡，呼吸一起一伏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她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伸出手，握住了林皮克的手。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只能握住他幾根手指。她的手指是涼的，跟他的體溫一樣。她握著那幾根手指，沒說話。她只是握著。林皮克低下頭，看著她的手。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墨水的痕跡。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心上有一道疤，很淺，很細，像一條線。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沒問。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很輕，像摸一片花瓣。她的手在他手心裡顫了一下，沒縮。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她的手指攏在一起，攥成拳頭。他把那個拳頭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轉過身，走進紅廟。火盆里的火還在燒，橘紅色的，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又起了個泡。他咬破它，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跟昨天一樣。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空蕩蕩的大廳。火盆里的火在他身後燒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像一根蠟燭。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銀幣，摸到龍骨。銀幣是涼的，龍骨也是涼的。他把手指放在兩樣東西之間，感受著它們的溫度——一樣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把手拿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有海的味道，鹹的，淡淡的，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汐。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下，走出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