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離開 後期完成
第69章 離開 後期完成
三天後，BJ首都國際機場。
傍晚的首都機場人不算少，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有人剛下飛機，有人正準備登機，廣播裡用中英文輪番播報著航班信息，女聲不緊不慢的，像在念課文。
兩個助理走在前頭，一人拖著一個大箱子，肩上還扛著在巴黎買的免稅袋子，走路的時候袋子晃來晃去，像是在進行某種負重訓練，袋子裡也不知道裝的什麼，看著挺沉。
李軍走在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棒球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劉藝菲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圍著那條淺灰色圍巾，也是帽子口罩全副武裝。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兩個不認識的人碰巧走在了一起，但步子卻出奇地一致。
出關口排著長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剛睡醒的蛇，緩緩往前蠕動。
劉藝菲站在李軍前面，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口罩上面的眼睛彎了彎，像兩道月牙。
「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面，但聽得出來帶著笑意。
「嗯。還是BJ親切。」李軍看了一眼周圍，到處都是中文標識，GG牌上的促銷信息也不用猜了，一眼就能看懂。
小唐推著行李車，車上摞著兩隻大箱子，晃晃悠悠的，她踮著腳尖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長，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麼多人」、「早知道升艙了」。
小周推著另一輛車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點一點往前挪，像兩隻搬運食物的螞蟻。
過了關口，走出航站樓，一股熱浪迎面撲來，BJ熱得不講道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柏油路面被曬化了的味道，混著汽車的尾氣。
李軍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劉藝菲把風衣也脫了，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
「車呢？」李軍問。
「停車場。我叫了公司的車，等著呢。」小唐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用家鄉話嘰里咕嚕說了幾句，掛了，「馬上到，師傅在找車位。」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從地庫出口緩緩開上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戴著一副墨鏡，穿著白色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
他下車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上車，一趟一趟的，動作很麻利，箱子在他手裡像沒重量似的。
「李導，去哪兒？」大叔拉上手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先送她。順義。」
「好嘞。」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機場高速。
BJ的晚霞燒得正旺，天邊一片橘紅，從地平線一直蔓延到半空中，像誰打翻了一整瓶橘色的顏料。
劉藝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晚霞映在她眼睛裡面，亮晶晶的。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掏出手機，調到自拍模式，把手機舉高，把晚霞和自己一起收了進去。
拍完低頭看了看，不滿意，又拍了一張。這回把李軍也收了進去，他正低頭看手機，只露了一個帽頂。
「軍哥，你是不是又瘦了？」劉藝菲把手機放下，端詳著他的側臉。
「有嗎？沒感覺。」李軍摸了摸下巴。
「有。臉頰都凹進去了。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吃了。剪輯室旁邊那家麵館，天天去。」
「麵館？那能有什麼營養？光吃麵條不行，得吃菜，得吃肉。」劉藝菲從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先墊墊。從巴黎帶回來的，一直留著。」
李軍接過巧克力，看了一眼包裝，法文，看不明白。
「你怎麼還留著？不早吃了。」
「特意給你留的。我吃了好幾塊了，這塊是給你的。」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塊，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裡。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低沉響聲和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小唐坐在副駕駛上，耳朵里塞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麼，嘴角偶爾笑一下。小周坐在最後一排，低頭在平板上看什麼文件，鋼筆在本子上畫來畫去，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畫。
車子拐進了順義別墅區。路兩邊種滿了梧桐樹，樹冠在頭頂合攏，形成一個綠色的拱廊。劉藝菲解開安全帶，把圍巾理了理，拉開車門時一股熱風灌進來。
「軍哥，回去早點休息。別又熬夜看素材。現在又沒有火燒眉毛的急事了。」她站在車門口，一隻手搭著車門。
「知道了。」李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專輯錄完了跟我說。」
「好。你也是。後期做完了告訴我。」
車門關上，別克駛出了別墅區。李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樹影后面。
李軍回到自己公寓，洗了澡，換上乾爽的衣服。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用毛巾胡亂擦了幾下。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茶几上放著一個信封，是物業塞進來的。
他拆開看了看，電費單、水費單、燃氣費單。
數字都不大，但加起來也不少。他把單子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
冷藏室里空蕩蕩的，只有幾盒牛奶和半袋切片麵包。他拿出牛奶看了看生產日期，又看了看麵包的。
牛奶還在保質期內，麵包已經過期一天了。他拿著麵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酸，沒壞。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麵包塞進了嘴裡。
「沒事。一天而已。餓不死。」他自言自語，把牛奶倒進杯子裡，微波爐轉了一分鐘。
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就著牛奶把麵包吃了。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杯子洗了，把廚房台面用抹布擦了一遍，又把客廳茶几上的瓜子殼收進垃圾桶。
屋子不大，一個人住著總覺得空，腳步聲在客廳里迴蕩，像有人在跟他走。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頻道翻了幾個，新聞、電視劇、綜藝、法制節目，沒什麼好看的，又關了。
然後他放下手機，去了書房。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剪輯時間線，各種顏色的色塊堆在一起，紅的、綠的、藍的、黃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滑鼠動了兩下，把音量調低了一點，又把一段音軌往後挪了零點幾秒。想了想，又把挪回去。
算了，明天再干吧。他關了電腦，回了臥室。
劉藝菲在BJ待了三天。
第一天倒時差，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劉小麗做好了午飯，端著碗在門口敲了兩下門，她才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穿著睡衣踢著拖鞋走出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媽，我困。」她坐在餐桌前，用手撐著腦袋。
「困也先吃點東西。吃完了再睡。」劉小麗把一碗粥端到她面前，還有一碟小鹹菜和一個煮雞蛋。
劉藝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燙得她吸了一口涼氣，又放下勺子，拿起雞蛋在桌上磕了兩下，剝殼的時候蛋殼碎了一手。
「媽，你說軍哥是不是又瘦了？臉頰都凹進去了。我看他下巴都尖了，跟刀削過似的。」
「又瘦了？」劉小麗在對面坐下，也盛了一碗粥，「他一個人在BJ，沒人管，肯定不好好吃飯。你也不說說他。」
「我說了。說了他也不聽。他說吃了，在剪輯室旁邊的麵館吃的。」劉藝菲拿勺子攪了攪粥，「吃麵條能有什麼營養？光吃麵條不頂餓。」
劉小麗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你倒是挺關心他的。」
「媽！」劉藝菲的耳朵又紅了。
「行行行，不說了。吃你的飯。粥涼了。」
第二天，劉藝菲去了公司一趟。
跟經紀人開了個會，確定了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先去日本把專輯的最後幾首歌錄完，再回來拍兩個GG，中間還要抽空看幾個劇本。
經紀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說話乾脆利落，一頁一頁地翻著行程表。
「茜茜，日本的錄音棚已經訂好了，後天出發。你準備一下，可能要待一周左右。」經紀人的手指在日曆上點了點。
「好。一周夠嗎？上次錄了三首歌用了一周。」
「夠了。這次只剩兩首了，都是慢歌，不費嗓子。」經紀人合上文件夾，「你最近狀態不錯，皮膚也好，感情順利？」
「劉姐！」劉藝菲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大口。
「好好好，不問了。」經紀人笑著走了。
第三天，劉藝菲在家收拾行李，衣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總覺得帶多了，又覺得帶少了。
劉小麗坐在旁邊幫她疊，母女倆聊著天，有一搭沒一搭的。
「茜茜，你跟李軍的事，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公開？」
「他說的，等我二十歲以後再說。他說我現在正是上升期，公開了對我不好。」
劉小麗想了想，把一件疊好的T恤放進箱子。
「他想得挺周到的。那你就聽他的吧。他不是那種沒分寸的人。」
「我知道。」劉藝菲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箱子，拉上拉鏈，拍了拍，「媽，我走了。」
「到了打電話。」
「好。」
三天後，劉藝菲飛了東京。
飛機起飛前，她給李軍發了條消息。
「軍哥，我飛了。到了告訴你。最晚下周就回來，不會待很久的。」
李軍正在剪輯室里跟周老師對一段音效，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回了一條。
「好。到了先吃東西，飛機餐不好吃。」
「你怎麼知道飛機餐不好吃？你又不常坐飛機。」
「猜的。看了太多吐槽飛機餐的段子。」
劉藝菲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李軍把手機放下，周老師從屏幕後面探出頭來。
「李導，女朋友？」
「老師傅也八卦？」李軍頭也沒抬。
「關心你嘛。你天天泡在剪輯室里，我都快成你的心理輔導員了。」周老師推了推眼鏡，笑呵呵的。
劉藝菲在BJ待了三天，在日本反倒待了一周半。專輯錄音比預計的慢了些，因為有一首歌的製作人臨時改了編曲，配樂重新錄，唱的部分也要重新過。劉藝菲發了條語音給李軍，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
「軍哥，還得再待幾天。製作人說那首歌的和聲要重錄，我之前唱的那一版不夠細膩。什麼是不夠細膩？我覺得挺好的。」
「不夠細膩就是—你唱得太像你了，不是歌的感覺。大概這個意思。」李軍回了一條語音。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懂錄音。」
「不懂。猜的。你按製作人說的做就行，他是專業的。別犟。」
「我沒犟！」
「沒犟就好。回來請你吃火鍋。」
「這還差不多。」
李軍在後期工作室的日子，過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除了吃飯幾乎不離開監視器。
周老師比他來得還早，每天泡一大壺濃茶，茶葉占了杯子的一半，茶水黑得像醬油。
他說這樣喝才夠味，泡淡了沒意思。
「李導，倉庫那場戲我又過了一遍，把三個鏡頭的銜接又調了一下。你看看。」周老師把畫面調出來。
李軍搬了把椅子坐在監視器前面，把那一段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畫面里傑森一拳打倒一個對手，轉身肘擊，動作一氣呵成。每一幀都看得仔仔細細，李軍的眼睛來回移動。
「這個特寫再往前推兩幀。傑森出拳的時候，拳頭擊中對方之前切進來，打到之後再切回去，中間不能有停頓。觀眾要看的是擊中的一瞬間，往前那一下要利索，不能猶豫。」
周老師在時間線上拖了兩幀，把畫面重新切了一下。
「這樣？」
「多了。往回調一幀。」
「這樣？」
「過了。下一個。」
周老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嘴裡嘟囔著：「你這眼睛是尺子量過的吧？兩幀都能看出來。」
「看多了誰都能看出來。」李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七月下旬的BJ，熱得人不想出門。
氣溫動不動就飆到三十五六度，柏油路都能煎雞蛋了。剪輯室的空調從早開到晚，出風口對著監視器吹，桌上還放著一台小電扇，嗡嗡轉著，把桌上的紙張吹得嘩啦嘩啦響。
周老師的茶杯邊上總放著一盒人丹，說嗓子干，含一粒潤潤。
「周老師，你那個茶水太濃了，少喝點。對胃不好。」李軍有一次說。
「不濃沒勁。淡了跟白水一樣，喝不下去。」周老師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葉差點跟著進嘴裡。
李軍搖搖頭。他自己喝白水，偶爾泡一杯淡茶，幾片葉子飄在水面上，跟白水差不多。
「李導，你不累啊？」周老師有一次問他，手裡拿著剪刀在剪一段膠片。
「累。累也得干。」李軍盯著屏幕，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畫了幾個箭頭，圈了一處音軌。
「你這勁頭，我幹了二十年剪輯，沒見過你這麼拼的導演。以前那些導演，剪到後面都煩了，差不多就行了」。他們一喊差不多我們也鬆口氣。你倒好，再調調」、再來一遍」、再往前挪一幀」。哪個導演願意在剪輯室待這麼長時間？」
「差不多不行。」李軍把本子合上，發出一聲悶響，「觀眾花錢買票進電影院，我們不能糊弄人家。糊弄了一次，下次人家就不來了。這是生意，也是良心。」
周老師搖搖頭，把剪刀放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沒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寫著「服了」兩個字。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李軍正跟周老師在對一段配樂的音量。這段配樂是高潮部分的背景音樂，弦樂加電子，要激昂但不能太吵，要克制但不能太軟。兩個人在那裡調來調去，加了減，減了加。手機響了，劉藝菲發來一條語音。李軍把耳機拔掉，聲音從手機里放出來。
「軍哥！專輯錄完了！最後一首歌今天下午過的，製作人說可以了，我明天就回國！
你在幹嘛？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又在剪輯室？」
李軍把語音聽了兩遍，周老師瞥了他一眼，假裝沒注意，低頭擺弄調音台的推子。
「好。明天我去接你。幾點的飛機？」
「下午三點。首都機場。你別遲到。」
「不遲到。我兩點到。」
劉藝菲發了一個點頭的表情。
周老師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了：「李導，明天放你一天假。今天早點走，回去收拾收拾。」
「不用收拾。接個人而已。」
「那你也得刮個鬍子。你看看你那下巴，幾天沒颳了？」
李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扎手，確實有好幾天沒颳了。
第二天下午，李軍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機場。
國際到達口的顯示屏上，劉藝菲的航班準點。
他在到達大廳等了一會兒，站在欄杆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他不喜歡美式，苦得沒道理，但剪輯室旁邊的咖啡店只賣美式，喝著喝著也就習慣了。這杯是在機場買的，貴了六塊錢，味道差不多。
屏幕上顯示航班已經落地。沒多久，出口處湧出一批旅客，有的推著行李車，有的拎著包，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打著電話。劉藝菲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髮披著，推著一個粉色行李箱走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李軍，眼睛亮了，朝他揮手。
「軍哥！這邊！」
李軍走過去，接過她的行李箱。她瘦了一點，下巴尖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剛充完電。
「專輯錄完了？」
「錄完了！累死了，最後一天從早上九點錄到晚上十點，嗓子都冒煙了。」她一邊走一邊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用指尖捏著遞給他。U盤是銀色的，上面貼著一個粉色的標籤，寫著「小幸運」三個字，字跡圓圓潤潤的。
「這是什麼？」
「你先聽，不許給別人。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收進專輯裡，詞曲作者寫你的名字，演唱者寫我的名字。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發了。」
「願意。」李軍把U盤握在手心裡。
「那就好。」劉藝菲笑著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我餓了。飛機餐不好吃，我就吃了幾口，飲料都沒喝完。」
「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火鍋？好久沒吃火鍋了。
，「上車，帶你去簋街。」
七月底，《颶風營救》的後期全部完成。
最後一場戲的音效落定時，剪輯室里剛好中午十二點。窗外的蟬叫得正響，知了知了的，像是也在慶祝。李軍和周老師把全片從頭到尾放了一遍，兩個小時零十分鐘，沒有快進，沒有跳過。從片頭的公司標識到片尾的字幕，一幀一幀地過。
放完之後，剪輯室里安靜了好一陣。空調還在嗡嗡響，電腦的風扇還在轉，但沒有人說話。周老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摘下，又擦了擦。
「李導，成了。這片子成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李軍沒說話，盯著屏幕。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一傑森·斯坦森抱著女兒走出機場，鏡頭慢慢拉遠，從特寫到中景到遠景，父女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拷貝做三份。一份送中影，一份放公司保險柜，一份我帶著。」李軍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行。明天就開始做。三份不睡也得給你趕出來。」
李軍走出剪輯室，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BJ。
天很藍，藍得透徹，雲很白，白得像棉花糖。有幾隻鴿子在天上飛，鴿哨聲嗚嗚的，一圈一圈地轉。
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劉藝菲發了條消息。
「《颶風營救》後期做完了。」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恭喜恭喜！我下周就回去！你別趁我不在的時候搞首映！」
「不搞。等你。」
「這還差不多。你吃飯了沒？」
「還沒。」
「趕緊去吃飯！慶祝也得吃飽了慶祝。」
李軍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走回了剪輯室。周老師已經把素材重新調了出來，正在分門別類地歸檔，動作很慢，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李導，你怎麼又回來了？」
「再看看倉庫那場打戲。」
「今天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了，你不是已經說了沒問題了嗎？」
「再看一遍。」李軍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周老師搖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倔脾氣」，把畫面調了出來。屏幕里，傑森一人獨戰數人，拳頭砸在身上的聲音在剪輯室里迴蕩。李軍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頭盯住獵物的豹子。
周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往後靠了靠。
「李導。」
「嗯？
」
「這片子，能爆。」
」
三天後，BJ首都國際機場。
傍晚的首都機場人不算少，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有人剛下飛機，有人正準備登機，廣播裡用中英文輪番播報著航班信息，女聲不緊不慢的，像在念課文。
兩個助理走在前頭，一人拖著一個大箱子，肩上還扛著在巴黎買的免稅袋子，走路的時候袋子晃來晃去，像是在進行某種負重訓練，袋子裡也不知道裝的什麼，看著挺沉。
李軍走在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棒球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劉藝菲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圍著那條淺灰色圍巾，也是帽子口罩全副武裝。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兩個不認識的人碰巧走在了一起，但步子卻出奇地一致。
出關口排著長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剛睡醒的蛇，緩緩往前蠕動。
劉藝菲站在李軍前面，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口罩上面的眼睛彎了彎，像兩道月牙。
「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面，但聽得出來帶著笑意。
「嗯。還是BJ親切。」李軍看了一眼周圍，到處都是中文標識，GG牌上的促銷信息也不用猜了，一眼就能看懂。
小唐推著行李車，車上摞著兩隻大箱子，晃晃悠悠的，她踮著腳尖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長，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麼多人」、「早知道升艙了」。
小周推著另一輛車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點一點往前挪，像兩隻搬運食物的螞蟻。
過了關口，走出航站樓，一股熱浪迎面撲來，BJ熱得不講道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柏油路面被曬化了的味道，混著汽車的尾氣。
李軍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劉藝菲把風衣也脫了，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
「車呢？」李軍問。
「停車場。我叫了公司的車，等著呢。」小唐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用家鄉話嘰里咕嚕說了幾句，掛了，「馬上到，師傅在找車位。」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從地庫出口緩緩開上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戴著一副墨鏡，穿著白色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
他下車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上車，一趟一趟的，動作很麻利，箱子在他手裡像沒重量似的。
「李導，去哪兒？」大叔拉上手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先送她。順義。」
「好嘞。」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機場高速。
BJ的晚霞燒得正旺，天邊一片橘紅，從地平線一直蔓延到半空中，像誰打翻了一整瓶橘色的顏料。
劉藝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晚霞映在她眼睛裡面，亮晶晶的。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掏出手機，調到自拍模式，把手機舉高，把晚霞和自己一起收了進去。
拍完低頭看了看，不滿意，又拍了一張。這回把李軍也收了進去，他正低頭看手機，只露了一個帽頂。
「軍哥，你是不是又瘦了？」劉藝菲把手機放下，端詳著他的側臉。
「有嗎？沒感覺。」李軍摸了摸下巴。
「有。臉頰都凹進去了。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吃了。剪輯室旁邊那家麵館，天天去。」
「麵館？那能有什麼營養？光吃麵條不行，得吃菜，得吃肉。」劉藝菲從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先墊墊。從巴黎帶回來的，一直留著。」
李軍接過巧克力，看了一眼包裝，法文，看不明白。
「你怎麼還留著？不早吃了。」
「特意給你留的。我吃了好幾塊了，這塊是給你的。」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塊，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裡。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低沉響聲和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小唐坐在副駕駛上，耳朵里塞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麼，嘴角偶爾笑一下。小周坐在最後一排，低頭在平板上看什麼文件，鋼筆在本子上畫來畫去，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畫。
車子拐進了順義別墅區。路兩邊種滿了梧桐樹，樹冠在頭頂合攏，形成一個綠色的拱廊。劉藝菲解開安全帶，把圍巾理了理，拉開車門時一股熱風灌進來。
「軍哥，回去早點休息。別又熬夜看素材。現在又沒有火燒眉毛的急事了。」她站在車門口，一隻手搭著車門。
「知道了。」李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專輯錄完了跟我說。」
「好。你也是。後期做完了告訴我。」
車門關上，別克駛出了別墅區。李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樹影后面。
李軍回到自己公寓，洗了澡，換上乾爽的衣服。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用毛巾胡亂擦了幾下。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茶几上放著一個信封，是物業塞進來的。
他拆開看了看，電費單、水費單、燃氣費單。
數字都不大，但加起來也不少。他把單子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
冷藏室里空蕩蕩的，只有幾盒牛奶和半袋切片麵包。他拿出牛奶看了看生產日期，又看了看麵包的。
牛奶還在保質期內，麵包已經過期一天了。他拿著麵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酸，沒壞。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麵包塞進了嘴裡。
「沒事。一天而已。餓不死。」他自言自語，把牛奶倒進杯子裡，微波爐轉了一分鐘。
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就著牛奶把麵包吃了。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杯子洗了，把廚房台面用抹布擦了一遍，又把客廳茶几上的瓜子殼收進垃圾桶。
屋子不大，一個人住著總覺得空，腳步聲在客廳里迴蕩，像有人在跟他走。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頻道翻了幾個，新聞、電視劇、綜藝、法制節目，沒什麼好看的，又關了。
然後他放下手機，去了書房。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剪輯時間線，各種顏色的色塊堆在一起，紅的、綠的、藍的、黃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滑鼠動了兩下，把音量調低了一點，又把一段音軌往後挪了零點幾秒。想了想，又把挪回去。
算了，明天再干吧。他關了電腦，回了臥室。
劉藝菲在BJ待了三天。
第一天倒時差，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劉小麗做好了午飯，端著碗在門口敲了兩下門，她才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穿著睡衣踢著拖鞋走出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媽，我困。」她坐在餐桌前，用手撐著腦袋。
「困也先吃點東西。吃完了再睡。」劉小麗把一碗粥端到她面前，還有一碟小鹹菜和一個煮雞蛋。
劉藝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燙得她吸了一口涼氣，又放下勺子，拿起雞蛋在桌上磕了兩下，剝殼的時候蛋殼碎了一手。
「媽，你說軍哥是不是又瘦了？臉頰都凹進去了。我看他下巴都尖了，跟刀削過似的。」
「又瘦了？」劉小麗在對面坐下，也盛了一碗粥，「他一個人在BJ，沒人管，肯定不好好吃飯。你也不說說他。」
「我說了。說了他也不聽。他說吃了，在剪輯室旁邊的麵館吃的。」劉藝菲拿勺子攪了攪粥，「吃麵條能有什麼營養？光吃麵條不頂餓。」
劉小麗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你倒是挺關心他的。」
「媽！」劉藝菲的耳朵又紅了。
「行行行，不說了。吃你的飯。粥涼了。」
第二天，劉藝菲去了公司一趟。
跟經紀人開了個會，確定了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先去日本把專輯的最後幾首歌錄完，再回來拍兩個GG，中間還要抽空看幾個劇本。
經紀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說話乾脆利落，一頁一頁地翻著行程表。
「茜茜，日本的錄音棚已經訂好了，後天出發。你準備一下，可能要待一周左右。」經紀人的手指在日曆上點了點。
「好。一周夠嗎？上次錄了三首歌用了一周。」
「夠了。這次只剩兩首了，都是慢歌，不費嗓子。」經紀人合上文件夾，「你最近狀態不錯，皮膚也好，感情順利？」
「劉姐！」劉藝菲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大口。
「好好好，不問了。」經紀人笑著走了。
第三天，劉藝菲在家收拾行李，衣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總覺得帶多了，又覺得帶少了。
劉小麗坐在旁邊幫她疊，母女倆聊著天，有一搭沒一搭的。
「茜茜，你跟李軍的事，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公開？」
「他說的，等我二十歲以後再說。他說我現在正是上升期，公開了對我不好。」
劉小麗想了想，把一件疊好的T恤放進箱子。
「他想得挺周到的。那你就聽他的吧。他不是那種沒分寸的人。」
「我知道。」劉藝菲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箱子，拉上拉鏈，拍了拍，「媽，我走了。」
「到了打電話。」
「好。」
三天後，劉藝菲飛了東京。
飛機起飛前，她給李軍發了條消息。
「軍哥，我飛了。到了告訴你。最晚下周就回來，不會待很久的。」
李軍正在剪輯室里跟周老師對一段音效，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回了一條。
「好。到了先吃東西，飛機餐不好吃。」
「你怎麼知道飛機餐不好吃？你又不常坐飛機。」
「猜的。看了太多吐槽飛機餐的段子。」
劉藝菲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李軍把手機放下，周老師從屏幕後面探出頭來。
「李導，女朋友？」
「老師傅也八卦？」李軍頭也沒抬。
「關心你嘛。你天天泡在剪輯室里，我都快成你的心理輔導員了。」周老師推了推眼鏡，笑呵呵的。
劉藝菲在BJ待了三天，在日本反倒待了一周半。專輯錄音比預計的慢了些，因為有一首歌的製作人臨時改了編曲，配樂重新錄，唱的部分也要重新過。劉藝菲發了條語音給李軍，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
「軍哥，還得再待幾天。製作人說那首歌的和聲要重錄，我之前唱的那一版不夠細膩。什麼是不夠細膩？我覺得挺好的。」
「不夠細膩就是—你唱得太像你了，不是歌的感覺。大概這個意思。」李軍回了一條語音。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懂錄音。」
「不懂。猜的。你按製作人說的做就行，他是專業的。別犟。」
「我沒犟！」
「沒犟就好。回來請你吃火鍋。」
「這還差不多。」
李軍在後期工作室的日子，過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除了吃飯幾乎不離開監視器。
周老師比他來得還早，每天泡一大壺濃茶，茶葉占了杯子的一半，茶水黑得像醬油。
他說這樣喝才夠味，泡淡了沒意思。
「李導，倉庫那場戲我又過了一遍，把三個鏡頭的銜接又調了一下。你看看。」周老師把畫面調出來。
李軍搬了把椅子坐在監視器前面，把那一段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畫面里傑森一拳打倒一個對手，轉身肘擊，動作一氣呵成。每一幀都看得仔仔細細，李軍的眼睛來回移動。
「這個特寫再往前推兩幀。傑森出拳的時候，拳頭擊中對方之前切進來，打到之後再切回去，中間不能有停頓。觀眾要看的是擊中的一瞬間，往前那一下要利索，不能猶豫。」
周老師在時間線上拖了兩幀，把畫面重新切了一下。
「這樣？」
「多了。往回調一幀。」
「這樣？」
「過了。下一個。」
周老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嘴裡嘟囔著：「你這眼睛是尺子量過的吧？兩幀都能看出來。」
「看多了誰都能看出來。」李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七月下旬的BJ，熱得人不想出門。
氣溫動不動就飆到三十五六度，柏油路都能煎雞蛋了。剪輯室的空調從早開到晚，出風口對著監視器吹，桌上還放著一台小電扇，嗡嗡轉著，把桌上的紙張吹得嘩啦嘩啦響。
周老師的茶杯邊上總放著一盒人丹，說嗓子干，含一粒潤潤。
「周老師，你那個茶水太濃了，少喝點。對胃不好。」李軍有一次說。
「不濃沒勁。淡了跟白水一樣，喝不下去。」周老師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葉差點跟著進嘴裡。
李軍搖搖頭。他自己喝白水，偶爾泡一杯淡茶，幾片葉子飄在水面上，跟白水差不多。
「李導，你不累啊？」周老師有一次問他，手裡拿著剪刀在剪一段膠片。
「累。累也得干。」李軍盯著屏幕，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畫了幾個箭頭，圈了一處音軌。
「你這勁頭，我幹了二十年剪輯，沒見過你這麼拼的導演。以前那些導演，剪到後面都煩了，差不多就行了」。他們一喊差不多我們也鬆口氣。你倒好，再調調」、再來一遍」、再往前挪一幀」。哪個導演願意在剪輯室待這麼長時間？」
「差不多不行。」李軍把本子合上，發出一聲悶響，「觀眾花錢買票進電影院，我們不能糊弄人家。糊弄了一次，下次人家就不來了。這是生意，也是良心。」
周老師搖搖頭，把剪刀放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沒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寫著「服了」兩個字。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李軍正跟周老師在對一段配樂的音量。這段配樂是高潮部分的背景音樂，弦樂加電子，要激昂但不能太吵，要克制但不能太軟。兩個人在那裡調來調去，加了減，減了加。手機響了，劉藝菲發來一條語音。李軍把耳機拔掉，聲音從手機里放出來。
「軍哥！專輯錄完了！最後一首歌今天下午過的，製作人說可以了，我明天就回國！
你在幹嘛？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又在剪輯室？」
李軍把語音聽了兩遍，周老師瞥了他一眼，假裝沒注意，低頭擺弄調音台的推子。
「好。明天我去接你。幾點的飛機？」
「下午三點。首都機場。你別遲到。」
「不遲到。我兩點到。」
劉藝菲發了一個點頭的表情。
周老師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了：「李導，明天放你一天假。今天早點走，回去收拾收拾。」
「不用收拾。接個人而已。」
「那你也得刮個鬍子。你看看你那下巴，幾天沒颳了？」
李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扎手，確實有好幾天沒颳了。
第二天下午，李軍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機場。
國際到達口的顯示屏上，劉藝菲的航班準點。
他在到達大廳等了一會兒，站在欄杆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他不喜歡美式，苦得沒道理，但剪輯室旁邊的咖啡店只賣美式，喝著喝著也就習慣了。這杯是在機場買的，貴了六塊錢，味道差不多。
屏幕上顯示航班已經落地。沒多久，出口處湧出一批旅客，有的推著行李車，有的拎著包，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打著電話。劉藝菲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髮披著，推著一個粉色行李箱走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李軍，眼睛亮了，朝他揮手。
「軍哥！這邊！」
李軍走過去，接過她的行李箱。她瘦了一點，下巴尖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剛充完電。
「專輯錄完了？」
「錄完了！累死了，最後一天從早上九點錄到晚上十點，嗓子都冒煙了。」她一邊走一邊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用指尖捏著遞給他。U盤是銀色的，上面貼著一個粉色的標籤，寫著「小幸運」三個字，字跡圓圓潤潤的。
「這是什麼？」
「你先聽，不許給別人。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收進專輯裡，詞曲作者寫你的名字，演唱者寫我的名字。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發了。」
「願意。」李軍把U盤握在手心裡。
「那就好。」劉藝菲笑著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我餓了。飛機餐不好吃，我就吃了幾口，飲料都沒喝完。」
「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火鍋？好久沒吃火鍋了。
，「上車，帶你去簋街。」
七月底，《颶風營救》的後期全部完成。
最後一場戲的音效落定時，剪輯室里剛好中午十二點。窗外的蟬叫得正響，知了知了的，像是也在慶祝。李軍和周老師把全片從頭到尾放了一遍，兩個小時零十分鐘，沒有快進，沒有跳過。從片頭的公司標識到片尾的字幕，一幀一幀地過。
放完之後，剪輯室里安靜了好一陣。空調還在嗡嗡響，電腦的風扇還在轉，但沒有人說話。周老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摘下，又擦了擦。
「李導，成了。這片子成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李軍沒說話，盯著屏幕。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一傑森·斯坦森抱著女兒走出機場，鏡頭慢慢拉遠，從特寫到中景到遠景，父女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拷貝做三份。一份送中影，一份放公司保險柜，一份我帶著。」李軍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行。明天就開始做。三份不睡也得給你趕出來。」
李軍走出剪輯室，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BJ。
天很藍，藍得透徹，雲很白，白得像棉花糖。有幾隻鴿子在天上飛，鴿哨聲嗚嗚的，一圈一圈地轉。
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劉藝菲發了條消息。
「《颶風營救》後期做完了。」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恭喜恭喜！我下周就回去！你別趁我不在的時候搞首映！」
「不搞。等你。」
「這還差不多。你吃飯了沒？」
「還沒。」
「趕緊去吃飯！慶祝也得吃飽了慶祝。」
李軍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走回了剪輯室。周老師已經把素材重新調了出來，正在分門別類地歸檔，動作很慢，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李導，你怎麼又回來了？」
「再看看倉庫那場打戲。」
「今天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了，你不是已經說了沒問題了嗎？」
「再看一遍。」李軍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周老師搖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倔脾氣」，把畫面調了出來。屏幕里，傑森一人獨戰數人，拳頭砸在身上的聲音在剪輯室里迴蕩。李軍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頭盯住獵物的豹子。
周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往後靠了靠。
「李導。」
「嗯？
」
「這片子，能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