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魔法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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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天,他帶了三桶粥。他站在粥桶前面,把手伸進第一桶里,手掌浸在粥中,等手熱了,等白霧起來了,等粥面上的白氣濃到遮住了桶口,才把手拿出來。然後第二桶,第三桶。他每桶粥都浸了一遍,每桶粥都冒了白霧,每桶粥都變甜了。排隊的人喝完粥,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吃飽了」的滿足,是另一種,更輕的,更薄的,像有人在他們體內點了一盞小燈,不亮,但能看見。一個老婦人喝完粥,抬起頭,看著林皮克。她的眼睛是混濁的,白內障,幾乎看不見東西。但她的嘴唇在動——在念經。她不知道林皮克的名字,不知道光之王的經文,她念的是她小時候在老家學的禱告詞,舊神的,她記不全了,只記得幾個詞,翻來覆去地念。她念的時候,眼眶裡有東西在亮——不是光,是水。眼淚從她混濁的眼睛裡流出來,流過滿是皺紋的臉,流過乾裂的嘴唇,滴在空碗裡,滴答一聲,很輕,但林皮克聽見了。他聽見那滴答聲的時候,胸口那個空洞動了一下。不是填上了,是——邊緣變軟了,像冰開始融化,從硬變軟,從軟變水,從水變成氣,從氣變成——他摸了一下胸口。龍骨在跳。很輕,很弱,像一根快斷的弦,還在震,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停。但它在跳。它很久沒跳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那點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脈動。然後他蹲下來,把老婦人手裡的空碗拿過來,又舀了一勺粥,倒進碗裡。他把碗放回老婦人手裡,把她的手攏在碗沿上,讓她端穩。老婦人低頭喝了一口,抬起頭,混濁的眼睛看著他。她的嘴唇在動,還在念,念那些她記不全的禱告詞。她的眼淚還在流,一滴一滴的,滴在粥里,滴在碗沿上,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沒擦。他把手指上的眼淚蹭在袍子上,站起來,繼續舀粥。

  從那天起,林皮克每天去難民營,每天帶三桶粥,每天把手伸進粥里,讓粥變甜。他的手熱得越來越厲害,粥面上的白霧越來越濃,排隊的人越來越多。不只是難民營的人來了——碼頭上的搬運工,造船廠的學徒,甚至幾個穿著還算體面的小商人,端著碗排在隊伍里,低著頭,不讓人認出來。林皮克給他們舀粥,每人一勺,不多不少。他的手從粥桶里拿出來的時候,手指上沾著粥,稠稠的,白白的,像一層膜。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種,更淡,更清,像露水,像泉水,像他在赫倫堡地洞裡喝過的第一口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水。那種甜不膩,不黏,咽下去之後嘴裡是乾淨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空空的、涼涼的、像是渴了很久終於喝到水的感覺。他知道那不是粥的味道,是他的血的味道。他的血在變甜。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變甜——骨頭,肉,皮膚,指甲,頭髮。他被龍晶和龍骨浸透了那麼久,那些東西終於開始從他身體裡滲出來了,不是大股大股地涌,是一點一點地滲,像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像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像眼淚從眼眶裡滲出來。他擋不住。他也不想擋。如果他的血能讓粥變甜,讓那些餓了很久的人喝上一口甜的粥,在嘴裡咽下去的時候覺得活著還有一點意思,那就滲吧。滲完為止。

  韋賽里斯是第十二天開始跟著去的。他沒說要去,只是那天早上林皮克提著粥桶出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拉赫洛之書》,跟在後面。林皮克沒回頭,他跟在後面,隔了幾步,像影子。到了難民營,林皮克舀粥,韋賽里斯站在旁邊,把書翻開,念經。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高等瓦雷利亞語的音節在碼頭的喧囂中像一把刀切開了空氣,尖的,利的,刺耳的。排隊的人看著他,看著他的銀髮,看著他的紫眼睛,看著他的紅袍子。有人認出了他——「乞丐王」。有人在笑,笑聲不大,但韋賽里斯聽見了。他沒停。他繼續念,念得更大聲,更清楚,每個音節都咬得很重,像在跟人吵架。他在跟那些笑他的人吵架,在跟那些叫他「乞丐王」的人吵架,在跟那些以前拒絕過他的布拉佛斯貴族吵架。他吵不過他們,但他有火。火不會笑他。火不會叫他「乞丐王」。火就是火。誰把手伸進去都一樣燙。他念到嗓子啞了,念到嘴唇乾了,念到那些笑他的人不笑了,走了,散了。他還在念。他念到粥舀完了,桶空了,林皮克把桶提起來,說「走了」。他才停下來,把書合上,抱在懷裡,跟在林皮克後面,走回紅廟。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穩,膝蓋彎著,像是隨時會跪下去。但他的下巴沒有抬高,他的背沒有挺直。他跟著林皮克走,像一個影子,不要求,不索取,不證明。

  丹妮莉絲沒去難民營。她不能去。她懷裡有那三條小龍,它們長大了,比剛孵出來的時候大了整整一圈,最大的那條已經從她的手心長到了她的前臂,鱗片從灰白色變成了銀白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它們不能再藏在布包里了——布包太小了,三條擠在一起,互相壓著,叫個不停,吱吱吱的,像一窩老鼠。她換了一個籃子,藤編的,有蓋,蓋子上戳了幾個洞,讓它們透氣。她把籃子挎在胳膊上,每天在紅廟後面的小巷子裡走來走去,哄它們睡覺。它們在籃子裡蜷成一團,最大的那條把腦袋擱在中間那條的背上,中間那條把尾巴纏在最小的那條的腿上,最小的那條縮成一團,像一顆銀白色的、毛茸茸的、會呼吸的石頭。她低頭看著它們,手指伸進籃子的洞裡,摸到最大的那條的頭,摸了摸它的鱗片——涼的,硬的,滑的。它睜開眼睛,金色的,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林皮克從難民營回來的時候,經過那條巷子。他看見丹妮莉絲站在巷子口,胳膊上挎著籃子,低著頭,看著籃子裡的東西。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籃子裡的東西。三條小龍蜷在一起,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看著它們,它們沒看他。它們只看丹妮莉絲。丹妮莉絲把手指伸進籃子的洞裡,摸它們的頭,摸它們的背,摸它們的尾巴。它們在她的手指下面翻身,翻肚皮,打哈欠。它們在她面前是軟的,是乖的,是聽話的。在別人面前不是。韋賽里斯把手伸進籃子裡的時候,最大的那條會張開嘴,露出牙齒,嘶嘶地叫。林皮克把手伸進籃子裡的時候,它們會躲,往丹妮莉絲的手心裡鑽,把腦袋埋在她的手指之間,不肯出來。它們不咬他,也不親近他。它們只是不認識他。他身上的味道對它們來說是陌生的,不是媽媽的味道,不是家的味道,不是安全的味道。他不在乎。它們活著,健康,長大了,鱗片亮了,眼睛亮了,尾巴有力了。這就夠了。

  「今天粥甜嗎?」丹妮莉絲問。

  「甜。」

  「你還能甜多久?」

  林皮克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很久。也許明天就不甜了。」

  丹妮莉絲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手指伸進洞裡,摸了摸最大的那條的頭。它在裡面動了一下,尾巴捲起來,纏住了她的手指。她沒縮。她讓它纏著,纏了很久。

  林皮克轉身走了。他走進紅廟,把粥桶放在灶台旁邊,洗了手,走進大廳。火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起了個泡。他咬破那個泡,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跟昨天一樣。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空蕩蕩的大廳。火盆里的火在他身後燒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像一根蠟燭。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銀幣,摸到龍骨。銀幣是涼的,龍骨是涼的。他把手指放在兩樣東西之間,感受著它們的溫度——一樣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把手拿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有粥的味道,甜的,淡淡的,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花香。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下,走出大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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