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七個點,還差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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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手的手指關節上,有一層明顯的老繭。不是勞動形成的那種粗礫的厚繭,而是集中在指尖和指腹內側的一種細密的、有彈性的薄繭。

  這種繭子的形成方式只有一種,長期進行精細的手指操作。

  裁縫會有,修表匠會有,扒手也會有。但裁縫的繭子集中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修表匠的繭子偏向指尖外側,而面前這個人的繭子位置,

  分布在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內側,集中在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的交界處。

  這個位置,是用指腹貼著光滑平面、以極小的力道向特定方向滑動時,受力最集中的區域。

  比如,從一個沉睡的旅客上衣口袋裡,用指腹貼著衣料的內壁,輕輕將一個扁平的錢包向袋口方向推送。

  張建軍咬斷一根麵條,嚼了兩下咽下去。

  麵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但那雙手的形象已經刻進了腦子裡。

  灰色中山裝看路的人。

  藍工裝動手的人。

  角色分工清晰。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碗底沉著幾根青菜葉子,碗沿上掛著一圈油痕。他把碗筷送到餐車櫃檯的回收口,轉身往車廂方向走。

  經過五號桌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目光沒有偏。

  列車抵達廣州站終點,是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七分。比時刻表上的到站時間晚了七分鐘,中途在衡陽和韶關之間因為前方線路調度臨時停了一次車。

  站台上的熱浪撲面而來。

  九月底的廣州,太陽像一口倒扣在頭頂上的鐵鍋,把空氣烤得滾燙,站台的水泥地面被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粘腳的感覺。

  張建軍和劉大志從車頭開始,對車廂進行終到清掃檢查。

  這是規定流程。列車到達終點後,乘警要對全列車廂做最後一次巡查,確認沒有遺留旅客和可疑物品。

  實際操作中,這個流程大多是走過場,掃一眼座位底下,看一下行李架上面,然後在記錄簿上簽字,收工。

  劉大志走前面,速度快,腳步聲咚咚咚的,像趕集。

  張建軍走後面,速度慢一半。

  一號走完,二號,三號。

  到七號硬座車廂的時候,大部分旅客已經下車了。車廂里只剩幾個還在收拾行李的,過道上散落著花生殼、橘子皮、菸蒂、碎報紙和不知道誰吐的一口痰。空氣里殘留著一種被幾千人坐了二十三個小時之後的渾濁味道。

  劉大志已經從車廂那頭走了出去。

  張建軍蹲了下來。

  七號車廂第八排,靠過道的座位底下。

  一個編織袋。

  袋子是空的。

  張建軍沒有急著站起來。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編織袋的一角,提起來,將袋口朝向窗戶透進來的光線。

  編織袋的紋理粗糙,經緯線交叉的縫隙里,嵌著一些深色的細小顆粒,那是積年的灰塵和摩擦碎屑。但在袋子的內壁底部,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

  稍微淺一點,稍微亮一點。

  他把袋子翻過來,光線照在內壁上,那片區域的面積大約有一個成年人的掌心大小。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狀物質,附著在編織纖維的表面。

  張建軍用右手食指的指腹碰了一下。

  滑的。

  不是水的滑,不是油的滑。是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質地細膩的滑膩感。手指按上去,壓出一個淺淺的指紋,鬆開之後,指紋的痕跡緩慢地消失了,表面恢復平整。

  凡士林。

  塗在手指上之後,指腹的觸感會變得極度靈敏,同時大幅降低手指與布料之間的摩擦係數。

  前世在廣州站的候車室里,那個被抓住的老扒手供述過一個細節:

  他們在動手之前,會用這種自製的潤滑劑塗抹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然後用一塊編織袋布料反覆擦拭,直到指面上只剩一層幾乎感覺不到的薄膜。

  這層薄膜能讓他們的手指在旅客的衣料內壁上滑行時,不產生任何可以被感知的阻力。

  編織袋就是他們的「工具包」。用完之後隨手塞在座位底下,扔了。


  張建軍把編織袋放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記錄頁,在一行空白處寫下:「七號車,八排過道座下,空編織袋,內壁殘留疑似凡士林類潤滑劑。」

  寫完之後,他把編織袋原樣放回座位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往後面的車廂走。

  沒有帶走。

  沒有告訴劉大志。

  帶走了,等於打草驚蛇。如果碩鼠幫有人回來確認工具是否被清理,發現東西不見了,他們的行為模式會改變,下次踩點就不是張建軍能預判的了。

  不告訴劉大志,原因更簡單。

  目前為止,他無法判斷劉大志在這件事上的真實立場。

  一種可能是劉大志真的不知道,二十年的老乘警看走了眼,忽略了那些細節。這個概率不高,但不是零。

  另一種可能是劉大志知道,但選擇了沉默。

  這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

  前者是能力問題,可以補。後者是態度問題,補不了。

  在確認之前,任何關鍵信息都不能暴露給一個立場不明的人。

  當晚,廣州站乘務員公寓。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絲衣架,衣架上搭著劉大志的制服外套,松松垮垮地耷拉著,肩膀處的布料塌下去,整件衣服看起來像一張被人丟在角落裡的舊報紙。

  劉大志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呼嚕聲像拉鋼鋸,一聲比一聲響。

  他跑了二十三個小時四十分鐘的車,渾身的疲憊在碰到枕頭的那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十分鐘之內就睡死了。

  張建軍躺在另一張床上。

  他沒有睡。

  枕邊放著筆記本,翻開到新一頁。

  桌上的檯燈換了個燈泡,功率不大,但光線勉強夠用。他把燈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光線在筆記本的紙面上鋪開來,邊緣的影子落在床沿上方。

  他開始畫。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沙沙的聲響被劉大志的呼嚕聲完全蓋住了。

  一張K117次列車的車廂平面圖在紙面上成形。十七節車廂的布局,從一號到十七號,按比例排列。每節車廂的內部結構,座位排號、過道寬度、廁所位置、連接處方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開始在圖上標點。

  第一個點。六號車廂第十五排,靠過道。鴨舌帽。旁邊標註:「踩點1,觀察車廂結構。」

  第二個點。三號車門。寸頭。旁邊標註:「武昌上車,目光方向七號車門。」

  第三個點。七號車門。眼鏡。旁邊標註:「武昌上車,左手信號,指向11號車門。」

  第四個點。十一號車門。軍綠T恤。旁邊標註:「武昌上車,抬頭方向六號車廂。」

  第五個點。餐車二號桌。灰色中山裝。旁邊標註:「不吃飯,掃視兩端出入口。望風。」

  第六個點。餐車五號桌。藍工裝年輕男子。旁邊標註:「指腹內側薄繭,精細操作痕跡。動手。」

  第七個點。七號車廂第八排座位底下。旁邊標註:「空編織袋,內壁凡士林殘留。」

  七個點標完,他用鉛筆畫了幾條虛線,把這些點連接起來。

  虛線交匯的區域在圖面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

  橢圓形覆蓋的範圍:六號車廂後部,七號車廂前部,以及兩節車廂之間的連接處。

  核心活動區域。

  張建軍用鉛筆在橢圓形的輪廓上加重了一遍。

  然後他在平面圖的下方,空出兩行的距離,寫了一行字。

  「活動窗口:武昌至韶關,夜間22:00至次日04:00。」

  下面畫了一個問號。

  不是對時間窗口的疑問。是對數量的疑問。

  目前確認的可疑人員,鴨舌帽,寸頭,眼鏡,軍綠T恤,灰色中山裝,藍工裝。

  六個人。

  但這六個人不全是核心成員。

  寸頭、眼鏡、軍綠T恤是在武昌站同時上車的,行為模式高度一致,更像是外圍幫手。灰色中山裝的角色是望風,望風可以是核心也可以是外圍,暫時無法確定。

  藍工裝的手上有操作痕跡,大概率是核心。鴨舌帽是踩點的組織者,行為等級最高,核心無疑。

  前世記憶里,碩鼠幫的核心成員是五個。

  鴨舌帽算一個,藍工裝算一個。

  還差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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