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車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鴨舌帽。鐵皮壺。劣質茶葉的悶澀味。

  三樣東西湊在一起,答案就在門縫那兩厘米的寬度里。

  張建軍沒有推門。

  他的右腳往前挪了半步,鞋底碾過車廂地板上的一粒碎渣,發出極細微的聲響。這個聲響在咣當咣當的車輪聲里微不可聞,但足夠讓連接處里的人知道,外面有人。

  門縫裡的紅點滅了。

  不是抽完了,是被手指捻滅了,是直接用指腹掐的。

  能用手指直接掐滅菸頭的人,指腹上的繭子厚度不會低於兩毫米。

  張建軍推開了門。

  彈簧合頁吱地響了一聲,夜風從連接處的縫隙里灌進來,裹著鐵鏽味和枕木防腐油的氣息,把菸草的殘味吹散了大半。

  鴨舌帽蹲在連接處靠外門的那個角落裡,兩隻腳踩在鐵板的接縫上,身體縮成一團,手肘撐在膝蓋上,姿態像一隻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貓。

  看到張建軍的制服,他沒有站起來。

  目光從帽檐底下翻上來,在張建軍臉上掃了一圈,不急不慌,然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微微點了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脖子動了不到兩厘米,卻把一整套信息傳遞得清清楚楚,我看見你了,你也看見我了,咱們都是車上的人,沒什麼好緊張的。

  張建軍也點了下頭。

  腳步沒有停。

  從連接處的這頭走到那頭,三步半的距離,他保持著巡查的正常速度,目光掃過鴨舌帽男人的時間不超過一秒。

  但這一秒夠了。

  左眉上方,一道約兩厘米的舊疤。

  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深兩個色號,邊緣不規整,不是刀傷。

  刀傷的邊緣是直的,這道疤的邊緣帶著鋸齒狀的不規則弧度,像是被什麼鈍器磕出來的,又或者是摔在粗糙地面上蹭出來的。

  右手。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張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縫比常人寬出將近一倍。

  不是天生的。

  長期用食指和中指夾持細小物件,比如縫衣針、鑷子、或者薄如蟬翼的錢包暗扣,會讓兩指之間的韌帶被反覆拉伸,形成這種異常的間距。

  前世他在廣州火車站的候車室里見過一個被鐵路警察抓住的老扒手,那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大得能塞進一枚五分錢硬幣。

  張建軍走過連接處,推開七號車廂的門,繼續巡查。

  腳步的節奏沒有變化,呼吸的頻率沒有變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筆記本側邊那頁紙上,回到值班室之後,多了兩行小字。

  「左眉上疤,約2cm,鈍器傷或摩擦傷。右手食中指縫異常寬,職業性特徵。」

  後半夜劉大志來換班,張建軍在值班室的硬板凳上眯了三個小時。不算睡著,算是閉著眼睛把白天和夜裡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篩。

  篩完之後,確認了一件事,鴨舌帽不是來偷東西的。

  他今天在車上的行為模式不像臨時起意的扒手,更像踩點的探子。全程沒有靠近任何一個旅客的行李區域,視線的覆蓋對象是車廂的結構,不是旅客的財物。

  他在看路。

  看哪裡能進,哪裡能出,哪裡燈暗,哪裡人少。

  第一次踩點。

  時間線沒有偏移。

  清晨五點四十分,列車開始減速。

  車輪碾過道岔的聲音從地板下面傳上來,節奏變了,從均勻的咣當咣當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哐,哐哐,哐。

  窗外的黑暗裡出現了密集的燈光,站台的輪廓在晨霧中一點點清晰起來。

  武昌站。

  廣播響了,女聲的播音腔被清晨的沙啞裹著,邊角鈍鈍的:「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即將到達武昌站,停車二十分鐘……」

  車廂里的旅客醒了一多半。硬座的人伸懶腰、揉眼睛、打哈欠,互相踩著腳往廁所方向擠。過道里堵成了一條肉色的長龍,蛇皮袋和編織袋從座位底下被拽出來,拖在地上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張建軍在車門口站定。

  停站二十分鐘,這是K117全程最長的一個中途停靠。

  大量旅客下車透氣、買東西,同時大量新旅客上車。

  人流最密集、最混亂的時段,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時段。

  列車緩緩停穩。

  車門打開,九月底的武昌清晨,空氣裡帶著長江水汽特有的潮腥味,混著站台上賣熱乾麵的小販推車飄過來的芝麻醬香,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聞著又鮮又膩。

  旅客從車門湧出去,又有新的旅客從站台湧進來。

  張建軍側身站在車門內側,左手扶著門框,右手垂在身側,目光從每一個上車的人臉上掃過。

  前世幾十年的底層生活教給他一件事:人群是有結構的。

  正常的旅客人群,每個個體之間是獨立的,他們的行為模式各自運行,互不關聯。

  但如果人群里混進了一個團伙,個體之間的行為就會出現細微的關聯性,也許是一個眼神的交接,也許是腳步節奏的短暫同步,也許只是兩個人在不該對視的時機對了一下視。

  六點零二分。

  三號車門。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上車,三十出頭,寸頭,脖子短粗,左肩扛著一個軍綠色旅行袋,旅行袋的拉鏈沒拉上,裡面露出半截洗得發白的毛巾。

  六點零四分。

  七號車門。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男人上車,四十歲上下,戴眼鏡,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手提包,包的皮面有幾道摺痕,不新,用了些年頭了。

  六點零七分。

  十一號車門。一個年輕男人上車,二十五六歲,穿一件軍綠色的T恤,下面是一條膝蓋處磨白了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黃膠鞋,背著一個雙肩挎的帆布包。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車門。

  三種不同的年齡、穿著、行李搭配。

  如果不是張建軍恰好站在三號車門的位置,如果不是他的視線恰好覆蓋了站台上從一號車廂到十二號車廂的那段弧形區域,他不會注意到那個細節。

  三個人在站台上等候上車的時候,不是站在一起的。他們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混在各自排隊的人群里,看起來毫無關係。

  但張建軍看到了。

  寸頭在站台上站定的那一刻,目光水平掃了一遍站台前方,這個掃視的終點方向是七號車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