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寓言,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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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員們走下坡,皮靴踏起乾燥的塵土。

  為首的是個肚腩松垮的中年男人,他是僭主的礦務官。

  穿著貴族的白袍,臉上帶著一種在礦山待久了的、對一切都感到煩躁的倨傲。

  他第一眼看到那個形容狼狽的年輕人,不耐煩地眯起眼睛,用小指掏起耳朵,仿佛對方和他發出的聲音都是污穢之物。

  「負責那片礦區的監工怎麼搞的、」

  礦務官格奈烏斯指責著書記員,「怎麼派個黑勞士過來……況且好端端的礦場還能鬧出事情,真是一群廢物!」

  書記員沒有回話,只是捧著名冊點了點頭,他隱晦地看了一眼盧克塔他們的方向。

  「你這奴隸!」

  格奈烏斯身旁的監工站出來,惡狠狠地給了報告壞消息的年輕人一巴掌,

  「還不快退下!別髒了格奈烏斯大人的眼睛——」

  他們繼續浩浩蕩蕩地向下走。

  直到格奈烏斯看見了靠近的米提亞德斯。

  「次選官……」

  他拖長調子,敷衍地抬了抬手,語氣很不客氣,「不在軍營,你來這裡做什麼?還帶著……」

  格奈烏斯的目光掠過安多斯和盧克塔,在安多斯的華貴披風上停留一瞬,眉頭皺起,「莫非……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放肆!」

  米提亞德斯還沒開口,安多斯身後一名隨行的宮廷護衛踏前一步,不客氣地說:

  「在安多斯殿下面前,還不行禮!」

  不會錯——

  少年領口的別針屬於洛科斯王室。

  那紋章在昏暗的礦場天光下,依然閃著只有最上等金紗與秘銀才能勾勒出的不容錯辨的微光。

  中年官員臉上的倨傲像牆皮一樣剝落,露出底下的驚慌與諂媚。

  他身後的隨員和守衛們,下意識地「嘩啦」一聲全部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殿下……?」

  礦務官親近地快步上前,他用了貴族之間的禮儀,

  「您怎麼來了?陛下對礦場的產量還滿意嗎?我一直是……」

  安多斯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種場面,更不喜歡這個人。

  發現安多斯態度冷淡,格奈烏斯額角已滲出冷汗,臉上擠出笑容,試圖補救:

  「殿下蒞臨此等污穢之地,想必是為了……為了體察民情?或是為了雕塑大賽的材料?您該提前通知,我也好……」

  「你是在責怪我嗎?」

  安多斯感覺自己頭一回這麼尖酸。

  「下官怎敢吶!我……」

  貴族官員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安多斯身旁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那個衣著簡樸的男孩。

  他就站在王子身側半步之後,沒有護衛的肅立,也沒有僕從的恭順,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觀察?

  格奈烏斯的思維此刻高速而錯誤地運轉。

  王子親臨,卻只帶這麼點人?

  這男孩是誰?

  這站位……絕非普通侍從,但裝扮也絕非貴族子弟。

  難道……

  是王子私下尋得的、某種有特殊技藝的伴讀?

  或者……更隱秘的……?

  那種事在貴族文人圈子甚至津津樂道。

  對啊!

  王子安多斯是公認的天才工匠,也就是藝術家啊!

  藝術家可不就是——

  注意到格奈烏斯目光指向的對象,米提亞德斯嘴唇動了動,職業本能讓他想開口釐清局面。

  但想起格奈烏斯的態度,突然不想這麼做了——

  米提亞德斯並非貴族,平民出身的他一直少不了被貴族戲弄為難。

  所以,米提亞德斯瞬間閉緊了嘴,眼觀鼻鼻觀心,決定把自己當成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他甚至微微側過半步,將「向格奈烏斯介紹盧克塔」這個選項,徹底從行動清單里刪除了。

  因為他也倒想看看這蠢貨能自己跳到什麼坑裡去。

  由於沒有得到米提亞德斯的提示,也讀不懂盧克塔那過於平靜的眼神。

  在王子的壓力下,格奈烏斯急於重新掌控局面——

  或者至少……

  要在這位殿下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和辦事能力。

  礦務官臉上的諂媚笑容未變,語氣卻轉向一種自以為是的熟絡和體貼。

  他對著盧克塔的方向——

  但更像是說給安多斯聽——

  用一種壓低音量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的體己語氣說道:

  「殿下恕罪,礦場雜亂,讓您和您的……呃,這位小友受驚了。」

  他斟酌著用詞,目光在盧克塔臉上快速一瞥。

  那紅潤的氣色、光亮的黑髮、舉手投足間露出的藍色血管、黑眼睛裡的理性與精神,結合他貧乏的想像力,最終導向一個荒謬卻自認合理的結論。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試圖讓氣氛更輕鬆與友好。

  「這位……嗯,小少年,看著臉色不大好,想必是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伽倪墨得斯在上啊!這等嬌貴人物確實不該來這種地方,不如先請到那邊乾淨的帳里歇息,喝點蜜水壓壓驚?」

  「這邊塌方的晦氣事,下官儘快處理,絕不污了殿下和您……身邊人的眼。」

  他說完,自覺安排得當,既關懷了王子「可能在意的人」,又彰顯了自己處理事務的果斷。

  這還不算完,他甚至朝盧克塔擠出一個「我懂,我都懂」的曖昧眼神。

  就在格奈烏斯那句「伽倪墨得斯在上」說出口的瞬間,安多斯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冰水浸透,然後又被羞恥的火燎過。

  完了。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炸開,甚至壓過了對礦難消息的焦慮。

  他太了解這個典故了!

  每一個奧林匹亞貴族子弟在修辭課上都要學習它。

  神王被凡人少年伽倪墨得斯的美貌吸引,化身為雄鷹將他攫上忒勒法斯山,使其斟酒侍奉諸神,永享青春……

  本質上,是一個關於「被神選中的榮耀」與「因太過出色反而被迫離開故土」的複雜寓言。

  而現在,這個傲慢嚴苛的貴族礦務官,竟然用這個典故來形容……

  來形容!

  那個——

  安多斯聽說,在決鬥場上用劍柄錘碎尚武城邦的軍團冠軍膝蓋、緊握利刃就連流血都不眨眼的年輕戰士?!

  安多斯感到一陣荒謬絕倫的暈眩。

  他的思緒飛快地在格奈烏斯那張模糊的臉,和背後盧克塔反常的寂靜之間跳躍。

  他在想什麼?

  他在用這個典故……討好我?

  還是侮辱盧克塔?

  不,這蠢貨根本分不清!他以為這是恭維!

  他以為把盧克塔比作被神王帶走的寵兒,是在奉承我這位王室成員?

  安多斯的胃部開始抽搐。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面:

  粗鄙的格奈烏斯腦子裡,正上演著一出扭曲的宮廷秘戲想像。

  而盧克塔在他眼裡,就是個依附於王權的柔弱存在。

  伽倪墨得斯……被鷹帶走……

  侍奉神王……

  這個聯想讓他脊背發涼。

  因為之前伊卡洛斯的僭主……

  那名字本身就帶著「飛翔」的意味!

  甚至他們的皇室被稱為「鷹」!

  ……才拜訪過洛科斯。

  一種詭異的、跨越時空的直覺扼住了他。

  他是在、在唱衰洛科斯嗎?!

  這……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褻瀆了!

  必須出、出重拳!

  安多斯張開嘴,想呵斥,想解釋,想立刻切斷這危險的、令人作嘔的聯想——!!!


  口瓜住口啊啊啊——

  你不要惹他呀!!

  一旁的米提亞德斯簡直壓不住自己的嘴角。

  奧林匹斯山上的神靈,懇請祂們務必原諒他——

  他甚至已經在咬舌贖罪了!

  就連擔心父親,一向淡漠的索爾塔恩,此刻都察覺到不對,鬆開了手裡的鏟子,莫名其妙地看向礦務官。

  出乎安多斯等人意料……

  盧克塔沒有第一時間發火。

  相反,他甚至頗為溫和,或許稱的上嬌羞(真的嗎?)地扭頭。

  「討厭啦,不要再盯著我看了。」

  他揮了下手,偏過頭,像貴族小姐那樣掩住嘴。

  索爾塔恩皺眉,嘴巴微張,手都不自覺離開了鐵鏟。

  「……你不會還真覺得是這樣吧?」

  沒人能看清盧克塔的表情。

  但現場的氣壓……變得沉重。

  不知是誰先吞了口唾沫。

  就在這時,盧克塔一把奪過索爾塔恩的工兵鏟,如同一道閃電般迅疾……

  「果然啊,」

  他慢條斯理地把另一隻手上的礦灰拍在外袍上。

  眼睛像老虎盯著闖入禁區的魯莽者那般——沒有離開過礦務官的腦袋。

  「你的腦子和你管理礦區的方式一樣,充滿了毫無價值的噪音和危險的空洞。」

  愚蠢又自以為是。

  「……再發出一個音節,我就親自幫你做一次『塌方清理』……」

  盧克塔頓了頓,以舉單手劍的姿勢抬起手臂,工兵鏟的鍬鋒在天光下划過一道寒芒。

  「——就從你的牙開始。」

  他本來就不喜歡被貼上標籤。

  不論是「達美克斯的養子」還是「神的禮物」云云。

  比起用身份鎮壓這個一眼看上去就諂媚且無趣的官員,盧克塔更想觀察對方真實的反應。

  然而,然而……

  他是真被氣笑了。

  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相處……看來是不行了。

  結合剛才借鏟子時,和平民礦工的攀談,他知道了更多東西……

  哈基官,你這傢伙已有取死之道啊!

  盧克塔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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