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得到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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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妮莉絲從床上下來,走到韋賽里斯面前,蹲下來,看著那些蛋。她沒有伸手去摸。她只是看著,紫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面深得發黑,像兩潭深紫色的水,看不見底。她的嘴唇在動——在念經。沒有聲音,但她的嘴唇在動,一動一動的,像魚在水裡呼吸。她念了很久,久到韋賽里斯的眼淚乾了,久到蛋殼上的光暗了一點,又亮了,又暗了。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林皮克。他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袍子上全是泥,臉上全是血痕,頭髮上全是露水。他看起來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種亮,是另一種,更沉的,更穩的,像餘燼,像燒透了的炭,不刺眼,但一直在燒。

  「你受傷了,」丹妮莉絲說。

  「不疼。」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臉上的血痕。她的手指是涼的,碰在傷口上,疼了一下,他沒躲。她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紅的,熱的,新鮮的。她把指尖放在嘴裡吮了一下,把血吸掉,然後把手指拿出來,看著林皮克。

  「你說過,血里有記憶,」她說,「你的血里有什麼?」

  林皮克看著她,沒回答。他的血里有龍晶,有龍骨,有在赫倫堡地洞裡和神眼湖底下浸透了的火。他的血里有一條黑色的龍、一條白色的龍、一條紫黑色的龍,它們在風暴中被捲走了,散落在世界各地,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怎麼樣了。他的血里還有一條魚塘里的龍,很小,從蛋里孵出來沒多久,餓了,吃了別人的魚,被人殺了,埋在泥里,腕足爛了,鱗片碎了,血幹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他只能告訴她她能聽的。

  「很多事,」他說,「記不清了。」

  丹妮莉絲看著他,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說謊——不,不是謊,是不完全的真話。他的血里有很多東西,但他不想說。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她轉過身,走回韋賽里斯身邊,蹲下來,看著那些蛋。她伸出手,終於摸了上去。她的手指在蛋殼上滑過,很輕,很慢,像在摸一片花瓣。蛋殼上的光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更淡的,更輕的,像風吹過水麵,皺了,又平了。

  林皮克從門口走過來,走到石桌前——房間裡沒有石桌,他把那三顆蛋從韋賽里斯懷裡拿起來,放在桌子上。韋賽里斯的手空了,他抱著空氣抱了一秒鐘,然後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抖。林皮克把那塊布重新鋪好,把那三顆蛋並排放在上面,大的在中間,小的在兩邊。他退後一步,看著它們。三顆蛋,在燭光下面發著微光,灰白色的,鱗片狀的紋路在光線下像水波一樣流動。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三顆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裡一起跳動,咚、咚、咚,不快不慢。

  「它們什麼時候能孵出來?」丹妮莉絲問。

  林皮克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明天,也許明年。龍蛋不等人。它們等自己準備好的時候。」

  韋賽里斯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看著那三顆蛋。他的臉上沒有淚了,但眼角還有一道幹了的痕跡,亮晶晶的,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眼睛很亮,紫色的,淺得幾乎透明,但裡面有東西在燒——不是以前那種餓得發慌的亮,是另一種,更沉的,更穩的,像火焰,像餘燼,像燒透了的炭。

  「我要把它們留在身邊,」韋賽里斯說,「不交給任何人。不賣給任何人。不換任何東西。它們是坦格利安家的。是我的。我的。」

  林皮克沒說話。他看著韋賽里斯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張開,護著那三顆蛋,像一隻護著幼崽的母獸。他忽然想起那條魚塘里的龍,想起它在泥里掙扎的樣子,想起它的眼睛從豎線變成圓,從圓變成迷茫,從迷茫變成信任,然後戴馮的劍從後面捅進了它的脖子。他不想再看見那種信任變成迷茫,再變成空了。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龍骨。涼的,不動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它們需要溫暖,」林皮克說,「放在火盆旁邊。不要太近,不要太遠。太近會烤壞,太遠會冷。它們需要溫度,跟蛋殼裡面的溫度一樣。」

  韋賽里斯點了點頭。他把那三顆蛋一顆一顆地捧起來,抱在懷裡,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它們放在地上,圍成半圓,面朝火焰。他蹲在那裡,看著它們,看著火焰的光在蛋殼上跳動,看著鱗片狀的紋路在光線下像水波一樣流動。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林皮克沒見過——不是驕傲,不是貪婪,不是瘋狂。是安靜。他的腦子安靜了。那些聲音停了。他蹲在火盆前面,看著三顆蛋,什麼都不想。那種安靜好得他不敢相信。他怕它消失。他伸出手,放在最大的那顆蛋上面,掌心貼著蛋殼,感受著裡面的溫度。溫熱的,一明一暗的,跟心跳一樣。他閉上了眼睛。

  丹妮莉絲走到林皮克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只能握住他幾根手指。她的手指是涼的,跟他的體溫一樣。她握著那幾根手指,沒說話。她只是握著。林皮克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墨水的痕跡——她在練字,每天寫,寫到手指酸了也不停。他看著那些墨水的痕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心上有一道疤——很淺,很細,像一條線,從生命線一直延伸到智慧線。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沒問。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她的手指攏在一起,攥成拳頭。他把那個拳頭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握著,沒松。丹妮莉絲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紫色眼睛在火光下面深得發黑,像兩潭深紫色的水,看不見底。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她把嘴閉上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心裡。她的手不抖了。以前她總是抖——冷的時候抖,餓的時候抖,怕的時候抖。現在不抖了。她不知道是因為他的手很熱,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林皮克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他轉過身,走出房間,穿過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裂縫上,像一道長長的、彎曲的傷疤。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龍骨。涼的,不動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鬆開,塞回懷裡。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白的,刷了石灰,摸上去澀澀的。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石灰的味道,澀的,乾的。他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的念經聲還在繼續。很輕,隔著牆,模模糊糊的,像風吹過很遠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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