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找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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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皮克蹲在樹林邊上,看著那棟房子。他在數窗戶——正面有六扇,二樓有四扇,一樓有兩扇。亮燈的那扇在一樓,左邊第二扇。窗簾是拉著的,看不見裡面,但能看見人影在窗簾後面晃動,一個,兩個,三個。有腳步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噠、噠、噠,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守衛。不止一個。他在黑暗裡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又鑽進去了。他數了守衛的腳步——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來回走,走一個來回大概需要一分鐘。兩個人,交替巡邏,一個人走的時候另一個人站在門口不動。門口那個不動,但他在看——他的頭在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隻在覓食的鳥。林皮克從樹林裡出來,彎著腰,貼著地面,像一條蛇一樣往圍牆的方向移動。雜草很高,沒過了他的膝蓋,他趴下來,在草叢裡爬,爬到圍牆根底下,背貼著牆,喘了一口氣。牆是石頭砌的,很涼,很糙,硌得他後背生疼。他沿著牆根往左邊爬,爬到那棵歪脖子樹下面。樹的根從土裡露出來,粗的像人的手臂,細的像手指,纏在一起,像一堆糾纏的蛇。他抓著樹根,往上爬,爬到樹幹上,樹幹是歪的,往一邊斜,像一個斜坡。他順著樹幹往上走,走到樹幹的分叉處,站在上面,手夠到了圍牆的頂端。碎玻璃就在他手指上方一寸的地方,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他用袍子裹住手,抓住碎玻璃之間的空隙,用力一撐,翻了上去,騎在圍牆上。院子裡沒有人。守衛在正門那邊,在房子的正面巡邏。院子的側面是空的,只有幾棵矮樹和一堆雜物——木桶、板條箱、一輛沒有輪子的馬車。他從圍牆上跳下去,落在雜物堆里,木板被他踩得嘎吱一聲響,他停了一下,沒動。沒有人過來。他站起來,貼著牆根往房子的後面走。

  房子後面有一扇小門,木頭的,漆都掉了,門把手是鐵的,鏽了。他試著推了一下,推不動——鎖著。他繞到房子的側面,找到了一扇窗戶,沒鎖。窗戶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他把窗戶推開,翻進去,落在一條走廊里。走廊很暗,沒有燈,只有盡頭的牆上映著一點光——從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方向來的。他沿著走廊往那個方向走,走到一個拐角,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開著,光從裡面透出來。他聽見有人在說話——兩個男人的聲音,說著潘托斯語,語速很快,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商量什麼事情。他聽不太懂,只聽見了幾個詞——「總督」「價錢」「明天」「船」。他蹲下來,從門縫裡往裡看。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有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很旺,橘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兩個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個胖,一個瘦,胖的背對著門,瘦的面朝著門。瘦的臉很長,鼻子很尖,眼睛很小,像兩顆黑豆。他在說話,手在比劃,比劃得很大,像是在畫一個很大的東西。胖的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兩個字,大部分時間在聽。林皮克看了幾秒鐘,然後縮回去,繼續往前走。走廊的盡頭是樓梯,往下的,很窄,很陡,石階被踩得很光滑,中間凹下去一塊。他往下走,腳踩在石階上,沒有聲音——他把鞋脫了,光腳踩在石頭上,涼絲絲的。樓梯的底部是一扇鐵門,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鐵環。他拉住鐵環,往上提,門沒動。他往左右擰了一下,門開了。不是提,是擰的。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壁是石頭砌的,很潮濕,摸上去滑溜溜的,長滿了青苔。他摸著牆往下走,走了幾十步,通道變寬了,盡頭是一扇木門,沒有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方方正正的,四面的牆壁是石頭砌的,沒有窗戶,只有他來時的那扇門。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石桌,桌子上鋪著一塊黑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三顆蛋。大的像人頭,小的像拳頭,灰白色的,表面有鱗片狀的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微光——很弱,很淡,像快要滅的蠟燭。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三顆心跳,在黑暗中一起跳動,咚、咚、咚,不快不慢,跟他在龍石島的海邊聽過的那些蛋的心跳一模一樣。林皮克站在門口,看著那三顆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從蛋殼裡傳出來的,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傳上來的。不是心跳,是——在翻身。裡面的東西在翻身。蛋殼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很細,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走到石桌前,伸出手,手指懸在最大的那顆蛋上方,沒碰。蛋是溫熱的——他能感覺到,隔著兩寸的距離,溫熱的,像剛烤過的石頭,像燼的鱗片,像翎的羽毛,像淵的腕足。

  他把手收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不是那塊沾了血的,是另一塊,乾淨的,疊得整整齊齊。他把布鋪在石桌上,把那三顆蛋一顆一顆地捧起來,放在布上。蛋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捧在手心裡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的溫度在往他的手心裡滲。他把布的四角系在一起,打了一個結,把布包挎在肩上。蛋在他背後晃了一下,互相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音——咚,像敲鼓,像心跳。他把布包抱在懷裡,轉身走出房間。他上了樓梯,穿過走廊,從那扇沒鎖的窗戶翻出去,從雜物堆後面繞到圍牆根底下,抓著樹根爬上圍牆,跳下去,落在草叢裡。他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守衛的腳步聲從院子正面傳過來,噠、噠、噠,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腳步聲遠了。他站起來,彎著腰,抱著布包,往樹林裡跑。樹枝刮著他的臉,露水打濕了他的袍子,他跑得很快,喘得很急,但腳步很輕,像一隻在樹林裡逃命的鹿。

  他跑出樹林,過了河,過了田野,到了城牆根底下。水門還在,河水還在流,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把鞋脫了,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是涼的,涼得他腳趾蜷了一下。他彎著腰,從拱洞裡鑽過去,進了城。城裡的街道很安靜,沒有人,沒有燈,只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灰濛濛的。他走過廣場,走過那口井,走過那棵大樹,到了紅廟的後門。推開門,進去,穿過院子,走到後面的房間。他敲了敲門,門開了。韋賽里斯站在門口,他看見了林皮克,看見了他懷裡的布包,看見了他的臉上被樹枝刮出來的血痕,看見了他的袍子上的泥和露水。他的嘴唇開始抖,他的手指開始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他伸出手,想接那個布包,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敢接。他怕接過來發現裡面不是蛋,怕接過來發現蛋是碎的,怕接過來發現自己在做夢,夢醒了什麼都沒有。

  林皮克把布包放在他手裡。韋賽里斯接住了。布包很沉,沉得他的手往下一墜,他抱住了,抱在懷裡,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他低下頭,解開布包的結,掀開布的一角,看見了三顆蛋。灰白色的,發著微光的,溫熱的,一明一暗的。他的眼淚下來了。不是哭,是——他不知道自己流了淚。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臉上有水痕,從眼角往下,流過顴骨,流過嘴角,流過下巴,滴在蛋殼上。蛋殼上的光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韋賽里斯抱著那三顆蛋,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來,把它們放在膝蓋上。他低著頭,看著它們,手指在蛋殼上輕輕地摸,從頂端摸到底部,從底部摸到頂端,來回地摸,像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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