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江湖術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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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波浪女服務員是西市派出所女警陳紅霞。

  此時的她燙了個大波浪頭,白色寬大的服務員制服一穿,不用化裝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她放下暖水壺,拍了拍女瘸子後背。

  「石琳,你和李鯉辛苦了。」

  沒錯,跟瞎子李鯉搭夥過日子的啞女瘸子,正是石琳化裝假扮的。

  李鯉上前輕聲道:「霞姐,抓緊時間,我把情況跟你通報一聲。」

  「好,你說。」

  「我已經說動馮順水,明晚十一點到十二點,北邊的象山鎮碼頭。

  請通知曾寧和郭副大隊長,按照商量的計劃進行。你們協調好水上派出所和航運警察分局,不要打草驚蛇,讓馮順水放下戒心...

  霞姐,你務必要提醒曾寧和郭副大隊長,一定要安排周全,整個過程一定要自然...

  我雖然暫時騙住了馮順水,但這個人很狡猾,而且也很多疑,萬一察覺到不對,很可能就會斷尾逃走,我們就功虧一簣。」

  陳紅霞點點頭:「好的,我記住了。

  你們倆也當心點。」

  李鯉說:「我們沒事。

  今天到後天早上,我倆會一直住在這裡,暫時不出門,免得讓馮順水起疑心。」

  陳紅霞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笑眯眯地說:「你們假扮夫妻,真像,很有默契。」

  嘎吱。

  房門被關上,石琳的臉還是通紅的。

  霞姐胡說八道什麼!

  石琳轉頭看了李鯉一眼,他瞪著那雙灰白的眼睛,坐在床沿上,傻傻地看著地面虛空處。

  幸好他暫時「眼瞎」,沒有看到我害羞的樣子。

  要不然真的羞死人了。

  石琳走了過去,關切地問:「李鯉,你的眼睛沒事吧?」

  「沒事。

  我眼睛上蓋的這一層灰白膜,叫遮天紗,巾門秘技,從羊眼睛裡找出來,再用秘製藥水泡一晚。

  為了幫我製作這玩意,我大舅跟五六位同行打招呼...這季節,肉聯廠殺的羊都不多。」

  「戴著舒不舒服?」

  「舒服,很透氣,十二個小時換一對就行。

  我大舅給我備了四對,足以堅持到後天天亮。」

  「真得沒事?」石琳還是有點擔心,「這可是眼睛啊,出點事就是一輩子。」

  「沒事。

  美國有家叫博士倫的公司,1971年就研製發明出軟性隱形眼鏡,在歐美賣了十幾年。

  我用的這個遮天紗,其實跟博士倫的隱形眼鏡差不多,而且我這個純天然,品質更好。」

  李鯉笑呵呵地開起了玩笑。

  石琳鬆了一口氣,「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她在旁邊的座椅上坐下,神情複雜地看著李鯉。

  「李鯉,你知道的真不少。

  你裝算命先生,真是口如懸河,小鄭、陳躍進,還有馮順水被你說得心服口服。

  你這一手江湖本事,該不會又是當偵察兵時學的嗎?」

  「沒有。偵察兵不教這個。」李鯉擺了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近一些,說話就可以輕聲一點。」

  我跟你坐得夠近了,再近就貼在一起了。

  石琳一雙杏眼盯著李鯉。

  你這個瞎子,該不會心裡藏著什麼壞水吧。

  李鯉「眼瞎」心不瞎,猜出石琳的心思,開口解釋:「馮順水狡猾得很,有可能不止派了門外那兩個小弟來監視我們...」

  是我誤會他了。

  石琳臉色更紅,故意輕輕咳嗽兩聲,轉移話題道:「所以你剛才叮囑霞姐,叫注意後面登記入住的人?」

  「是的,萬一他手下的人裝成旅客入住,趁霞姐她們不注意貼在門口竊聽...

  我們一定要小心。」

  石琳也不瘸了,輕輕搬著椅子在床邊靠著李鯉坐下,盯著他被窗口陽光映出光暈的側臉,呆呆地看著,忍不住出神。


  「繼續?」

  李鯉的話讓石琳猛地一愣,轉瞬清醒過來,連忙答:「繼續。

  你這算命摸骨的本事,到底跟誰學的?」

  「揣骨,不是摸骨。

  我除了有兩位舅舅和舅媽,還有兩位姨媽和姨父...

  我大姨父是魯東泉城人,他的祖父徐老太爺是二三十年代北方命理學大師,跟韋千里齊名...

  大軍閥張宗昌、韓復榘都曾經找他算過命...抗戰爆發後不願離開故土,被小鬼子的飛機炸死了。

  我大姨父的父親徐老爺子不僅盡得老太爺的真傳,還從他老丈人那裡,盡得地理風水學形勢派詹家真傳...

  抗戰時,徐家南下逃難,機緣巧合跟我們外公一家遇上,結為同伴...」

  李鯉頓了一下,反問一句:「你該不會認為我外公他們南下逃難,是一路討著飯過來的吧?」

  石琳詫異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李鯉輕輕一笑,「江湖...不管什麼時候都在。

  徐家和我外公一家逃到象山鎮定居...

  只是徐老爺子一路風餐露宿,又加上鬼子飛機轟炸,潰兵追殺,擔驚受怕,留下隱疾。

  ...熬到四八年,看著我大姨父跟我大姨拜堂成親,這才撒手而去。

  我大姨父盡得他老爺子的真傳,而我就學了點皮毛...」

  「八極拳、算命揣骨,你小時候就學這些?」

  「還有從我大舅那裡學的刀棍術...

  或許是我外公一家經歷過逃難,嘗盡世道艱辛,兄弟姐妹們非常團結,對晚輩們也是非常包容。

  只要你對什麼感興趣,願意去學,他們不分彼此,悉心教誨,讓你有一技傍身...

  我二表哥跟著我爸學鉗工,現在是五級鉗工,另外刀術跟我一樣好。

  我三表姐鉗工不感興趣,我爸就把她引薦到一位老友門下,現在是江南電機廠優秀車床工,同時也客串幫人看風水...

  聰明的就多學些,傻點的就學專一。我比較聰明,學得比較雜。」

  石琳有些無語。

  我小時候學鋼琴、學畫畫、學舞蹈,有興趣了才跟家裡長輩學一點八卦掌。

  你倒好,八極拳、刀棍術全是要命的技藝;算命揣骨,還有地理風水,全是能行走江湖、養家餬口的本事。

  你們家經歷過逃難,危機意識還這麼高漲嗎?

  石琳轉移話題。

  「李鯉,你是怎麼想著用算命這一招,釣出馮順水?」

  「我們原本不是要整頓新街嗎?」

  「對,我們讓宋山豹和吳廣生成立個體戶協會,向街道辦申請自主管理西門菜市場,所里也同意了,關所叫周師傅出面牽頭協助此事...

  然後你帶著我們去新街,要把那裡也好好整頓一下...」

  李鯉把竹竿放到床沿一邊,「我去了才了解到,曹衛國在新街只是徒有虛名,那裡實力最強的是馮順水。

  這小子控制著東海市近一半的錄像帶走私,全是非法銀灰製品...

  只是這小子一直很低調,故意讓小開哥在前面出風頭,他躲在後面悶聲發不法之財。

  今年年初市局治安處展開專項行動,對其展開重點打擊,不想這小子太狡猾,兩次逃脫。

  治安處實在抓不到他的尾巴,只好請我們刑偵處幫忙...」

  此時東海市局刑偵處和分局刑偵大隊,全名叫刑事偵察處和刑事偵察大隊。

  一直要等到一九九八年,才會改為刑事偵查...

  偵察,妥妥的軍事術語,是打仗或情報鬥爭的前期工作,利用化裝、潛入等各種手段摸清情況、獲取信息。

  所以你細品!

  治安處抓不到馮順水的罪證,只好請刑偵處出馬支援,這強度馬上就上來了。

  「受我師父指派,郭副大隊和曾寧、陳躍進在七月底就組成專案組,支援治安處...」

  沒錯,曾寧和陳躍進在七.二六謀殺案一結案,就馬不停蹄組成專案組...


  當刑警,沒有一天能休息的。

  李鯉繼續說。

  「他們初步了解的情況,馮順水非常狡猾,手裡有一大批非法錄像帶藏在市外某個小島上,等待機會運入東海市區。

  治安處和分局治安大隊想了不少辦法,但是都無法靠近馮順水,也無法獲得確切的情報...

  我正好找他們去了解馮順水的情況,然後一拍即合...」

  石琳興奮地說:「於是你就想利用算命先生這一出,來接近馮順水,哄騙他親自出馬,在指定的時間和路線,運回那批錄像帶,我們只管守株待兔,再來個瓮中捉鱉。」

  「對。我的方案分局領導研究一番,很快就同意。

  目前來看,效果還不錯,正在穩步進行。」

  有你這個大忽悠,還有小鄭、陳躍進配合演戲,效果當然好。

  石琳好奇地問:「你這麼有信心,馮順水一定會上當?」

  「這叫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對,你以為江湖術只是上不來台面的歪門邪道?

  科學!

  裡面全是科學!」

  石琳都無語了,還科學!

  真會給你自己臉上抹光。

  李鯉振振有詞道:「我通過話語,把其它可能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條路給馮順水走...

  心裡有鬼的他不知不覺地就會往那條路上走。

  沒有欺騙,也沒有強迫,完全是他自己的選擇,所以他心裡不會生疑。

  這算是一門江湖術,以前老一輩的江湖中人,用得很熟練...

  而這,就是心理學中的心理暗示。

  關鍵在於不採用直接的說服或命令,而是利用聯想、重複、權威、從眾等原理,讓個體在不知不覺中接受某種觀點或指令,並據此產生相應的心理變化或行為反應。

  聽懂了嗎?

  科學!」

  還真是一套套的,不過石琳心裡還是不願相信,江湖術就是江湖術,什麼科學,全是你在這裡瞎扯。

  石琳感嘆道:「真是不敢想,你居然用江湖術去對付犯罪分子?」

  「不管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好貓。

  江湖術又怎麼?

  管用能抓到罪犯就行。

  我都跟你說了,江湖術里有科學!」

  石琳撇了撇嘴說:「好吧,科學,全是科學!

  只是這跟我想像的對犯罪分子的偵察完全不同...」

  李鯉繼續說:「...我們警察中,有一群特殊的人,為了獲取證據、打擊罪犯,需要化裝成犯罪分子打入犯罪團伙內部,與那些窮凶極惡之徒周旋,生死懸於一線...

  他們是臥底,是一群隱在黑暗裡的無名英雄。

  跟他們經歷的比起來,我們這一招已經很普通了。」

  石琳不由肅然起敬,點點頭道:「那些臥底英雄的事跡,我也聽說過...」

  突然,她想到什麼,開口問:「李鯉,你一身本事,會不會也去臥底?」

  「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擔心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東海最大的犯罪分子。」

  「德性!」石琳嘴角微揚,鼻子一哼,不屑道。

  李鯉臉色一正,幽幽地輕聲道:「我身陷過深淵,所以只能待在陽光之中...人性,難以捉摸,最好還是不要去賭...」

  石琳正要說什麼,卻被李鯉伸手攔住。

  「噓—!」

  李鯉做了個噤聲手勢,左手抓起那根竹竿,側耳傾聽。

  石琳也支著耳朵聽。

  外面很安靜,霞姐,也就是大波浪女服務員的聲音,從一樓前台隱隱傳來。

  突然,霞姐的聲音停止,外面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寂靜。

  幾秒鐘後,房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李鯉右手一拉,石琳措手不及,噗通跪倒在地,上身前傾,頭往前扎。

  與此同時,房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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