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這該死的勝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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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得見天上的星辰漩渦嗎?」

  三年前,當失憶的他第一次在奧林匹亞的夜空中看到那片翻湧的、褻瀆的漩渦時——

  他問過米提亞德斯,得到的只有困惑和謹慎的迴避,這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自那以後,他將這個秘密鎖進心底,當作一個必須被解析的異常現象,一個只屬於他的詛咒。

  達美克斯試圖從他口中套出真相,但他保守秘密的方面——就像自己設計的軍用密碼錶——那般技藝精湛。

  而現在……

  佩圖拉博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走到盧克塔身後。

  他的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向那片只有他能看見的、永恆潰爛的星空裂痕。

  所有詛咒的詞句都可以形容它。

  噁心的色斑,病態的痰沫——

  紫紅與污綠在虛空中搏動,大片的藍色無聲地嘲笑著這個世界的寧靜。

  只是看見它就讓他雙腿顫抖、胃液翻騰想吐。

  他只好閉上眼睛,任由無力感悄悄支配了身體。

  盧克塔在一旁無言欣賞夜空。

  然後他開口了。

  「唉……既來之則安之。你別說,你看到那個漩渦了沒?配色還挺賽博朋克,藍配紅,紫配綠,就像梵谷的……梵谷是誰?呃,算了。」

  佩圖拉博不知道他這番複雜的心路歷程。但此刻,聽著盧克塔用輕鬆(甚至嫌棄)的語氣評價那令人不安的星之螺旋。

  三年來第一次,他覺得直視那片褻瀆的星空,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的事了。

  有人陪著他。

  對方眼裡的世界和他是一樣的。

  而且這個人,好像……根本沒把星之螺旋當回事?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佩圖拉博心頭。放鬆,慰藉,但緊接著……

  等等。

  他怎麼能這麼輕鬆?!

  佩圖拉博的視線從星空移回盧克塔的側臉。

  盧克塔居然還盯著,不僅如此,他的表情很放鬆。

  三年來,他每次看到星之螺旋,都會感到一種本能的不適,需要調動意志力去對抗那種無形的壓力。

  可現在,這個新來的傢伙,居然用看路邊野花的眼神看它?!

  佩圖拉博的呼吸變得激動,他抑制住自己起伏的胸膛,捏緊拳頭。

  不行,他不能輸!

  於是,佩圖拉博也強迫自己繼續盯。

  莫名其妙的氣勢好像在旁邊陡然升騰。

  盧克塔:「……?」

  他打了個哈欠,繼續看星星。

  佩圖拉博心中警鈴大作。

  他剛才瞥我了!

  是挑釁嗎?一定是!他一定在嘲笑我沒有他強!

  佩圖拉博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腦海里飛快閃過一系列碎片。

  書、公式……

  堅持!佩圖拉博!你能不吃不喝連續工作一周,你能為了駁倒對手查閱他所有著作!

  難道還忍不了一會兒嗎?

  怎麼可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房間裡只剩下流明燈細微的放電聲,和佩圖拉博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盧克塔突然覺得脖子有點酸了,他揉了揉後頸,小聲嘀咕,「睡覺吧……」

  「啊!」

  旁邊傳來一聲慘叫。

  盧克塔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只見佩圖拉博臉色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睛布滿血絲,但他依然頑強地、甚至帶著點悲壯地仰著頭,牙關緊咬,仿佛正承受著星之螺旋的重壓。

  「老皮?佩圖拉博?你沒事吧?」盧克塔有點慌了,「你眼睛不幹嗎?」

  「閉……閉嘴!」佩圖拉博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視線絲毫未動,「休想……干擾我……我……絕不會……先認輸!」

  盧克塔:「……」


  認啥輸?

  我們到底在比什麼鬼啊喂?!

  他看了看佩圖拉博那副快要目眥欲裂原地升天的尊容,又抬頭看了看那片只是默默旋轉、人畜無害(?)的星璇。

  ……似乎佩圖拉博才九歲。

  一個荒謬絕倫、但又無比合理的念頭,閃電般擊中他。

  「那個……佩佩?」盧克塔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試探和難以置信,「啊!你該不會是……是在跟我比賽,看誰先眨眼或者先移開視線吧?」

  佩圖拉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足足兩秒。

  他沒有回答。

  但那微微顫抖,愈發倔強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破案了……

  這傢伙是真憨啊。

  勝負欲強,腦迴路清奇得宛如奧林匹亞的山路十八彎……

  盧克塔內心頓時被巨大的無語、荒誕以及一絲「這孩子怕不是個傻子吧」的懷疑所淹沒。

  他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決定立刻、馬上、無條件地結束這場奇葩到令人髮指的決鬥。

  「好吧好吧,你贏了,你贏了!」盧克塔舉起雙手,做出標準的投降姿勢,同時乾脆利落地低下頭,用力揉著自己酸痛的脖子,「我認輸!我投降!我不看了!你是最強的!絕對的強者……由此而生的孤獨!」

  話音剛落,佩圖拉博就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突然鬆開了。

  「嗬——!」他猛地吐出一口長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他用手捂住刺痛流淚、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哼。」

  緩了好幾秒,他才勉強睜開眼睛,撐著窗台,看向盧克塔,語氣恢復了部分冷靜,但依然透著較真。

  「你輸了……數據不會說謊,我的耐受力和專注度確實略勝一籌。」

  盧克塔:「……」

  「是是是,你是最棒的。」

  盧克塔舉起大拇指。他敷衍著,腳步虛浮地走向那張大床,內心只有一個念頭:這鬼地方絕對有問題!不是輻射就是風水不好!要麼就是天才的腦結構異於常人。

  他走到床邊,把自己像一袋土豆一樣摔進柔軟厚實的皮毛毯子裡,感覺身心俱疲——主要是心累。

  想想他今天都經歷了什麼:

  凌晨被關在籠子裡吹冷風趕路。

  上午站著進行了一場燒腦的哲學辯論。

  中午被迫認了個便宜爹,下午被宮廷禮儀官抓著灌輸一堆繁瑣規矩。

  晚上爬了十五層樓,最後還被迫參與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瞪眼比賽……

  他,一個理論上只有四歲的孩子,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一切。

  他簡直是個超人!精神上的!

  佩圖拉博步伐輕快地走到工作檯邊。

  他頗具耐心地將散落的紙屑從畫板上掃去,然後鄭重地鋪開一張嶄新的、質地精良的羊皮紙,用鎮紙壓平,圖釘釘牢。

  贏了比賽,心情大好。

  勝者理應當有獎勵。

  做點什麼好呢?

  啊,有了。就畫那張構思已久的、能徹底解決洛科斯舊城區夏季污水淤積問題的、地下公共排水系統的全新設計方案。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窗外,星之螺旋依舊在緩緩轉動,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

  恐懼之眼:……(今天這兩人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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