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貪吃的海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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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拉佛斯的貿易市場在港口北邊,一大片露天空地,四面是石頭倉庫,中間搭著密密麻麻的棚子。賣什麼的都有——東方的絲綢、西方的鐵錠、南方的香料、北方的毛皮,還有從更遠的地方運來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東西,裝在木箱裡、藤筐里、鐵籠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林皮克來這裡不是為了買東西。紅廟的燈油用完了,炭也快燒完了,伊娜瑞讓他來採買。他帶著兩個年輕學徒,推著一輛板車,從市場的東頭開始逛,一家一家地問價,一家一家地比。燈油不貴,炭也不貴,但紅廟的預算緊,能省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他蹲在一個賣炭的攤位前面,用手捏了捏炭的硬度,又聞了聞味道——好的炭應該是乾的,輕的,敲起來有脆響,聞著只有木頭味,沒有泥味。他把炭放下,跟攤主討價還價,說了半天,省了三個銅板。他站起來,把錢袋系好,正要往下一個攤位走,聽見了旁邊的人在說話。

  兩個商人,一個胖一個瘦,站在一堆藤筐旁邊,胖的在抽菸斗,瘦的在比劃。瘦的比劃得很大,兩隻手張開,像在抱一個很大的東西。「從南邊來的,」瘦的說,「漁民在離岸三天航程的地方網到的。他們說網被撕爛了,船被拖出去好幾里,差點翻了。後來用了三艘船,撒了五張網,才把它弄上來。」胖的吐了一口煙,眯著眼睛,沒說話。「活的,」瘦的又說,「還是活的。在籠子裡,還會動。他們把它放在市場最裡面,租了最大那個倉庫,收門票,一個人一個銀幣。」

  胖的終於開口了。「什麼東西?」

  瘦的把手張得更大了。「海怪。不是鯨魚,不是章魚,是——他們說不上來。有鱗片,有眼睛,很大,比船還大。裝在鐵籠子裡,放在倉庫里,水從海里抽進來,灌滿整個倉庫,它在裡面游。他們餵它吃魚,整桶整桶地倒進去,它吃,吃很多。」

  林皮克站在炭攤前面,手裡還捏著那塊炭。他沒動。他的手指在發抖,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把炭放下,把錢袋系好,轉過身,走到那兩個商人面前。

  「那個倉庫在哪兒?」他問。

  瘦的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紅袍子。「你是紅廟的?」

  「是。」

  「往北走,走到市場盡頭,左轉,看見最大的那扇鐵門就是了。門口有人收錢,一個人一個銀幣。」

  林皮克從錢袋裡摸出一個銀幣,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北走。兩個學徒在後面喊他——「祭司大人,燈油還沒買」——他沒回頭。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紅袍子在風裡飄,像一面旗。他穿過賣香料的棚子,穿過賣布料的棚子,穿過賣鐵器的棚子,穿過賣活牲畜的棚子。羊在叫,雞在撲騰,牛糞的味道混在香料的味道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黏糊糊的、讓人想掩鼻的東西。他沒掩。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跑,但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市場盡頭是一排石頭倉庫,很大,很高,門是鐵鑄的,有的關著,有的半開。最大那扇鐵門在左手邊,門口站著兩個人,穿得像是漁民,又像是傭兵,皮膚曬得很黑,手上有繭,腰間別著刀。他們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鐵盒子,鐵盒子旁邊有一摞木牌,上面刻著數字。一個人站在桌子後面,收錢,發木牌。排隊的不少,二十幾個人,有商人,有水手,有穿著體面的布拉佛斯市民,還有幾個小孩,被大人牽著手,眼睛睜得大大的,又興奮又害怕。林皮克走到隊伍最後面,站住。他前面的一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紅袍子,讓開了,讓他站前面。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又有人讓開了。他一路走到隊伍最前面,沒插隊,沒人讓他插隊,但所有人都給他讓了。紅袍子在布拉佛斯是有分量的。光之王的祭司,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讓路。他站在桌子前面,把銀幣放進鐵盒子裡,接過木牌。收錢的人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他推開門,走進去。

  倉庫裡面很暗,沒有窗戶,只有牆上幾盞油燈,火苗很小,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空氣是濕的,鹹的,帶著濃烈的魚腥味和海藻味,還有一種更濃的、更重的、說不清的味道——是龍。他在龍石島聞過這種味道,在神眼湖邊聞過,在魚塘邊聞過。灰白色的,冷的,像深秋的河水,像冬天的霜。倉庫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鐵籠子,從地面一直頂到屋頂,四四方方的,用鐵條焊成,鐵條很粗,比他的手臂還粗,間距很窄,伸不進一隻拳頭。籠子外面包著一層鐵網,網眼很小,指甲蓋那麼大。籠子裡面全是水——海水,從海里抽上來的,渾的,綠褐色的,漂著泡沫和爛魚。水很深,看不見底。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游,是浮。灰白色的,很大的,比他在海面上看見的那些龍小得多,但比人大得多。它在水裡浮著,腕足垂在水中,不動,像死人垂在水裡的手腳。它的頭在水面上,露出半個,兩隻眼睛閉著,眼皮是灰白色的,跟鱗片一個顏色。它的嘴微微張著,露出裡面的喙——不是章魚的喙,是另一種,更短,更彎,邊緣有鋸齒,像鷹,但比鷹的更鈍,更厚。它在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隔很久,久到林皮克以為它死了,然後它的鰓裂開了,三道裂縫,一開一合,從裡面流出黑色的、黏稠的液體,滴在水裡,散開了,變成一團一團的黑霧。

  林皮克站在鐵籠子前面,看著那條龍。他的手按在鐵網上,鐵網是涼的,濕的,滑的,上面有鏽,鏽蹭在他手心裡,紅褐色的,像血。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他又在等了。等那條龍睜開眼睛,看看他,認不認識他。它沒睜眼。它的眼睛閉著,鰓在動,腕足在水裡浮著,身子在水裡懸著。它在睡覺。也許不是睡覺,是昏迷,是被打了藥,是被折騰了太久,累得睜不開眼睛。也許它只是在忍,忍著疼,忍著餓,忍著恐懼,忍著不叫。叫了也沒用。沒人聽得見。聽見了也不會來。來了也救不了它。林皮克把手從鐵網上收回來,看著手心裡的鏽。紅褐色的,像血,但比血干,比血澀,搓一下就掉了,粉末飄在空中,落在地上,跟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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