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是一個打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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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趟車出發前一天。

  張建軍在公安處的裝備庫里站了十五分鐘。

  裝備庫在辦公樓一樓的最西頭,一間改造過的雜物間,鐵皮門上掛著銅鎖,銅鎖上了兩道。管裝備的是治安科的老周,五十來歲,禿頂,手指甲里永遠嵌著機油。

  張建軍報了裝備申請單上的編號。

  老周從櫃檯後面翻出登記簿,眯著眼看了一遍申請單上面的批准簽章,金絲猴的菸灰落在紙面上,他用嘴吹了吹。

  「對講機一副,微型錄音機一台。」老周念著申請單上的字,語速像在背課文。「王科長批的?」

  「嗯。」

  老周又看了一眼簽章,然後從鐵皮柜子的第三格里端出兩隻紙盒。紙盒上蒙著一層細灰,角上有受潮的水漬。

  第一隻盒子拆開,是一副磚頭大小的手持對講機,天線歪著,外殼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殼。充電底座在盒子最底層,電源線繞了三圈,其中一根的絕緣皮破了。

  「這是去年省廳配的,一共就四副,兩副在武昌的便衣組手上,一副壞了送修。就剩這一副。通訊距離標稱三公里,實際嘛……」老周嘬了嘬牙花子,「隔兩節車廂能收到就不錯了。」

  第二隻盒子更小。打開,裡面是一台日產的微型盒式錄音機,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銀灰色的金屬外殼,磁帶倉的透明蓋板上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

  「這玩意兒是去年從廣州分局調過來的,據說是走私沒收的。磁帶你自己買,櫃裡沒有備品。」

  張建軍把兩隻盒子裝進帆布包,在登記簿上簽了字。

  走出裝備庫的時候,帆布包比平時沉了兩斤半。包底是二十隻白紙盒。電子表,三塊八一隻進的;包中間夾層里是十個計算器的小方盒。六塊一個的進價。包的側兜里塞著對講機和錄音機,另一側是那瓶速效救心丸。

  回到宿舍,關上門。

  帆布包擱在床上,他把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碼好。電子表和計算器歸到一堆,用換洗衣服裹著防磕碰,出發前會把這些留給王磊。對講機和錄音機歸到另一堆。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處,用鉛筆畫了一張簡圖。

  K117全列車廂平面圖。這張圖他已經畫過兩遍,這是第三遍。前兩遍是從物理結構的角度畫的。座位、過道、廁所、連接處。這一遍畫的是人。

  六號和七號車廂的橢圓形核心區域用實線框住。

  九號車廂用虛線標了一個問號。

  餐車的二號桌位置畫了一個小方塊,旁邊寫著「頭狼」。

  已確認的可疑人員:鴨舌帽、藍工裝/深藍夾克、寸頭、眼鏡、軍綠T恤、灰色中山裝。六人。前世記憶里核心五人,外圍三到四人,總數八到十人。

  目前缺口:至少兩到三人未露面。

  這趟車需要做的事,不是抓人。是摸清剩下的棋子在哪裡。

  抓人需要一網打盡,打掉一兩個外圍只會逼得核心成員更換線路、更換手法,下次再想找到他們,難度翻十倍不止。

  前世在工地上跟工友們打牌學到一個道理。手裡一把爛牌的時候不能急著出,得先讓對手以為你牌更爛。等他放鬆了加注了,你再翻底牌。

  筆記本合上。

  帆布包里多了一件東西。一套便裝,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最底層。藏藍色的確良襯衫換成了一件灰撲撲的舊棉布上衣,褲子是王磊從糧油廠宿舍借來的一條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另外還有一頂帽子,灰色的鴨舌帽,地攤上兩毛錢買的,帽檐軟塌塌的往下耷拉。

  穿上這身,他就不是乘警了。他是一個在廣州和臨淮之間跑短途的打工仔,臉上帶著那個年代千千萬萬個年輕民工都有的疲憊和木訥。

  這套行頭不到明天凌晨不會動用。但它得在包里待著,隨時能換。

  王建國批對講機和錄音機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方式方法注意。別搞出動靜。」

  六個字的潛台詞是:你干可以,但不能讓人知道你在干。一旦暴露,等於白干。而且你暴露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我批給你裝備這件事。

  一個科長拿自己的仕途給一個上車不到兩個月的新人背書,這份信任的重量不比那副對講機輕。

  張建軍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放在床頭。


  十月X日。K117次列車,臨淮發車。

  站台上的風比上趟車冷了半截。十月中旬的皖北已經有了初冬的味道,法國梧桐的葉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搖搖晃晃。

  張建軍穿著制服站在七號車廂門口,帆布包掛在肩上。

  旅客流比前兩趟車少了一些,過了十一黃金周的尾巴,短途客減了三成,剩下的大部分是長途旅客,背著大包小包往南趕。

  劉大志已經在值班室坐定了。搪瓷缸子、茉莉花茶、報紙。標配。

  他看到張建軍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報紙上。

  「分工跟上趟一樣?」張建軍問。

  「一樣。」

  張建軍沒有多說。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大志的搪瓷缸子擱在桌面上的位置變了。以前是靠左手邊,方便他用左手端。今天靠右手邊,擱在了一疊文件旁邊。

  文件最上面那張紙的邊角露出來半厘米,紙面上有手寫的字,看不全,只能看到幾個筆畫。

  劉大志的右手搭在那疊文件上面,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紙面的邊緣。

  張建軍沒有看第二眼。出門巡查了。

  列車過了合肥站,駛入合肥至九江的區間。

  這段路程大約七個小時,沿途經過巢湖、安慶、九江,鐵軌沿著長江北岸蜿蜒,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遠處的山脊線在傍晚的天光下一層壓著一層,顏色從黃綠過渡到深灰。

  下午五點四十分。

  張建軍在第三趟巡查走完一號到九號車廂之後,沒有直接回值班室。他拐進了列車長辦公車廂。

  蘇小曼在十號車廂尾部的列車長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本乘務工作日誌,原子筆在手裡轉,深藍色的墨水在紙面上留了幾行字。

  她的工位不大,一張摺疊桌,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旋轉椅,桌面上除了日誌和筆之外,還有一隻搪瓷茶杯、一台座機電話和半截沒吃完的饅頭。饅頭涼了,白面上透著一層灰濛濛的干皮。

  張建軍敲了兩下隔板。

  蘇小曼的筆尖停了,頭沒抬。

  「什麼事?」

  「蘇車長,想了解一下列車運營方面的情況,占您幾分鐘。」

  筆尖在紙面上不動了。她抬起頭來,目光從張建軍的臉上掃到他身後空蕩蕩的過道上,確認沒有別人跟著。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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