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就算是信神者也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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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過潘托斯嗎?」林皮克問。

  「沒有,」戴馮說,「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君臨。」

  「我也是。」

  戴馮看了他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審視,是別的什麼,像是在重新看他。「梅麗珊卓女士很看重你。」

  「我知道。」

  「你知道她為什麼看重你嗎?」

  林皮克想了想。「因為我在火里看見了東西。」

  戴馮沉默了一下。「她在火里也看見了東西。看見你站在潘托斯的甲板上。她覺得你是被選中的人。我——」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你在火里看見的東西。我只看見你在祭壇旁邊站著,念經,添柴。跟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

  林皮克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戴馮說得對——他跟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他念的經是一樣的,添的柴是一樣的,跪的姿勢是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東西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在他的胸口,在他的骨頭裡,在那些被風暴捲走的龍身上。但那些東西現在都沒了,空了,散了。他跟其他人真的沒什麼不一樣了。

  「也許吧,」他說。

  船在狹海上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瞭望手在桅杆上喊了一聲——陸地。林皮克從船艙里出來,走到船頭。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灰白色的線,很細,很直,不是雲,是海岸線。船越走越近,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楚,能看見山丘、樹木、房子、港口。潘托斯。

  港口比君臨的小,但比龍石島的大得多。碼頭上停著很多船——商船、漁船、還有幾艘戰船,船頭刻著海馬,潘托斯親王的艦隊。碼頭上的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說著林皮克聽不懂的語言。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人和那些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他在奔流城的時候,連城牆都沒出過。後來他去了赫倫堡,去了君臨,去了龍石島。現在他站在潘托斯的港口,隔著一片海,離維斯特洛很遠,離他來的地方很遠,離他認識的所有人都很遠。

  船靠岸了。林皮克下了船,戴馮和三個侍衛跟在後面。碼頭上有人在等他們——一個穿紅袍子的男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很亮,是淺棕色的,在陽光下像兩顆琥珀。他看見林皮克,走過來,行了個禮——不是跪拜,是那種祭司之間的禮,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低頭。

  「林皮克?」他問。

  「是。」

  「我是特里斯,潘托斯紅廟的祭司。梅麗珊卓的信我收到了。」他看了看林皮克身後的戴馮和三個侍衛,「你們一路辛苦了。跟我來,住處已經安排好了。」

  他轉身往城裡走。林皮克跟在後面,戴馮和侍衛跟在更後面。潘托斯的街道比君臨的寬,比君臨的乾淨,兩邊的房子是石頭砌的,有的刷了白灰,有的刷了黃漆,屋頂是紅色的瓦,在夕陽底下亮晶晶的。街上的人看見他們穿紅袍子,有的在胸前劃符號,有的低下頭,有的躲開了。林皮克注意到這些,但沒問。他跟著特里斯走過幾條街,到了一個廣場。廣場不大,中間有一口井,井旁邊有一棵很大的樹,葉子是深綠色的,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的對面是一棟石頭房子,不大,但很結實,門口掛著光之王的徽記——燃燒的心。紅廟。

  特里斯推開門,帶他們進去。廟裡面跟龍石島的大廳不一樣——更小,更暗,但更暖和。火盆在房間的正中央,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把四面牆壁照得明晃晃的。牆壁上掛著織錦,紅色的底子上織著金色的火焰,從屋頂垂到地面,把石頭牆遮住了。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不涼,微微有彈性。空氣里有一股香味——不是龍石島的硫磺味,是焚香的味道,甜的,濃的,有點嗆。

  「房間在後面,」特里斯說,「四個人一間,你單獨一間。晚上有祈禱,你可以參加,也可以不參加。明天我再帶你見其他人。」

  林皮克點了點頭。特里斯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他轉身走了,紅袍子在木地板上拖過去,沙沙的。

  戴馮和三個侍衛被帶到後面的房間去了。林皮克站在大廳里,看著火盆里的火。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跟龍石島的火盆沒什麼區別。他把手伸進火焰里——不燙,溫熱的,跟以前一樣。他閉上眼睛,試著感應什麼。什麼都感應不到。沒有燼,沒有翎,沒有淵。只有火焰在他手指之間流過,溫熱的,安靜的,像水。

  他站在火盆前面,把手放在火焰里,站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後院走。他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他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坐下來,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有一抹橘紅色,星星出來了,幾顆,很亮。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龍骨——他帶上了,雖然沒用了,但他還是帶上了。灰白色的,表面有幾道裂紋,邊緣磨得光滑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不發光了,不跳了,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裡,涼涼的,跟普通的碎骨頭一樣。他把它放在桌子上,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拿起來,塞回懷裡,貼著胸口。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裂縫裡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閉上眼睛,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那塊骨頭的位置。涼的,不動的。他的手放在那兒,沒拿開。

  「燼,」他低聲說。

  沒有回答。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哪條街上的狗叫聲。他又叫了一聲翎,又叫了一聲淵。都沒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很淡,灰白色的,照在裂縫上,把那道裂縫照得像一道長長的、彎曲的傷疤。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白的,刷了石灰,摸上去澀澀的,有細細的粉末沾在手指上。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石灰的味道,澀的,乾的,跟龍石島的硫磺味不一樣,跟奔流城的臭水溝味不一樣,跟赫倫堡的霉味不一樣。他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邊沒有龍骨的心跳,沒有燼的呼吸,沒有翎的脈動。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和他在黑暗中睜著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風聲小了,狗不叫了,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的,慢的,沉的,在夜空中迴蕩。他聽著那鐘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自己的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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