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兩個人
第68章 兩個人
巴黎的清晨，是從麵包香開始的。
李軍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有人用金色的鉛筆沿著地板的紋路描了一遍。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七點一刻。沒有未讀消息。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盞水晶吊燈，水晶珠子在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昨晚劉藝菲說今天要帶他去一個地方，問他幾點起床，他說八點。
她把頭一歪，馬尾辮甩了一下，用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看著。
「八點？你平時不是六點就起了嗎？在BJ天天摸黑出門，來巴黎就偷懶？」
他把外套的拉鏈拉上，拉到頭：「巴黎的節奏慢，要入鄉隨俗。不能老按BJ的節奏。
「」
她笑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圍巾上面彎著，睫毛撲閃撲閃的。
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那八點。酒店大堂見。別遲到。遲到一分鐘罰你一個可頌。」
「遲到兩分鐘呢？」
「罰兩個。」
李軍起了床。拉開窗簾的瞬間，巴黎的天空撲進眼睛裡。
藍得不講道理，乾淨得像水洗過，連一絲雲都沒有，從頭頂一直藍到天邊。
遠處聖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頂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塊剛剛擺上桌的奶油蛋糕。
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但又說不上來。
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副墨鏡戴上，鏡片上立刻映出窗外的藍天。又覺得刻意，摘下來了。又把領子豎起來，看了看，放下，又豎起來，又放下。
「算了。」他自言自語，把墨鏡塞回行李箱。
八點整，李軍到了酒店大堂。
他提前了五分鐘，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他翻了翻茶几上的雜誌，全是法文，看不懂，只看得懂圖片。
有一本雜誌上全是珠寶GG，亮閃閃的，戒指、項鍊、耳環，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有好多個零。
他合上雜誌，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下。
大堂里的鋼琴在放蕭邦，旋律很慢，演奏者大概也是個慢性子。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零三分。
門童拉開了玻璃門，一股帶著梧桐樹清香的晨風湧進來。劉藝菲從外面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走起路來裙角輕輕飄。
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薄開衫，紐扣是珍珠白的。
頭髮披著，發尾燙了一點弧度，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不像平時扎馬尾那種利落的樣子，多了幾分女孩味。
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嘴唇塗了淺淺的粉色，比平時精緻了幾分，但又不覺得刻意。
她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像一幅畫。
門童是個年輕小伙子，用法語說了一句「早安」，聲音裡帶著一種殷勤。
「等很久了？」她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小包，包帶子掛在手腕上。
「沒有。剛到。」李軍把手從褲子口袋拿出來。
「騙人。你每次都早到。」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今天穿得挺好看的。這件外套沒見你穿過。你特意換的？」
「沒有。就隨手拿的。在箱子裡翻出來的。」
「隨手拿的這麼好看？那你以後天天隨手拿吧，別刻意選了。」劉藝菲把圍巾理了理，圍巾是淺灰色的，搭在肩上。
兩個人走出酒店。早晨的巴黎空氣還有一點涼，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河岸兩邊咖啡館飄出來的咖啡香。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晨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穿著鮮艷的運動服，腳步聲輕快。
「今天去哪兒？」李軍問，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先去吃早飯。我小時候常來的一家麵包店，不知道還在不在。好多年沒來了。」劉藝菲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地圖，又揣回包里，「應該在，去年我爸爸還說那家店生意很好。」
劉藝菲帶他穿過幾條小巷。巴黎的小巷子很窄，窄得只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的牆壁是老舊的石頭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綠油油的葉子在晨光里發亮。
有些牆角下長著青苔，茸茸的，摸上去應該很軟。她走得很快，像是急著去見一個老朋友。
李軍跟在她後面，步子比她大，但被她帶得也快了起來，兩個人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石板上噠噠地響。
「你小時候住這附近？」他問。
「不是。我爸爸以前周末會帶我來這邊。他說這裡的可頌是巴黎最好吃的，他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我才這麼高。」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腰的位置，「那時候我還不怎麼會說法語，買麵包的時候老闆娘說的話我聽不懂，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後來呢？」
「後來我爸爸一句一句教我。每次來之前，他先在家裡教我說一遍，到了店裡讓我自己說。第一次說的時候老闆娘誇我說得好，給我多了一個可頌。我高興壞了。」
店面不大，藍色的雨棚洗得有點發白，招牌上寫著法文，李軍看不懂。
玻璃櫥窗後面擺滿了各種麵包，法棍、可頌、巧克力麵包、葡萄乾麵包，金黃金黃的，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黃油和麵粉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混在一起。
一個穿白圍裙的法國大媽正在整理櫥窗，頭髮花白，盤在腦後，手法很熟練，把麵包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她抬起頭，看見劉藝菲，愣了一下。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辨認。然後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
劉藝菲用法語跟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溫柔。大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熱情地張開雙臂，隔著櫃檯把劉藝菲抱住了。
李軍在旁邊站著，聽不懂。只聽見幾個詞，像是在說「長大了」、「變漂亮了」。大媽鬆開劉藝菲，手還搭在她肩膀上，又看了他一眼，用法語問了一句什麼，眼睛裡帶著點狡黠的光。
劉藝菲笑著回答，嘴角翹著，耳朵尖紅了一下。
大媽點點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開烤箱。烤箱的把手有點緊，她用力拽了一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她夾出兩個剛出爐的可頌，放在白色的盤子裡，又從柜子里拿了一小塊黃油和一小碟草莓醬。可頌金黃色的表皮，一層一層薄如蟬翼，被熱氣撐開，酥得發亮。她用紙巾包了一下盤子的邊，才遞過來。
「謝謝。」李軍接過盤子，用中文說了一句。
大媽聽不懂，但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臂，力氣不大，但很實在。
她們坐在店外的長椅上。長椅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綠色，有點褪色了，但很乾淨。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斑駁駁的光影，像碎金子。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劉藝菲的肩膀上，她沒注意。
劉藝菲把可頌掰開，熱氣冒出來，那股黃油香直往鼻子裡鑽，鹹鹹的，暖暖的。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裙子，白色的裙子上沾滿了碎屑。
「好吃嗎？」李軍看著她，自己也掰了一口。
「好吃。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這個味道，一點都沒變。」她嘴裡還嚼著，聲音含混不清楚，「你嘗嘗。」
她把手裡另一半遞給他，手指上沾著黃油。李軍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綿軟，黃油的咸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帶著一點點甜，不膩。確實好吃，比他吃過的任何可頌都好吃。
「你剛才跟老闆娘說什麼？她好像認識你。」
劉藝菲低著頭，用手指捻著掉在裙子上的酥皮屑，把屑捻成一堆。
「我跟她說，好久不見，我回來了。小時候我爸爸經常帶我來，她每次都多給我一個可頌。」她頓了頓，「她問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說是。她誇你看起來很紳士，還說你們很般配。」
李軍嚼可頌的動作慢了一下。
「還有呢？」
「沒了。就這些。」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絲期待，「你還想聽什麼？她說你個子高，長得也不錯，就是看著有點凶。」
「凶？我哪裡凶了？」李軍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不笑的時候是有點凶。你自己不知道嗎？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也覺得你凶，後來熟了才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只是不愛笑，不是凶。」劉藝菲站起來拍拍裙子，可頌屑落了一地，幾隻麻雀飛過來啄食。「走吧，帶你去下一個地方。」
她們沿著塞納河走了一段。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銀。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駛過，船上的人三三兩兩坐在甲板上，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喝香檳。有人朝她們揮手，隔著水聲喊了一聲「Bonjour」。劉藝菲也揮揮手。
「軍哥，你以前來過巴黎嗎？」她把手背在身後，步子輕快。
「沒有。第一次來。」
「那你要感謝我。第一次來巴黎就有人當導遊，還是免費的。你看，你省了一大筆導遊費。」
「免費的最貴。你不知道嗎？」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她的臉微微泛紅，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不重，像拍灰塵。
「你這個人。說正經的。」她收回手，假裝生氣地加快了腳步。
她們在一座橋前停下。橋很普通，石頭的，灰白色，橋墩上長著青苔。
欄杆上掛滿了鎖，大大小小，新的舊的。有的鎖程亮，像剛掛上去的，有的已經生了鏽，鎖面上起了綠鏽。
刻著各種文字和心形圖案，有的鎖上用馬克筆寫了名字，雨水沖刷過，字跡模糊了。
「這是什麼橋？」李軍問，手扶著欄杆，手指在一把大鐵鎖上劃了一下，金屬微涼。
「藝術橋。以前人們在這裡掛鎖，把鑰匙扔進塞納河裡，鎖住愛情。傳說這樣兩個人就永遠不會分開。」
劉藝菲走到欄杆邊，手扶著欄柱，手指在斑駁的鐵鎖上輕輕划過，「後來鎖太多了，橋差點塌了。政府把鎖拆了，換成了玻璃擋板。但人們還是會在旁邊的橋上掛，換了一座橋繼續掛。」
她轉過頭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瞳孔里映出橋下的河水。
「軍哥，你要不要掛一個？」她指了指橋頭推著小車的小販，車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鎖，「那邊有賣的。」
李軍看了一眼那個小販，又看了一眼欄杆上的鎖，想了想。
「不用。鎖是鐵的，會生鏽。河裡的鑰匙萬一被人撈起來了呢。靠不住的事，不干。
你看那些鏽了的鎖，誰還記得是誰掛的？說不定掛鎖的人都分手了。」
劉藝菲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笑得彎了腰。
「你這個人。浪漫的事到你嘴裡就全變味了。」她過去挽住他的胳膊，把臉靠在他肩膀上，「走吧，去看看下一個橋。」
兩個人沿著河岸繼續走，經過羅浮宮。廣場上的金字塔在陽光下泛著光，遊客排著長隊。
有人在金字塔前面拍照，舉著手機，擺著剪刀手。一個賣紀念品的黑人小販追著她們喊「便宜了便宜了」，劉藝菲擺擺手，小販又追了兩步，看見李軍的表情，識趣地退了回去。
中午，她們在左岸的一家小餐廳吃飯。
餐廳不大，紅色的卡座，白色的桌布，牆上的鏡框裡掛著老電影的海報，都是黑白的，有的邊角翹起來了。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著白襯衫，打著黑色的領結。他拿著菜單走過來，看了看李軍又看了看劉藝菲，用法語說了一句。
劉藝菲笑著回了一句。老頭點點頭，眼裡的光閃了一下，露出一種「我懂」的表情，微微彎腰，沒有讓她們點菜，自己安排去了。
「你剛才跟老闆說什麼了？」李軍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是涼的，加了檸檬。
「我跟他說我們第一次來，你看著安排吧。」劉藝菲用手扇了扇風，屋裡有點熱。
「他就信了？萬一我們是騙子呢？假裝第一次來騙飯吃。」
「為什麼不信？我們看起來不像第一次來嗎？你看你，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像是來找廁所的，一看就是第一次來。」劉藝菲拿起桌上的餐巾鋪在腿上。
李軍看著她。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身上，把白色的連衣裙照得發亮。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上還沾著剛才喝水的痕跡。
「像。像第一次。」
劉藝菲笑了。頭盤是蝸牛，六個，裝在特製的盤子裡，凹槽里浸著綠色的蒜蓉黃油醬。李軍看著蝸牛，猶豫了一下。
他吃過蝸牛，但那是在BJ的高級餐廳里，跟在巴黎吃感覺不一樣。劉藝菲拿起專用鉗子，夾起一個蝸牛，用雙齒叉把肉挑出來，送到李軍盤子裡。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很多次。
「嘗嘗。好吃。」她舉起一隻，自己也吃了一個。
李軍學著她的樣子，用叉子挑出肉，送進嘴裡。蒜蓉和黃油的香味在嘴裡散開，蝸牛肉很嫩，像田螺但更細膩。
「怎麼樣？」
「好吃。比田螺嫩。」
「那當然。這是法國蝸牛。法國的蝸牛都比別國的嫩。」她歪著頭。
主菜是鴨胸肉，配著土豆泥。鴨皮煎得焦脆，肉是粉紅色的，切開不流血水。醬汁是橙味的，酸甜口，配鴨肉解膩。李軍用麵包把盤子裡的醬汁擦乾淨了，麵包蘸醬汁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
「你胃口挺好的。」劉藝菲托著下巴看著他。
「餓了。早上就走了那麼多路。」
「那晚上多吃點。」
下午，她們去了蒙馬特。劉藝菲說要帶他去看巴黎最浪漫的風景。登上聖心大教堂的台階，整個巴黎鋪在腳下。灰色的屋頂層層疊疊，煙囪林立，遠處鐵塔在薄霧裡矗立著，像個沉默的巨人。有人在台階上彈吉他，唱著一首法語歌，聲音不大，但很好聽，旋律在風裡飄。
「軍哥，你以前見過這麼好看的風景嗎？」她站在台階上，風吹起她的頭髮，裙角也飄了一下。
「見過。」
「在哪兒？」
「在BJ。有一次晚上收工，站在攝影棚門口，抬頭看見了星星。BJ的星星不多，但那晚特別多。」
劉藝菲沒說話，挽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在他衣袖上輕輕攥了一下。兩個人站在台階上，風吹著，陽光曬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從聖心大教堂下來，穿過小丘廣場。
街頭藝人在拉手風琴，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留著小鬍子，琴聲歡快，在廣場上空飄蕩。
畫家們在畫架前忙碌。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老頭叫住她們，指了指李軍又指了指劉藝菲，用手比劃了一個畫框的形狀。意思是要給他們畫一張。
劉藝菲看了李軍一眼，眼睛亮亮的。李軍點了點頭。
她們在木凳上坐下。老頭拿起炭筆，在白紙上飛快地畫起來。他的手很快，幾筆就勾出了一個輪廓。劉藝菲側過頭看著李軍，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老頭看著畫紙又看著她們倆，嘴裡哼著小曲，還跟著手風琴的節奏微微搖晃身子，畫畫的節奏也跟著樂器走。
不到十分鐘，老頭把畫紙遞過來。畫上的兩個人，她靠在他肩上，他在看她。眉眼傳神，線條簡單但氣質抓得很準——連她嘴角的笑和他的沉默都畫出來了。
「好看嗎？」劉藝菲把畫舉到面前。
「好看。」
「我是問你畫得好不好看。沒問你人好不好看。」
「都好看。」李軍頓了頓，「畫比人好看一點。」
劉藝菲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像貓爪子拍人。
兩個人沿著蒙馬特的石板路往下走。路很窄，兩邊是賣紀念品的小店，明信片、冰箱貼、小鐵塔，花花綠綠的堆在門口，像一座座小山。一個黑人小伙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把彩色繩子，看見她們過來就迎上去，嘴裡說著「friendshipbracelet」，把繩子往他們面前晃。劉藝菲擺了擺手。小伙不死心，又追了兩步，嘴裡還在說「free」，看見李軍的眼神，識趣地退了回去。
她們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停下了腳步。巷子兩邊是爬滿藤蔓的老牆，藤蔓上已經開始結小果子，綠綠的，圓圓的。牆根下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巷口有一盞舊舊的路燈，燈罩上積了一層灰。
「軍哥，你以後還會帶我來巴黎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李軍看著她，她低著頭，用鞋尖在地上畫著圈，白鞋尖蹭在青石板地面上嗞嗞響。
「會。
「」
「什麼時候？」
「你想來的時候。」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夕陽在她身後慢慢往下落，把她整個人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說好了。不許賴帳。我會經常想來的，你別嫌我煩。」
李軍沒說話，伸出手，用食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涼涼的。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掃過他的指尖。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當，當，當。
晚飯是在塞納河上吃的。
她們訂了一艘觀光船的晚餐。
船不大，白色的船舷，木質的甲板，船艙里舖著白色桌布，中間擺著燭台，銀色的燭台上蠟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侍者是個年輕小伙子，笑容很職業。
船慢慢開出去，離開碼頭。河面很寬，船速很慢，兩岸的風景緩緩向後移動。
法餐一道一道上，頭盤、主菜、甜點、咖啡，每道菜分量都剛剛好。
侍者每上一道菜就用法語報一下名字，劉藝菲聽完用中文翻譯一遍。烤扇貝配松露醬、龍蝦濃湯、小羊排配迷迭香、巧克力熔岩蛋糕。
「軍哥，你吃得慣法餐嗎？會不會覺得太膩了？」劉藝菲用小刀切著羊排。
「還行。偶爾吃一頓挺好。天天吃不行，得配米飯。沒米飯總覺得沒吃飯。」
「那你多吃點。」她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塊羊排放到他盤子裡，羊排煎得剛好，斷面是粉色的。
船緩緩經過鐵塔。天色暗下來了，鐵塔上的燈亮了，金色的光在夜空里格外耀眼，像一個巨大的金色三角。
到了整點，鐵塔開始閃爍，白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節奏均勻，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星星，撒了一把又撒一把。船上的遊客都站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拍照。
劉藝菲也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船舷上，仰著頭看著鐵塔。風吹起她的頭髮，裙角也飄起來了。李軍站在她旁邊，也仰著頭。
船掉頭往回開。
兩岸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著，有人在岸邊跑步，有人在長椅上看書，有人靠著欄杆擁吻。河水在燈光下泛著碎光。
下船的時候，巴黎的夜已經深了。
兩個人沿著塞納河往酒店走。路邊的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兩個人的影子並在一起，像一個人，又像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走到一座橋下的時候，劉藝菲忽然停下腳步。
「軍哥，我走不動了。」
「還有十分鐘就到酒店。」李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藍色的點離酒店不遠。
「不是。我不是累了。我是想多待一會兒。」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拉，聲音悶在圍巾後面，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李軍也停下了，靠在橋墩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橋墩是石頭的，上面濕漉漉的，大概是白天曬不到太陽。
河水從橋下流過，嘩嘩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永不停歇。她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
「軍哥，你覺得巴黎怎麼樣？」
「挺好的。」
「哪裡好？」
「哪裡都好。麵包好吃，風景好看，人也好看。走的路再多也不累。」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前面都是鋪墊？」她嘴角帶著笑，眼睛裡也帶著笑。
「前面兩句也是重點。」
劉藝菲笑著靠在他肩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飄過來了，像巴黎春天的風，像麵包店裡的黃油香。
橋上有車駛過，遠光燈掃過橋洞一瞬即逝。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軍哥。」
「嗯。
「」
「你是不是想親我？」
李軍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抿著，但沒有躲開。橋下的河水在黑暗裡閃著碎光，像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銀。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像是怕弄碎了一片花瓣。她閉上眼睛，睫毛抖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她額頭的溫度，微涼，帶著晚風的氣息。他沒急著離開，讓嘴唇在她額頭上停了三秒鐘，然後慢慢抬起頭。
劉藝菲睜開眼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
「就這？」
「那你還想要什麼？」李軍的聲音有點啞。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像小鳥啄食，快得他都沒反應過來。然後她的臉紅得像晚霞，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紅了。
「這個。」
橋下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呼啦的，像是有人在笑。
「這個可以。」
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又踮起腳尖，這次親得久了一點。
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兩個人的影子在橋洞的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巴黎的清晨，是從麵包香開始的。
李軍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有人用金色的鉛筆沿著地板的紋路描了一遍。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七點一刻。沒有未讀消息。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盞水晶吊燈，水晶珠子在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昨晚劉藝菲說今天要帶他去一個地方，問他幾點起床，他說八點。
她把頭一歪，馬尾辮甩了一下，用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看著。
「八點？你平時不是六點就起了嗎？在BJ天天摸黑出門，來巴黎就偷懶？」
他把外套的拉鏈拉上，拉到頭：「巴黎的節奏慢，要入鄉隨俗。不能老按BJ的節奏。
「」
她笑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圍巾上面彎著，睫毛撲閃撲閃的。
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那八點。酒店大堂見。別遲到。遲到一分鐘罰你一個可頌。」
「遲到兩分鐘呢？」
「罰兩個。」
李軍起了床。拉開窗簾的瞬間，巴黎的天空撲進眼睛裡。
藍得不講道理，乾淨得像水洗過，連一絲雲都沒有，從頭頂一直藍到天邊。
遠處聖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頂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塊剛剛擺上桌的奶油蛋糕。
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但又說不上來。
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副墨鏡戴上，鏡片上立刻映出窗外的藍天。又覺得刻意，摘下來了。又把領子豎起來，看了看，放下，又豎起來，又放下。
「算了。」他自言自語，把墨鏡塞回行李箱。
八點整，李軍到了酒店大堂。
他提前了五分鐘，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他翻了翻茶几上的雜誌，全是法文，看不懂，只看得懂圖片。
有一本雜誌上全是珠寶GG，亮閃閃的，戒指、項鍊、耳環，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有好多個零。
他合上雜誌，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下。
大堂里的鋼琴在放蕭邦，旋律很慢，演奏者大概也是個慢性子。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零三分。
門童拉開了玻璃門，一股帶著梧桐樹清香的晨風湧進來。劉藝菲從外面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走起路來裙角輕輕飄。
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薄開衫，紐扣是珍珠白的。
頭髮披著，發尾燙了一點弧度，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不像平時扎馬尾那種利落的樣子，多了幾分女孩味。
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嘴唇塗了淺淺的粉色，比平時精緻了幾分，但又不覺得刻意。
她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像一幅畫。
門童是個年輕小伙子，用法語說了一句「早安」，聲音裡帶著一種殷勤。
「等很久了？」她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小包，包帶子掛在手腕上。
「沒有。剛到。」李軍把手從褲子口袋拿出來。
「騙人。你每次都早到。」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今天穿得挺好看的。這件外套沒見你穿過。你特意換的？」
「沒有。就隨手拿的。在箱子裡翻出來的。」
「隨手拿的這麼好看？那你以後天天隨手拿吧，別刻意選了。」劉藝菲把圍巾理了理，圍巾是淺灰色的，搭在肩上。
兩個人走出酒店。早晨的巴黎空氣還有一點涼，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河岸兩邊咖啡館飄出來的咖啡香。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晨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穿著鮮艷的運動服，腳步聲輕快。
「今天去哪兒？」李軍問，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先去吃早飯。我小時候常來的一家麵包店，不知道還在不在。好多年沒來了。」劉藝菲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地圖，又揣回包里，「應該在，去年我爸爸還說那家店生意很好。」
劉藝菲帶他穿過幾條小巷。巴黎的小巷子很窄，窄得只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的牆壁是老舊的石頭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綠油油的葉子在晨光里發亮。
有些牆角下長著青苔，茸茸的，摸上去應該很軟。她走得很快，像是急著去見一個老朋友。
李軍跟在她後面，步子比她大，但被她帶得也快了起來，兩個人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石板上噠噠地響。
「你小時候住這附近？」他問。
「不是。我爸爸以前周末會帶我來這邊。他說這裡的可頌是巴黎最好吃的，他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我才這麼高。」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腰的位置，「那時候我還不怎麼會說法語，買麵包的時候老闆娘說的話我聽不懂，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後來呢？」
「後來我爸爸一句一句教我。每次來之前，他先在家裡教我說一遍，到了店裡讓我自己說。第一次說的時候老闆娘誇我說得好，給我多了一個可頌。我高興壞了。」
店面不大，藍色的雨棚洗得有點發白，招牌上寫著法文，李軍看不懂。
玻璃櫥窗後面擺滿了各種麵包，法棍、可頌、巧克力麵包、葡萄乾麵包，金黃金黃的，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黃油和麵粉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混在一起。
一個穿白圍裙的法國大媽正在整理櫥窗，頭髮花白，盤在腦後，手法很熟練，把麵包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她抬起頭，看見劉藝菲，愣了一下。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辨認。然後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
劉藝菲用法語跟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溫柔。大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熱情地張開雙臂，隔著櫃檯把劉藝菲抱住了。
李軍在旁邊站著，聽不懂。只聽見幾個詞，像是在說「長大了」、「變漂亮了」。大媽鬆開劉藝菲，手還搭在她肩膀上，又看了他一眼，用法語問了一句什麼，眼睛裡帶著點狡黠的光。
劉藝菲笑著回答，嘴角翹著，耳朵尖紅了一下。
大媽點點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開烤箱。烤箱的把手有點緊，她用力拽了一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她夾出兩個剛出爐的可頌，放在白色的盤子裡，又從柜子里拿了一小塊黃油和一小碟草莓醬。可頌金黃色的表皮，一層一層薄如蟬翼，被熱氣撐開，酥得發亮。她用紙巾包了一下盤子的邊，才遞過來。
「謝謝。」李軍接過盤子，用中文說了一句。
大媽聽不懂，但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臂，力氣不大，但很實在。
她們坐在店外的長椅上。長椅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綠色，有點褪色了，但很乾淨。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斑駁駁的光影，像碎金子。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劉藝菲的肩膀上，她沒注意。
劉藝菲把可頌掰開，熱氣冒出來，那股黃油香直往鼻子裡鑽，鹹鹹的，暖暖的。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裙子，白色的裙子上沾滿了碎屑。
「好吃嗎？」李軍看著她，自己也掰了一口。
「好吃。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這個味道，一點都沒變。」她嘴裡還嚼著，聲音含混不清楚，「你嘗嘗。」
她把手裡另一半遞給他，手指上沾著黃油。李軍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綿軟，黃油的咸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帶著一點點甜，不膩。確實好吃，比他吃過的任何可頌都好吃。
「你剛才跟老闆娘說什麼？她好像認識你。」
劉藝菲低著頭，用手指捻著掉在裙子上的酥皮屑，把屑捻成一堆。
「我跟她說，好久不見，我回來了。小時候我爸爸經常帶我來，她每次都多給我一個可頌。」她頓了頓，「她問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說是。她誇你看起來很紳士，還說你們很般配。」
李軍嚼可頌的動作慢了一下。
「還有呢？」
「沒了。就這些。」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絲期待，「你還想聽什麼？她說你個子高，長得也不錯，就是看著有點凶。」
「凶？我哪裡凶了？」李軍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不笑的時候是有點凶。你自己不知道嗎？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也覺得你凶，後來熟了才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只是不愛笑，不是凶。」劉藝菲站起來拍拍裙子，可頌屑落了一地，幾隻麻雀飛過來啄食。「走吧，帶你去下一個地方。」
她們沿著塞納河走了一段。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銀。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駛過，船上的人三三兩兩坐在甲板上，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喝香檳。有人朝她們揮手，隔著水聲喊了一聲「Bonjour」。劉藝菲也揮揮手。
「軍哥，你以前來過巴黎嗎？」她把手背在身後，步子輕快。
「沒有。第一次來。」
「那你要感謝我。第一次來巴黎就有人當導遊，還是免費的。你看，你省了一大筆導遊費。」
「免費的最貴。你不知道嗎？」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她的臉微微泛紅，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不重，像拍灰塵。
「你這個人。說正經的。」她收回手，假裝生氣地加快了腳步。
她們在一座橋前停下。橋很普通，石頭的，灰白色，橋墩上長著青苔。
欄杆上掛滿了鎖，大大小小，新的舊的。有的鎖程亮，像剛掛上去的，有的已經生了鏽，鎖面上起了綠鏽。
刻著各種文字和心形圖案，有的鎖上用馬克筆寫了名字，雨水沖刷過，字跡模糊了。
「這是什麼橋？」李軍問，手扶著欄杆，手指在一把大鐵鎖上劃了一下，金屬微涼。
「藝術橋。以前人們在這裡掛鎖，把鑰匙扔進塞納河裡，鎖住愛情。傳說這樣兩個人就永遠不會分開。」
劉藝菲走到欄杆邊，手扶著欄柱，手指在斑駁的鐵鎖上輕輕划過，「後來鎖太多了，橋差點塌了。政府把鎖拆了，換成了玻璃擋板。但人們還是會在旁邊的橋上掛，換了一座橋繼續掛。」
她轉過頭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瞳孔里映出橋下的河水。
「軍哥，你要不要掛一個？」她指了指橋頭推著小車的小販，車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鎖，「那邊有賣的。」
李軍看了一眼那個小販，又看了一眼欄杆上的鎖，想了想。
「不用。鎖是鐵的，會生鏽。河裡的鑰匙萬一被人撈起來了呢。靠不住的事，不干。
你看那些鏽了的鎖，誰還記得是誰掛的？說不定掛鎖的人都分手了。」
劉藝菲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笑得彎了腰。
「你這個人。浪漫的事到你嘴裡就全變味了。」她過去挽住他的胳膊，把臉靠在他肩膀上，「走吧，去看看下一個橋。」
兩個人沿著河岸繼續走，經過羅浮宮。廣場上的金字塔在陽光下泛著光，遊客排著長隊。
有人在金字塔前面拍照，舉著手機，擺著剪刀手。一個賣紀念品的黑人小販追著她們喊「便宜了便宜了」，劉藝菲擺擺手，小販又追了兩步，看見李軍的表情，識趣地退了回去。
中午，她們在左岸的一家小餐廳吃飯。
餐廳不大，紅色的卡座，白色的桌布，牆上的鏡框裡掛著老電影的海報，都是黑白的，有的邊角翹起來了。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著白襯衫，打著黑色的領結。他拿著菜單走過來，看了看李軍又看了看劉藝菲，用法語說了一句。
劉藝菲笑著回了一句。老頭點點頭，眼裡的光閃了一下，露出一種「我懂」的表情，微微彎腰，沒有讓她們點菜，自己安排去了。
「你剛才跟老闆說什麼了？」李軍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是涼的，加了檸檬。
「我跟他說我們第一次來，你看著安排吧。」劉藝菲用手扇了扇風，屋裡有點熱。
「他就信了？萬一我們是騙子呢？假裝第一次來騙飯吃。」
「為什麼不信？我們看起來不像第一次來嗎？你看你，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像是來找廁所的，一看就是第一次來。」劉藝菲拿起桌上的餐巾鋪在腿上。
李軍看著她。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身上，把白色的連衣裙照得發亮。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上還沾著剛才喝水的痕跡。
「像。像第一次。」
劉藝菲笑了。頭盤是蝸牛，六個，裝在特製的盤子裡，凹槽里浸著綠色的蒜蓉黃油醬。李軍看著蝸牛，猶豫了一下。
他吃過蝸牛，但那是在BJ的高級餐廳里，跟在巴黎吃感覺不一樣。劉藝菲拿起專用鉗子，夾起一個蝸牛，用雙齒叉把肉挑出來，送到李軍盤子裡。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很多次。
「嘗嘗。好吃。」她舉起一隻，自己也吃了一個。
李軍學著她的樣子，用叉子挑出肉，送進嘴裡。蒜蓉和黃油的香味在嘴裡散開，蝸牛肉很嫩，像田螺但更細膩。
「怎麼樣？」
「好吃。比田螺嫩。」
「那當然。這是法國蝸牛。法國的蝸牛都比別國的嫩。」她歪著頭。
主菜是鴨胸肉，配著土豆泥。鴨皮煎得焦脆，肉是粉紅色的，切開不流血水。醬汁是橙味的，酸甜口，配鴨肉解膩。李軍用麵包把盤子裡的醬汁擦乾淨了，麵包蘸醬汁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
「你胃口挺好的。」劉藝菲托著下巴看著他。
「餓了。早上就走了那麼多路。」
「那晚上多吃點。」
下午，她們去了蒙馬特。劉藝菲說要帶他去看巴黎最浪漫的風景。登上聖心大教堂的台階，整個巴黎鋪在腳下。灰色的屋頂層層疊疊，煙囪林立，遠處鐵塔在薄霧裡矗立著，像個沉默的巨人。有人在台階上彈吉他，唱著一首法語歌，聲音不大，但很好聽，旋律在風裡飄。
「軍哥，你以前見過這麼好看的風景嗎？」她站在台階上，風吹起她的頭髮，裙角也飄了一下。
「見過。」
「在哪兒？」
「在BJ。有一次晚上收工，站在攝影棚門口，抬頭看見了星星。BJ的星星不多，但那晚特別多。」
劉藝菲沒說話，挽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在他衣袖上輕輕攥了一下。兩個人站在台階上，風吹著，陽光曬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從聖心大教堂下來，穿過小丘廣場。
街頭藝人在拉手風琴，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留著小鬍子，琴聲歡快，在廣場上空飄蕩。
畫家們在畫架前忙碌。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老頭叫住她們，指了指李軍又指了指劉藝菲，用手比劃了一個畫框的形狀。意思是要給他們畫一張。
劉藝菲看了李軍一眼，眼睛亮亮的。李軍點了點頭。
她們在木凳上坐下。老頭拿起炭筆，在白紙上飛快地畫起來。他的手很快，幾筆就勾出了一個輪廓。劉藝菲側過頭看著李軍，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老頭看著畫紙又看著她們倆，嘴裡哼著小曲，還跟著手風琴的節奏微微搖晃身子，畫畫的節奏也跟著樂器走。
不到十分鐘，老頭把畫紙遞過來。畫上的兩個人，她靠在他肩上，他在看她。眉眼傳神，線條簡單但氣質抓得很準——連她嘴角的笑和他的沉默都畫出來了。
「好看嗎？」劉藝菲把畫舉到面前。
「好看。」
「我是問你畫得好不好看。沒問你人好不好看。」
「都好看。」李軍頓了頓，「畫比人好看一點。」
劉藝菲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像貓爪子拍人。
兩個人沿著蒙馬特的石板路往下走。路很窄，兩邊是賣紀念品的小店，明信片、冰箱貼、小鐵塔，花花綠綠的堆在門口，像一座座小山。一個黑人小伙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把彩色繩子，看見她們過來就迎上去，嘴裡說著「friendshipbracelet」，把繩子往他們面前晃。劉藝菲擺了擺手。小伙不死心，又追了兩步，嘴裡還在說「free」，看見李軍的眼神，識趣地退了回去。
她們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停下了腳步。巷子兩邊是爬滿藤蔓的老牆，藤蔓上已經開始結小果子，綠綠的，圓圓的。牆根下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巷口有一盞舊舊的路燈，燈罩上積了一層灰。
「軍哥，你以後還會帶我來巴黎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李軍看著她，她低著頭，用鞋尖在地上畫著圈，白鞋尖蹭在青石板地面上嗞嗞響。
「會。
「」
「什麼時候？」
「你想來的時候。」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夕陽在她身後慢慢往下落，把她整個人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說好了。不許賴帳。我會經常想來的，你別嫌我煩。」
李軍沒說話，伸出手，用食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涼涼的。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掃過他的指尖。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當，當，當。
晚飯是在塞納河上吃的。
她們訂了一艘觀光船的晚餐。
船不大，白色的船舷，木質的甲板，船艙里舖著白色桌布，中間擺著燭台，銀色的燭台上蠟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侍者是個年輕小伙子，笑容很職業。
船慢慢開出去，離開碼頭。河面很寬，船速很慢，兩岸的風景緩緩向後移動。
法餐一道一道上，頭盤、主菜、甜點、咖啡，每道菜分量都剛剛好。
侍者每上一道菜就用法語報一下名字，劉藝菲聽完用中文翻譯一遍。烤扇貝配松露醬、龍蝦濃湯、小羊排配迷迭香、巧克力熔岩蛋糕。
「軍哥，你吃得慣法餐嗎？會不會覺得太膩了？」劉藝菲用小刀切著羊排。
「還行。偶爾吃一頓挺好。天天吃不行，得配米飯。沒米飯總覺得沒吃飯。」
「那你多吃點。」她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塊羊排放到他盤子裡，羊排煎得剛好，斷面是粉色的。
船緩緩經過鐵塔。天色暗下來了，鐵塔上的燈亮了，金色的光在夜空里格外耀眼，像一個巨大的金色三角。
到了整點，鐵塔開始閃爍，白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節奏均勻，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星星，撒了一把又撒一把。船上的遊客都站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拍照。
劉藝菲也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船舷上，仰著頭看著鐵塔。風吹起她的頭髮，裙角也飄起來了。李軍站在她旁邊，也仰著頭。
船掉頭往回開。
兩岸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著，有人在岸邊跑步，有人在長椅上看書，有人靠著欄杆擁吻。河水在燈光下泛著碎光。
下船的時候，巴黎的夜已經深了。
兩個人沿著塞納河往酒店走。路邊的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兩個人的影子並在一起，像一個人，又像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走到一座橋下的時候，劉藝菲忽然停下腳步。
「軍哥，我走不動了。」
「還有十分鐘就到酒店。」李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藍色的點離酒店不遠。
「不是。我不是累了。我是想多待一會兒。」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拉，聲音悶在圍巾後面，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李軍也停下了，靠在橋墩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橋墩是石頭的，上面濕漉漉的，大概是白天曬不到太陽。
河水從橋下流過，嘩嘩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永不停歇。她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
「軍哥，你覺得巴黎怎麼樣？」
「挺好的。」
「哪裡好？」
「哪裡都好。麵包好吃，風景好看，人也好看。走的路再多也不累。」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前面都是鋪墊？」她嘴角帶著笑，眼睛裡也帶著笑。
「前面兩句也是重點。」
劉藝菲笑著靠在他肩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飄過來了，像巴黎春天的風，像麵包店裡的黃油香。
橋上有車駛過，遠光燈掃過橋洞一瞬即逝。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軍哥。」
「嗯。
「」
「你是不是想親我？」
李軍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抿著，但沒有躲開。橋下的河水在黑暗裡閃著碎光，像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銀。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像是怕弄碎了一片花瓣。她閉上眼睛，睫毛抖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她額頭的溫度，微涼，帶著晚風的氣息。他沒急著離開，讓嘴唇在她額頭上停了三秒鐘，然後慢慢抬起頭。
劉藝菲睜開眼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
「就這？」
「那你還想要什麼？」李軍的聲音有點啞。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像小鳥啄食，快得他都沒反應過來。然後她的臉紅得像晚霞，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紅了。
「這個。」
橋下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呼啦的，像是有人在笑。
「這個可以。」
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又踮起腳尖，這次親得久了一點。
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兩個人的影子在橋洞的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