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歸宗復命,風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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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法堂大殿的穹頂高懸,十二根玄鐵巨柱撐起森嚴空間。柱身浮雕著寒月門歷代先賢鎮妖伏魔的圖景,在常年不滅的鯨油長明燈映照下,那些浮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空氣中瀰漫著千年沉檀混合冰系靈石的氣息,冷冽肅穆,每一次呼吸都讓人脊背下意識挺直。

  林風踏過三尺高的青銅門檻時,靴底在青金地磚上磕出清晰的迴響。

  他左臂還纏著繃帶,陳默臉色蒼白跟在右後側,石大力則一瘸一拐——三人從陰風澗帶回來的不只是任務報告,還有滿身來不及完全癒合的傷。大殿盡頭,三階黑玉台階上,執法堂首座韓長老端坐正中,兩側各立著四名黑袍執事弟子,目光如刀。

  「外門弟子林楓,攜陳默、石大力,奉命查探陰風澗靈氣異動,現已歸來復命。」

  林風單膝觸地,聲音平穩。陳默和石大力在他身後行禮,動作因傷勢而略顯滯澀。

  韓長老年約五旬,面如鑄鐵,左眉骨一道斜切而下的舊疤讓他不怒自威。他沒說話,只抬了抬手指。左側一名執事弟子走下台階,接過林風雙手呈上的玉簡——那是任務報告,用宗門特製玉簡刻錄,做不得假。

  玉簡被置於韓長老面前的墨玉案几上。他掌心覆蓋,閉目三息。

  殿內落針可聞。

  「靈氣暴走,地脈節點被不明力量引動?」韓長老睜眼,聲音低沉如石磨相碾,「詳細說。」

  「是。」林風保持著行禮姿勢,語速不疾不徐,「弟子三人抵達陰風澗外圍時,靈氣紊亂程度已超常規範疇。經探查,核心區三處地脈交匯節點,均被人為布下『逆靈轉陰陣』的變種陣法。此陣以妖獸精血為引,強行扭轉地氣,將原本溫和的土、水靈氣催化為狂暴陰煞之氣。陣法已運行超過半月,若不處置,三個月內,方圓百里地脈將徹底污濁,化為死地。」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三樣物品,置於身前地面。

  「弟子等在破陣時,遭遇兩名黑袍修士襲擊。此二人修為皆在鍊氣七層以上,功法陰毒,且——」林風抬起頭,直視韓長老,「他們明確知曉弟子三人行蹤,於破陣關鍵時刻發動伏擊,若非陳師兄陣法造詣精深,石師兄拼死護持,弟子僥倖以奇招反制,此刻回宗的,便是三具屍體。」

  地面上的三樣東西在長明燈下泛著幽光。

  一塊巴掌大的玄鐵令牌,正面浮雕著一輪浸在血海中的殘月,背面是扭曲的符文——聖教標識。

  一枚暗紅色紋章,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如人皮,其內隱隱有黑氣流轉。

  還有半枚碎裂的骨簡,上面用古篆刻著殘缺的法訣,開頭幾字清晰可辨:「噬靈蟲控馭篇·殘」。

  韓長老的目光在那三樣東西上停留了五息。

  他身後的四名執事弟子呼吸同時一滯。

  「聖教……」韓長老的手指在墨玉案几上輕輕叩擊,每一次叩擊,殿內的溫度就降一分,「噬靈蟲……好,好得很。」

  最後一記叩擊落下時,他身後左側一名執事弟子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是被那無形擴散的威壓震傷了內腑。

  「繼續說。」韓長老的聲音冰寒刺骨。

  「兩名襲擊者,一人被弟子擊殺,屍身已毀於陰煞反噬。另一人重創遁走,但弟子在他身上留下了追蹤印記。」林風從懷中又取出一枚冰藍色晶石,內部封存著一縷極淡的黑氣,「此印記以玄霜真氣混合神識凝成,可感應三十里內同源氣息。但回宗途中,印記在距離山門八十里處突然消散——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有特殊手法抹除,二是……」

  「他進了山門。」台階右側,一個蒼老卻清朗的聲音接過了話。

  所有人轉頭。

  大殿側門不知何時開了,白須白袍的老者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林風三人身上的傷,最後落在那些證物上。他走得不快,但三步已到階前,執法堂弟子紛紛躬身行禮:「白長老。」

  白雲峰主,白守拙。

  韓長老起身拱手:「白師兄。」

  白守拙擺擺手,徑直走到那三樣證物前,俯身拾起那枚暗紅紋章。他指尖泛起一層乳白光暈,紋章內的黑氣如遇沸湯,劇烈翻騰起來,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尖嘯。

  「血煉魂印,至少抽了百人精血才能煉成。」白守拙冷笑一聲,五指一握。

  「咔。」

  紋章化為齏粉,黑氣在乳白光暈中消散無形。

  他看向韓長老,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鑿進青石:「韓師弟,陰風澗地脈節點暴動,是有人要斷我寒月門三處靈田根基。外門功臣弟子奉命探查,反遭精準伏殺,襲殺者身懷聖教信物、噬靈蟲法訣。而對方能提前知曉林楓三人行蹤,在必經之路上設伏——」


  白守拙頓了頓,目光掃過大殿中每一個人。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聖教的爪子,已經伸到了我寒月門眼皮底下,甚至可能伸進了山門之內。第二……」

  他轉身,面對階下仍單膝跪地的林風三人,聲音陡然肅殺:

  「我寒月門內,有內鬼。」

  最後三個字吐出時,大殿穹頂的長明燈齊齊一暗,又猛地亮起,十二根玄鐵巨柱上的浮雕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有低沉的咆哮在石雕間迴蕩。

  韓長老深吸一口氣,走下台階,親手扶起林風,又示意陳默、石大力起身。

  「林楓、陳默、石大力,探查有功,臨危不懼,誅殺邪祟,帶回關鍵證物。」他聲音沉肅,「按門規,陰風澗任務提為甲等,每人記三千貢獻點,可入藏經閣二層任選一門功法或術法。另,因公負傷,賜『青木回春丹』各一枚,靈石五百。」

  他拍了拍林風的肩,力道不重,但林風能感覺到一股溫厚醇和的靈力透體而入,迅速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

  「此事,已非尋常邪修作亂。」韓長老看向白守拙,「白師兄之意是?」

  「林楓三人遇襲一案,由我白雲峰與執法堂共審共查。」白守拙斬釘截鐵,「所有線索,一查到底。所有涉事之人,無論內門外門,無論背後是誰——揪出來,按叛門論處。」

  他看向林風,眼中寒意稍斂:「你們三個,近期不要離宗,好生休養。若有異常,隨時可來白雲峰或執法堂稟報。」

  「弟子遵命。」三人齊聲應道。

  走出執法堂時,已是午後。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青石廣場上,沒有多少暖意,但比起大殿內的肅殺,已讓人鬆了口氣。

  石大力揉了揉還有些瘸的腿,咧嘴笑:「三千貢獻點!乖乖,能換多少斤靈獸肉啊!」

  陳默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亮了許多:「藏經閣二層……那裡有《千機陣解》的中卷,我找了好久。」

  林風沒說話,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回頭望了望執法堂高聳的黑色檐角。

  「林師弟,怎麼了?」陳默察覺他神色有異。

  「沒什麼。」林風收回目光,「只是覺得,這太陽曬著,還是有點冷。」

  石大力哈哈大笑,扯到傷口又齜牙咧嘴:「你就是想太多!有白長老和執法堂出面,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還能翻天不成?」

  林風笑了笑,沒接話。

  翻天或許不能,但咬人一口,總是能的。

  而且被惦記的滋味,並不好受。

  白雲峰在寒月門七主峰中不算最高,但最為奇峻。整座山峰如一柄斜插的窄劍,終年雲霧繚繞,山體大半覆蓋著皚皚白雪。聽雪閣不在峰頂,而在山腰一處向陽的斷崖上,三面懸空,僅有一條窄窄的石階與主徑相連。

  林風踏上石階時,雪已經停了。

  石階上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老松掛滿冰凌,風一過,叮咚作響,如碎玉敲盤。他走得很穩,左臂的傷在白長老那道靈力滋養下已好了七七八八,《玄霜真解》的功法在體內自行運轉,將空氣中濃郁的冰屬性靈氣絲絲縷縷納入經脈,清涼舒泰。

  聽雪閣是座三層的木閣,不漆不彩,原木的本色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閣前一片平台,積雪半尺,中央卻掃出一塊圓形空地,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白長老就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面前石桌擺著一套素白茶具。楚紅菱侍立在他身後,依舊是那身紅衣,在雪景中灼眼得像一簇火。

  「來了?」白長老沒抬頭,正用一把小銀勺從青瓷罐里舀茶葉。

  「弟子林楓,拜見白長老。」林風躬身行禮。

  「坐。」白長老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林風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平放膝上。

  楚紅菱悄無聲息地走上前,為他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帶著一股清冽的冷香。

  「傷如何了?」白長老將茶葉放入紫砂壺,提起旁邊紅泥小爐上已經沸騰的雪水,緩緩衝泡。

  「已無大礙,多謝長老賜力療傷。」林風道。

  「不是賜力,是你自己根基打得牢,經脈堅韌,能受得住。」白長老蓋上壺蓋,靜待茶醒,「陰風澗那陣法,你看明白了多少?」

  林風略一沉吟:「逆靈轉陰陣的變種,但布陣手法很老道。三處節點互為犄角,一旦一處被破,另兩處會瞬間將積聚的陰煞之氣引爆,形成絕殺陷阱。布陣之人,至少是浸淫陣法三十年的老手。」


  「老手?」白長老抬眼看他,「何以見得?」

  「陣紋走勢有很深的個人習慣。」林風回憶著那些陣紋的細節,「起筆時喜歡藏鋒,轉折處多用圓弧而非銳角,收尾必回勾——這是典型的『藏機流』手法,五十年前在南疆一帶盛行,後來因布陣耗時過長,逐漸被更簡潔的『明鋒流』取代。能用這種手法布出如此複雜陣法,且保證三處節點靈力流轉完全同步,沒有三十年苦功,做不到。」

  白長老沒說話,只是提起茶壺,將碧綠茶湯注入兩隻白瓷杯中。

  茶香混著雪氣,瀰漫開來。

  「聖教的人,為什麼要選陰風澗?」他放下茶壺,推了一杯到林風面前。

  林風雙手接過茶杯,沒喝,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三個可能。」他道,「第一,陰風澗地處寒月門西南屏障,地脈連通三處靈田,污了地脈,靈田三年內必廢。這是斷我寒月門低階靈草來源,釜底抽薪。」

  「第二,陰風澗陰氣濃重,本就是煉製陰邪法器的好地方。結合噬靈蟲法訣,他們或許在嘗試大規模培育或變異噬靈蟲,以作他用。」

  「第三——」林風頓了頓,「聲東擊西。」

  白長老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說下去。」

  「弟子在陰風澗地脈深處,察覺到一絲極淡的、與聖教令牌同源,但又略有不同的能量波動。」林風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塊留影石,靈力注入,石面上顯出一幅模糊的光紋圖,「此波動隱於地脈靈氣洪流之中,若非弟子用自製的『靈波諧振儀』反覆掃描,絕難發現。它不參與陣法運行,更像是一個……標記,或者說,信標。」

  白長老盯著那光紋圖,眉頭微皺。

  「信標?」

  「是。」林風點頭,「弟子猜測,聖教在陰風澗搞出這麼大動靜,或許真正的目的,是借地脈靈氣暴動時產生的特殊靈波,向某個方位發送信息。而陰風澗的地理位置,恰好位於寒月山脈幾條主要靈脈的交匯點,靈氣波動可順著靈脈傳遞極遠。」

  楚紅菱在一旁聽得微微睜大眼睛。

  白長老沉默了很久。

  雪又細細碎碎地下了起來,落在石桌上,頃刻融化。

  「你覺得,他們想傳信給誰?」他問。

  「不知。」林風搖頭,「但能讓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傳遞的信息,所圖必然不小。或許……與『道隕之地』有關?」

  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輕。

  白長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聽雪閣前,只有松濤聲和落雪聲。

  許久,白長老將杯中殘茶飲盡,放下杯子,看著林風。

  「你對道隕之地,知道多少?」

  「宗門典籍記載,三千年前,有上界大能於此地交手,打崩了百里山河,法則紊亂,形成絕地。其中殘留著上古傳承、天材地寶,但也充斥著空間裂縫、法則碎片和上古殘魂,兇險異常。每甲子開啟一次,每次開啟,北域各宗門皆會派遣弟子入內探尋機緣。」林風如實回答,「下次開啟,就在三年後。」

  「還有呢?」

  「道隕之地入口不止一處,北域七宗各持其一。我寒月門所持入口,位於山門以北三千里處的『冰魄峽谷』。」

  「還有呢?」

  林風想了想:「弟子曾在一卷殘篇中讀到,道隕之地核心,似有上古封禁之物。但具體為何,語焉不詳。」

  白長老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知道的,是宗門願意讓弟子知道的。」他緩緩道,「道隕之地確實有機緣,也確實兇險。但最兇險的,從來不是那些裂縫殘魂,而是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崖邊,望向雲海翻湧的遠山。

  「三千年前那一戰,打崩的不只是山河,還有某些……平衡。道隕之地中封禁的,也絕不止是上古遺寶。聖教蟄伏百年,如今蠢蠢欲動,所圖絕不會小。陰風澗的信標,或許真是為道隕之地做準備。」

  他轉身,看著林風,目光如雪後初晴的天空,明澈而深不見底。

  「林楓,你心思縝密,天賦卓絕,更難得的是這份臨危不亂、善用奇正的心性。陰風澗中,你能以鍊氣三層之身,反殺兩名鍊氣七層以上的聖教修士,靠的不只是運氣。」

  他走回石桌前,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體瑩白,邊緣有冰藍色的雲紋流轉,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雪」字。

  「這是聽雪令。」白長老道,「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白雲峰藏經閣前三層,可調用部分白雲峰資源,遇難時激發,可擋築基初期全力一擊三次。見令如見我。」

  他又取出一枚青色玉簡。

  「《玄霜真解》,玄階中品冰系功法,分鍊氣、築基、結丹三篇。此乃鍊氣篇,足夠你修至鍊氣圓滿。此功法重根基,重心性,真氣凝練綿長,大成之時,玄霜真氣可化冰封界,亦可潤物無聲,全在一心。」

  他將兩樣東西推到林風面前。

  「你可願,拜入我門下,為我座下記名弟子?」

  楚紅菱在身後,輕輕吸了口氣。

  記名弟子。

  不如親傳弟子親近,不如內門弟子有明確師承序列,但在寒月門,能被一峰之主收為記名弟子,意味著正式納入師門傳承體系,有資格聽峰主講道,有資格獲得更系統的指導,更重要的是——有了「白雲峰」這塊護身符。

  林風看著桌上的玉牌和玉簡,又抬頭看向白長老。

  老人眼中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平靜的、帶著一絲期許的坦然。

  他起身,後退三步,撩起衣袍下擺,雙膝跪地,俯身,額頭觸地。

  「弟子林楓,拜見師尊。」

  三叩首。

  白長老受了他的禮,上前扶他起來,將聽雪令和玉簡放入他手中。

  「修行如逆水行舟,宗門如大江大河。你有舟,我有槳,但江中的暗礁漩渦,還需你自己看清、避開。」白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溫和下來,「記名弟子只是名分,真正的師徒,是大道上的同行者與護道者。從今往後,好生修行,戒驕戒躁。若有疑難,可來聽雪閣尋我,或問你楚師姐。」

  「弟子謹記。」林風鄭重道。

  楚紅菱走上前,對他展顏一笑:「林師弟,以後就是自家人了。」

  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明媚得晃眼。

  林風也笑了,發自真心。

  從白雲峰下來時,已是傍晚。

  殘陽如血,將西邊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東邊的天際卻已透出深藍,幾顆疏星早早亮起。山路兩側的積雪被晚霞鍍上一層金邊,風過時,松枝上的雪沫簌簌落下,像碎鑽灑了一地。

  林風走得並不快。

  他左手握著那枚聽雪令,溫潤的玉質在掌心泛著絲絲涼意,玉簡貼在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玄霜真解》的鍊氣篇,在回聽雪軒的路上他已用神識匆匆掃過,功法行氣路線玄奧精妙,尤其是凝練「玄霜真氣」的法門,竟與他體內那股源自玉佩和靈脈印記的奇異能量隱隱呼應,甚至……有種如魚得水的契合感。

  這絕非巧合。

  他想起玉佩中那女子殘魂的話——「此功法與你體質契合」,又想起在陰風澗絕境中,那奇異能量自發護主、甚至反哺己身的異狀。

  白長老知道什麼?還是說,這《玄霜真解》本身,就與他體內的秘密有所關聯?

  思緒紛雜間,他已走到主峰與外門交界處的「觀雲坪」。此處地勢開闊,是不少弟子晚課前後駐足閒聊之地。此刻雖天色漸暗,仍有十餘人三三兩兩散在坪上,或吐納靈氣,或切磋術法。

  林風一出現,幾道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那陰冷如毒蛇的芯子,一觸即收,但林風的感知何等敏銳,幾乎在瞬間就鎖定了方向——坪東側一株老松下,兩個身著內門青袍的弟子正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似乎不經意地往這邊瞥了一眼。

  目光交接的剎那,那人迅速移開視線,繼續與同伴說笑,神態自然。

  但林風記得那張臉。

  孫浩,孫長老的侄孫,鍊氣六層,在內門以行事囂張、睚眥必報聞名。兩個月前,曾因爭奪一處修煉室,與外門一位頗有潛力的師弟發生衝突,後那師弟在一次外出任務中「意外」重傷,根基受損,如今已泯然眾人。

  當時便有人說,是孫浩暗中使了絆子,但無憑無據,最後不了了之。

  林風面色如常,腳步未停,仿佛什麼都沒察覺,繼續往聽雪軒方向走。


  但那道陰冷目光,如附骨之疽,在他背後停留了三息,才緩緩移開。

  回到聽雪軒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小院靜悄悄的,陳默和石大力應該各自回去療傷了。林風推開院門,點燃桌上的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一室昏暗。他在桌前坐下,取出《玄霜真解》玉簡,準備仔細研讀。

  便在這時,懷中身份玉牌輕輕一震。

  不是傳訊,是任務殿的緊急通知——只有宗門有重要任務發布時,才會通過身份玉牌直接傳送信息。

  林風注入靈力,玉牌上方浮現一行行光字:

  「緊急徵調令:茲因陰風澗邪修作亂事件,及近期聖教活動跡象,為加強宗門防禦,保障資源點安全,現徵調以下內門弟子,組成『巡防小隊』,輪值巡視寒月門外圍重要區域。名單如下:……」

  光字滾動,林風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也看到了陳默、石大力的名字。

  還有兩個陌生的名字:周穎,吳剛。

  「巡防區域:寒鐵礦區及周邊三百里山林。任務周期:一月。三日後辰時,於外門傳送廣場集合出發。貢獻點獎勵:基礎兩千點/人,視任務完成情況額外嘉獎。此令,寒月門任務殿。」

  光字緩緩消散。

  林風坐在燈下,沒動。

  油燈的焰心偶爾噼啪炸開一點火星,在他瞳孔中映出跳躍的光。

  寒鐵礦區。

  那是寒月門最重要的幾處低階礦產之一,位於山門西北八百里處,地處荒僻,周邊多深山老林,常有低階妖獸出沒。礦區開採已近百年,表層富礦早已采盡,如今主要靠深入礦洞開採貧礦維持產量,環境複雜,管理鬆散。

  貢獻點確實豐厚——正常外門弟子一月任務,能有五百點已是優厚。兩千點基礎,還有額外嘉獎,對鍊氣期弟子而言,堪稱重賞。

  但……

  時間點太巧了。

  他才剛從陰風澗死裡逃生,剛在執法堂捅出聖教內應的事,剛拜入白長老門下,三天後就要去八百里外的寒鐵礦區巡防?

  而且,名單里有陳默和石大力——他剛剛並肩作戰、值得信任的同伴。另外兩人,周穎、吳剛,他全無印象。

  是宗門真的急需人手加強防禦,所以抽調了近期表現出色的弟子?

  還是有人,想把他調出宗門?

  又或者,寒鐵礦區本身,就有問題?

  林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許久,他收起玉簡,吹熄油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屋頂模糊的梁木輪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但前提是,得知道兵從哪來,水有多深。

  同一時間,寒月門深處,某座偏僻山峰的洞府內。

  石室幽暗,只有角落一盞獸頭銅燈燃著豆大的火苗,將牆壁上映出扭曲晃動的影子。孫長老坐在一張黑鐵椅上,臉色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他面前躬身立著一名弟子,青袍,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

  「事情辦妥了?」孫長老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器。

  「回長老,已安排妥當。」那弟子低聲道,「巡防小隊名單已定,林楓、陳默、石大力都在其中。另外兩人,周穎是御獸峰弟子,鍊氣六層,擅偵查,背景乾淨。吳剛……是我們的人。」

  「吳剛?」孫長老眼皮微抬。

  「是。三年前埋下的暗子,鍊氣七層,土系功法紮實,心思沉穩,從未暴露。」弟子道,「有他在,林楓的一舉一動,我們都能知曉。」

  孫長老沉默片刻。

  「不夠。」他道,「林楓此子,狡詐如狐,命硬如蟑螂。陰風澗那等死局,他都能破局反殺,還攀上了白守拙那老鬼。區區一個吳剛,再加些意外,未必能成事。」

  弟子頭垂得更低:「長老的意思是?」

  孫長老從懷中取出一隻漆黑的小玉瓶,放在桌上。玉瓶不過寸許高,通體漆黑,瓶口用血色蠟封封死,蠟封上刻著一道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暗紅。

  「此乃『地火蠍王涎』,采自寒鐵礦區深處那頭二階地火毒蠍王的毒涎,混合七種火毒靈草煉製而成。」孫長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只需一滴,便可誘發十里內所有地火蠍、火毒蟻發狂暴走,不死不休。而且毒涎入體,三日之內,傷者血液會散發特殊氣息,對地火毒蠍有致命吸引力。」


  弟子瞳孔一縮。

  「長老,地火毒蠍王是二階妖獸,相當於築基初期,且常年蟄伏在地火深處,極少現身。若用此物,恐怕會……」

  「怕什麼?」孫長老冷笑,「林楓不是擅長陣法、擅長算計麼?那就讓他算。寒鐵礦區廢棄礦洞無數,地形複雜,地火毒蠍又天生擅長鑽地潛行。巡防任務,遭遇妖獸襲擊,再正常不過。至於地火毒蠍王……它會不會出現,什麼時候出現,誰知道呢?」

  他手指摩挲著漆黑的玉瓶,眼中寒光閃爍。

  「記住,要乾淨,要像真的意外。吳剛會配合你,在合適的時候,『不小心』讓林楓沾染上一點毒涎的氣息。剩下的,就讓那些畜生去完成。」

  弟子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玉瓶,觸手冰涼刺骨。

  「弟子明白。」

  「事成之後,吳剛這顆棋子可以棄了。他知道的太多。」孫長老擺擺手,「去吧,做得漂亮點。白守拙那老鬼最近盯得緊,別留尾巴。」

  「是。」

  弟子躬身退出石室。

  石門合攏的悶響在洞府內迴蕩。孫長老靠在黑鐵椅上,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林楓……

  你以為拜入白守拙門下,就能高枕無憂?

  這寒月門的水,比你想像的,深得多。

  也髒得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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