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車上什麼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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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後部。

  第十五排,靠過道。

  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鴨舌帽,灰布衣裳,手邊放著一個掉漆的鐵皮暖壺。帽檐壓得很低,蓋住了大半個額頭,只露出鼻子下面的部分,嘴唇薄,嘴角往下撇,下巴上有一層青黑的胡茬。

  這個人坐在那裡的姿勢很鬆散,兩條腿岔開,一隻手搭在暖壺把手上,另一隻手揣在衣兜里,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旅客在歇著。

  但他的眼睛不對。

  張建軍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捕捉到了,那雙眼睛沒有看窗外,沒有看前方,沒有打盹。它們在掃。覆蓋範圍是整個車廂的過道區域和行李架區域。掃視的頻率很低,大約每隔十幾秒動一次,幅度很小,從外面看幾乎察覺不到。

  但在張建軍的眼裡,這種視線運動方式就像一個在黑板上用紅筆描出來的標記。

  第二種人。

  帶事的旅客。

  劉大志看到了這個人。不但看到了,而且劉大志知道他是什麼人,那三次掃視說明了一切。

  劉大志帶著藍工裝往八號車走了,張建軍沒跟過去。

  他站在六號車廂的過道里,背對著第十五排的方向,低頭假裝在筆記本上記東西。

  餘光里,鴨舌帽男人的視線從他後腦勺上掃過去,停了不到一秒,移開了。

  移開的速度剛好,太快會顯得心虛,太慢會引起注意。這個人的反偵察意識不差。

  張建軍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寫在頁腳的空白處:「六車15排過道,灰衣,鴨舌帽,鐵皮壺。」

  他合上筆記本,繼續往前走完了巡查。

  糾紛處理完之後,張建軍回到值班室。

  劉大志已經在了,坐在老位置上抽菸,搪瓷缸子裡泡了新茶,茶葉在水裡打著旋。

  張建軍坐下來,擰開自己的水壺灌了一口涼白開,擦了擦嘴角。

  「師傅。」

  劉大志嗯了一聲。

  「六號車後面第十五排那個戴鴨舌帽的,拎鐵皮壺的那個。」

  劉大志夾著煙的手指停了一下。

  停頓的時間不長,不到半秒,然後繼續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但他抽菸的頻率變了。

  之前是慢悠悠地一口一口抽,現在變成了短促的兩口連著來,中間幾乎不停頓。

  「車上什麼人都有。」他把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語調沒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後面跟了一句話。

  「別沒事找事。」

  張建軍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點了兩下,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到劉大志注意不到。

  確認完畢。

  劉大志看到了那個人,而且知道那種人是什麼。他不是看不出來,是選擇了看不見。

  多看少動,平安無事。

  張建軍沒有追問。他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在上面寫了兩行,「晚飯幾點?」「餐車有盒飯還是麵條?」

  寫完之後舉起來給劉大志看。

  劉大志被這種問法逗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那點繃著的緊張鬆了下來。

  「六點去餐車,盒飯兩塊五,麵條一塊二,你自己選。」

  「麵條。」

  「行吧,到時候叫你。」

  話題被一碗麵條帶過去了。

  但張建軍要的不是答案,是確認。確認劉大志不會主動管那個人。確認在接下來的三周里,如果真的出了事,他需要自己來處理。

  這個確認的過程必須自然、必須不留痕跡、必須讓劉大志覺得這個新人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而不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一碗麵條,剛好。

  夜間行車。

  過了蚌埠之後,天就黑透了。車窗外面是一片漆黑,偶爾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像螢火蟲一樣划過去,一閃就沒了。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在黑夜裡變得格外清晰,咣當,咣當,咣當,節奏均勻得像一個巨大的鐘擺在車底下擺盪。

  車廂里的燈光調暗了。


  白天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熄了大半,只剩每隔三排一盞的小夜燈,昏黃昏黃的,光線像摻了水的蜂蜜,黏糊糊地塗在座椅靠背和旅客的臉上。

  大部分旅客已經睡了。

  硬座車廂的睡相千奇百怪,有人趴在小桌板上,口水從嘴角流到了胳膊上;有人把兩張報紙鋪在座位底下,整個人縮在座位下面,蜷成一隻蝦;有人坐著睡,腦袋往後仰,嘴大張著,鼾聲像拉鋸一樣在車廂里來回拉。

  過道里還有幾個沒座位的旅客,靠著座椅扶手打盹,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歪一歪。

  張建軍獨自在過道里巡查。

  劉大志在值班室眯著了,臨睡前跟他交代了一句「前半夜你走,後半夜我來換你」。

  腳步落在車廂地板上,聲音被車輪的咣當聲壓得幾乎聽不見。制服的布料在膝蓋彎曲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警棍在腰側跟著步伐一晃一晃,棍身碰到皮帶扣,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叩擊。

  一號車廂巡完,二號,三號,四號,五號。

  走到六號車廂後部的時候,他的腳步放慢了。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

  第十五排,靠過道。

  空了。

  座位上沒有人。鴨舌帽不在了,灰布衣裳不在了。

  但那個掉漆的鐵皮暖壺還在。

  壺放在座位邊的小桌板上,壺蓋是歪的,沒有蓋嚴,從縫隙里冒出一縷極細的白氣,壺身還是熱的。

  人剛走。

  張建軍的腳步沒有停。他保持著原來的速度繼續往前走,眼神沒有在那個空座位上多停留。但他的耳朵在聽。

  車廂里的聲音一層疊一層,鼾聲、磨牙聲、夢囈聲、車輪的咣當聲、通風口的呼呼聲。

  這些聲音是背景色。

  他在聽的,是背景色里的「雜音」。

  走到車廂連接處的門前,他停了。

  門是那種彈簧合頁門,關上之後會自動合攏,但門扇和門框之間有一道將近兩厘米的縫隙。

  縫隙的底部,透過來一線光。

  不是車廂運行燈的光。運行燈是固定的、持續的、均勻的白光。這道光不一樣,它在閃。

  明,滅。明,滅。

  頻率不固定,間隔兩三秒一次。

  有人在連接處,點了一根煙。

  菸頭的火光從門縫底下透過來,一明一滅,像一隻在黑暗裡眨巴著的眼睛。

  張建軍的右手從身側垂下來,指尖碰了一下腰間的警棍握柄。

  橡膠的觸感微涼,在掌心裡沉了一沉。

  他沒有推門。

  身體側對著門縫,右腳後撤了半步,重心壓低了兩寸。左手抬起來,搭在門框的邊沿上,指頭擋在合頁的位置,如果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他能第一時間控制門板的運動方向。

  門縫裡的那線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比前幾次亮了一點。

  不是煙抽得更猛了,是人離門更近了。

  連接處鐵板地面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鞋底蹭地的聲響。

  張建軍的呼吸沒有變,心跳沒有變,站姿沒有變。

  他的目光穿過那道兩厘米的門縫,往裡看。

  連接處的黑暗裡,一個菸頭的紅點懸在半空,位置大約在一米六的高度,那是一個人把煙叼在嘴上時菸頭的高度。

  紅點的後面,是一片濃稠的黑。

  黑暗裡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任何東西。

  但張建軍能聞到。

  門縫裡擠過來的空氣里,除了菸草味,還有另一種味道。

  鐵皮暖壺裡那種劣質茶葉被反覆沖泡後散發出來的悶澀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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