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殺青
第66章 殺青
深圳的戲份拍了將近一半個月，李軍的臉黑了一圈。
不是曬的，是累的。
攝影棚里的燈比太陽還毒，烤得人發蔫，他每天蹲在監視器後面，像個地堡里的戰士，手裡攥著對講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劉燦說他這是「導演職業病—屁股長在椅子上了」。
三月下旬，《颶風營救》劇組結束了深圳的拍攝，轉場香港。
香港的戲份不多，但都是重場戲。
傑森·斯坦森飾演的布萊恩要在旺角的街頭巷尾追查綁架女兒的線索，人來人往，鏡頭要快、要碎、要帶出那種緊迫感。
李軍提前三天到了香港，跟劉燦一起踩點。
旺角的女人街、廟街的夜市、油麻地的果欄，一條一條巷子走過去，用手機拍下每一個可能用到的地方，在本子上畫出機位草圖。
「李導，這條巷子太窄了，機器進不來。」劉燦指著女人街旁邊的一條小巷，兩邊是攤檔，中間只夠兩個人並排走。
「機器進不來人進得來。用手持，用穩定器。」李軍站在巷口往裡看了看，陽光從兩邊的招牌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下一塊塊光斑，「就要這種逼仄的感覺。布萊恩在這裡面跑，觀眾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劉燦在備忘錄里記了兩筆。
香港的拍攝安排得很緊湊。五天，六場戲，每天換兩三個景。
早上在旺角拍追逐，下午轉到中環拍車戲，晚上又殺回廟街拍夜市的打鬥。
李軍的對講機就沒離過手，嗓子啞了，含著一片金嗓子喉寶繼續喊。
傑森·斯坦森在香港的戲份幾乎全是動作戲。他從深圳的訓練成果在這幾天集中爆發了出來。
有一場戲是他從旺角天橋一躍而下，下面是車水馬龍的馬路，特技組在下面鋪了厚厚的防護墊，但高度還是讓在場的工作人員捏了一把汗。
傑森站在天橋欄杆上，看了一眼下面的車流，回過頭問張晉。
「你確定安全？」
張晉走過去檢查了一遍威亞，拽了拽鋼絲繩，確認每一個卡扣都扣緊了。
「安全。落地的時候屈膝，往前滾，別硬撐。」
傑森點了點頭。李軍坐在監視器後面，對講機貼在嘴邊。
「開拍！」
傑森縱身一躍，衣角在風裡翻飛。落地時他的膝蓋彎了一下，順勢往前一滾，單手撐地，抬頭望向鏡頭。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一氣呵成。
監視器後面，李軍嘴角動了一下。
「過了。」
傑森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過來看回放。他盯著屏幕看了三遍，用英語說了句什麼，翻譯說：「他說這個鏡頭可以用，但他覺得落地的時候肩膀再收緊一點會更好看。要不要再拍一條？」
李軍看了他一眼。這個光頭英國人，比他還要較真。
「好。再來一條。」
第二條比第一條更漂亮，傑森的落地穩得像一隻貓。李軍喊了「過」，傑森才滿意地走到一邊，接過助理遞來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香港的戲份拍到第四天的時候，出了一點小狀況，那天拍的是傑森在茶餐廳里跟人打架的戲。
場景在旺角一家老式茶餐廳里，綠白相間的地磚，卡座上的紅色人造革椅子油光程亮。傑森的對手是四個當地的武行，一個個瘦精瘦巴的，但身手利落。
打戲設計得很密集。傑森要掀翻一張桌子，用椅子砸一個人的後腦勺，再抄起桌上的筷子筒扎另一個人的手掌。張晉走了好幾遍，傑森每次動作都到位的，但筷子筒那一下，他有點猶豫。
「紮下去的時候，手要穩，不能抖。」張晉給他示範了一遍，手指穩穩地戳在墊子上，「你越猶豫越不真實。要狠。」
傑森又試了一次，這回穩了。
那天拍完最後一條，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傑森的胳膊上蹭破了一點皮，助理幫他貼創可貼，他擺擺手說不用。李軍走過去問他怎麼樣，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顆標誌性的牙齒。
「下次能不能換個舒服點的打法？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翻譯把他的話翻成中文，李軍也笑了。
「傑森，你才三十七，不老。」
傑森聳了聳肩，拿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香港殺青那天，李軍請大家在廟街的大排檔吃了頓飯。
劇組幾十號人，把四五張圓桌拼在一起，桌布上鋪著一次性塑料紙。
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扯著嗓子喊「上菜」。鼓椒炒蟶、
避風塘炒蟹、椒鹽瀨尿蝦、鼓汁蒸鯧魚，一道道網上端。
章魚哥、羅晉和李超吃得滿手是油，傑森第一次吃瀨尿蝦，不會剝殼，張晉教了他半天，他好不容易剝出來一條完整的肉，得意地舉起來給翻譯看，翻譯給他拍了張照片。
劉藝菲坐在李軍旁邊，面前擺著一盤炒蟶，她挑了幾個吃了。鞏麗坐在對面，端著一杯普洱茶慢慢喝，看著鬧哄哄的人群，嘴角一直帶著一絲笑。
「明天飛泰國，大家注意休息。別遲到。」李軍站起來，舉著啤酒杯，「來，乾杯。
香港殺青大吉。」
「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傑森舉著啤酒杯跟李軍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打了個嗝，自己先笑了。
四月初，劇組轉場泰國曼谷。
泰國的戲份是全片最重的。倉庫搏殺、街巷追逐、摩托艇追擊，大場面的動作戲幾乎都集中在泰國。
李軍提前做好了所有準備，拍攝計劃精確到了每小時，但還是被泰國的天氣打了個措手不及。
四月的曼谷，熱得像蒸籠。氣溫飆到三十七八度，體感溫度更高。
攝影棚里沒有空調，只有幾個大風扇呼呼地吹，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工作人員個個汗流浹背，化妝組的姑娘們一天要補好幾次妝，粉底在臉上待不住一個小時就花了。
傑森穿著長袖襯衫在倉庫里跑來跑去，拍了三條就濕透了，換一件襯衫，拍三條又濕透了。
他的助理在旁邊拿著小風扇對著他吹，他閉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休息十五分鐘！」李軍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自己也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軍哥，水。」劉藝菲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冰的，瓶壁上凝著水珠。
李軍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你不熱嗎？」他看著劉藝菲穿著一件長袖的戲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熱。但是不能說。說了會更熱。」劉藝菲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你擦擦汗，臉上全是汗珠，像剛洗完臉沒擦。」
李軍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紙巾濕透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繼續擦。
倉庫搏殺的那場戲，拍了整整三天。
這場戲是全片的動作高潮，布萊恩單槍匹馬闖進人販子的倉庫，救出被綁架的女兒。
傑森要一個人打十二個，打鬥風格從之前的快速兇狠升級為血腥暴力。
木棍砸在身上的悶響，鐵鏈纏在手臂上發出嘩啦的聲音，刀鋒划過空氣的咻咻聲，張晉為這場戲設計了二十八個動作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標明了傑森的位置、對手的位置、鏡頭的運動方向。
第一天，傑森打了八個小時。他的身上貼了防護墊，但打到最後，防護墊下面的皮膚還是青了一片。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李軍喊了停，讓他休息，他搖頭說不用，還能堅持。
李軍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傑森面前。
「傑森，今天的訓練量到了，再拍下去你也打不出效果。回去泡泡澡，明天繼續。」
傑森聽完翻譯的轉述，沉默了幾秒，把手中的道具刀遞給助理，點了點頭。
第二天，傑森的狀態回來了。他的動作比第一天更快、更狠，每一次出拳都帶著風聲，每一次踢腿都乾淨利落。張晉在旁邊不停地點頭，用粵語跟徒弟說：「靚啊，好靚！」傑森聽不懂，但從張晉的表情中知道那是誇獎。他打得更加賣力，甚至有一次收不住力道，把道具木棍打斷了。木屑飛濺，差點崩到攝影師臉上。
第三天，最後一條。傑森打倒了最後一個敵人，從地上抱起被捆綁的女兒，鏡頭推近，他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汗水，但眼睛裡只有溫柔和心疼，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自責交織在一起，不用台詞，光靠表情就夠了。李軍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屏幕，沒喊咔，讓鏡頭多留了五秒。
「過了。」
傑森放下劉藝菲，兩個人相視一笑。
傑森伸出手，劉藝菲跟他握了握，用英語說了句「謝謝」，傑森回了一句「你很輕，我女兒都沒這麼輕」。
劉藝菲聽懂了個別單詞，轉頭看翻譯，翻譯笑著解釋說：「傑森說你很輕，抱起來不費勁。」劉藝菲笑了，回頭看了李軍一眼。李軍正盯著監視器看回放，沒注意到她。
泰國的拍攝因為當地的高溫和體力消耗，進度一度落後，但演員和工作人員都拼著一股勁，傑森從不抱怨，鞏麗在曼谷沒有戲份，但她每天都來片場，坐在角落裡看傑森拍打戲。
李軍問她怎麼不休息，她說來學習。李軍笑了，說您是前輩，跟我們學習什麼。她說學習怎麼拍動作片，以後自己用得著。
劉藝菲在不拍戲的時候，也來片場觀摩。她搬一把摺疊椅坐在鞏麗旁邊，兩個人一邊看一邊小聲交流，鞏麗指著傑森的動作說「你看他的核心多穩」，劉藝菲仔細看，點點頭，在自己的劇本上記了筆記。有時候傑森一遍沒過，導演要求重來，他二話不說，轉身走回起始位置，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猛。
四月下旬，劇組轉場巴黎。
巴黎的戲份是影片的結尾部分，布萊恩在塞納河邊的遊艇上與黑幫老大展開最後的決鬥。
這場戲要在夜晚的水面上拍攝，難度大，危險係數高，團隊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光是安全方案就出了好幾版，甚至提前在塞納河畔反覆測量水位和水流速度。
巴黎的春天比曼谷舒服多了。白天二十度出頭，早晚還有點涼，穿一件薄外套剛好。
塞納河邊的柳樹剛冒出嫩芽，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岸邊的咖啡館裡坐著穿風衣的巴黎人，手裡夾著香菸，面前擺著一杯濃縮。
李軍站在遊艇上看著塞納河的夜景，眼睛被河風吹得眯起來。鐵塔亮著金色的燈，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倒映在水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柱。橋上的車燈一閃一閃的，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緩緩駛過。
「今晚拍最後一場，大家都打起精神。拍完收工，明天休息。」李軍對著對講機說。
傑森站在遊艇的甲板上，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把道具手槍。他的光頭在夜色中反著月光，整個人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對面站著黑幫老大的扮演者，一個法國演員，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黑色西裝，被傑森揪住衣領時舉著雙手，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開始！」
傑森推開對手，一槍托砸在他的臉上，動作又快又狠，把法國演員嚇得下意識往後一縮。張晉趕緊上前扶住他，檢查他臉上的保護裝置還在不在。李軍喊了「停」，走過來確認法國演員沒事，法國演員點頭說「繼續」。
第二遍過。
拍完最後一條，傑森把道具槍遞給助理，走到船舷邊，看著塞納河的夜景，站了幾秒，忽然笑了。翻譯在旁邊問他笑什麼，他說：「我終於可以睡覺了。」翻譯轉述給李軍，李軍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河面。不遠處的遊船上有人放起了音樂，是一首香頌，手風琴的旋律在水面上飄蕩，軟綿綿的，哀而不傷。
「辛苦了。」
「你也是。」
兩個人握了握手，傑森拍了拍李軍的肩膀，走下了遊艇。
劉藝菲在巴黎的戲份不多，只有幾場。最後一場是父女在機場劫後餘生，相擁落淚的戲。那也是全片最後一個鏡頭。傑森站在到達大廳的出口，隔著玻璃門看見了女兒。他的表情從麻木到動容，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紅了。劉藝菲從裡面跑出來，撲進他的懷裡，肩膀微微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李軍沒有喊停，讓鏡頭一直開著。
畫面里，父女倆抱了很久。
「咔。過了。」
劉藝菲從傑森的懷裡出來，擦了擦眼淚，傑森也從角色里出來，指了指自己濕潤的眼角，小聲笑著對翻譯說：「她把我弄哭了。」劉藝菲聽見翻譯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
「《颶風營救》，全片殺青！」李軍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在機場到達大廳里迴蕩。
劇組所有人一起鼓掌。
有人喊「殺青了」，有人喊「回家啦」，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工作人員從各個角落湧出來，互相擁抱、擊掌、拍肩膀。燈光師關掉了大燈，攝影師從軌道車上卸下攝像機。
一切都在收尾。
李軍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屏幕上的定格畫面，忽然覺得這兩個半月過得太快了。
從深圳到香港，從香港到曼谷，從曼谷到巴黎，每一個城市的氣味、溫度和聲音好像還留在皮膚上，洗不掉。
鞏麗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遞給他一杯。
「恭喜，殺青了。你這部片子不容易。」
「謝謝鞏麗姐。大家都辛苦了。」
「後期要多久？這種片子後期時間短不了。」
「大半年吧。特效多，剪輯也要反覆磨。」
鞏麗點點頭，端著香檳杯走開了。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拍哭戲時的淚痕。李軍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
「擦擦臉。」
劉藝菲接過紙巾，胡亂擦了幾下，又遞還給他。
「你自己用吧。你這臉跟花貓似的，全是灰。」她指了指他自己的臉。
李軍拿紙巾擦了擦，紙巾上果然一層灰。
「巴黎不髒啊，哪來這麼多灰？」
「片場哪有不髒的。」
劉藝菲把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走回來，伸出手看著他。
李軍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握了上去，輕輕握了一下就鬆開。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劉藝菲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撓了一下。他抬起頭，她已經轉身走了，馬尾辮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消失在了人群中。
殺青宴在巴黎的一家小酒館裡，不大，但很溫馨。
木頭桌椅，牆上掛著老照片，老闆是個胖胖的法國女人，英語不太好，但笑容很暖。
傑森點了一瓶紅酒，跟張晉碰了一杯，兩個人比比劃劃，用手勢和簡單的英文詞聊天。
鞏麗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慢慢喝，偶爾跟身邊的助理說幾句。
李軍端著酒杯，走到窗邊，看著巴黎的夜景。鐵塔在遠處亮著光，像一座金色的雕塑。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軍哥，你在想什麼？」
「在想回BJ以後的事。」
「後期？」
「嗯。還有學校的畢業大戲，一堆事等著我。」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
「那你還欠我一件事呢。」
李軍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
「你答應過我，等拍完《颶風營救》，帶我去看長沙日落。」
遠處人群里有人喊「李導過來喝酒」，劉燦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李軍應了一聲，轉身走回人群中。劉藝菲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巴黎。
巴黎的夜，很安靜。
深圳的戲份拍了將近一半個月，李軍的臉黑了一圈。
不是曬的，是累的。
攝影棚里的燈比太陽還毒，烤得人發蔫，他每天蹲在監視器後面，像個地堡里的戰士，手裡攥著對講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劉燦說他這是「導演職業病—屁股長在椅子上了」。
三月下旬，《颶風營救》劇組結束了深圳的拍攝，轉場香港。
香港的戲份不多，但都是重場戲。
傑森·斯坦森飾演的布萊恩要在旺角的街頭巷尾追查綁架女兒的線索，人來人往，鏡頭要快、要碎、要帶出那種緊迫感。
李軍提前三天到了香港，跟劉燦一起踩點。
旺角的女人街、廟街的夜市、油麻地的果欄，一條一條巷子走過去，用手機拍下每一個可能用到的地方，在本子上畫出機位草圖。
「李導，這條巷子太窄了，機器進不來。」劉燦指著女人街旁邊的一條小巷，兩邊是攤檔，中間只夠兩個人並排走。
「機器進不來人進得來。用手持，用穩定器。」李軍站在巷口往裡看了看，陽光從兩邊的招牌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下一塊塊光斑，「就要這種逼仄的感覺。布萊恩在這裡面跑，觀眾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劉燦在備忘錄里記了兩筆。
香港的拍攝安排得很緊湊。五天，六場戲，每天換兩三個景。
早上在旺角拍追逐，下午轉到中環拍車戲，晚上又殺回廟街拍夜市的打鬥。
李軍的對講機就沒離過手，嗓子啞了，含著一片金嗓子喉寶繼續喊。
傑森·斯坦森在香港的戲份幾乎全是動作戲。他從深圳的訓練成果在這幾天集中爆發了出來。
有一場戲是他從旺角天橋一躍而下，下面是車水馬龍的馬路，特技組在下面鋪了厚厚的防護墊，但高度還是讓在場的工作人員捏了一把汗。
傑森站在天橋欄杆上，看了一眼下面的車流，回過頭問張晉。
「你確定安全？」
張晉走過去檢查了一遍威亞，拽了拽鋼絲繩，確認每一個卡扣都扣緊了。
「安全。落地的時候屈膝，往前滾，別硬撐。」
傑森點了點頭。李軍坐在監視器後面，對講機貼在嘴邊。
「開拍！」
傑森縱身一躍，衣角在風裡翻飛。落地時他的膝蓋彎了一下，順勢往前一滾，單手撐地，抬頭望向鏡頭。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一氣呵成。
監視器後面，李軍嘴角動了一下。
「過了。」
傑森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過來看回放。他盯著屏幕看了三遍，用英語說了句什麼，翻譯說：「他說這個鏡頭可以用，但他覺得落地的時候肩膀再收緊一點會更好看。要不要再拍一條？」
李軍看了他一眼。這個光頭英國人，比他還要較真。
「好。再來一條。」
第二條比第一條更漂亮，傑森的落地穩得像一隻貓。李軍喊了「過」，傑森才滿意地走到一邊，接過助理遞來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香港的戲份拍到第四天的時候，出了一點小狀況，那天拍的是傑森在茶餐廳里跟人打架的戲。
場景在旺角一家老式茶餐廳里，綠白相間的地磚，卡座上的紅色人造革椅子油光程亮。傑森的對手是四個當地的武行，一個個瘦精瘦巴的，但身手利落。
打戲設計得很密集。傑森要掀翻一張桌子，用椅子砸一個人的後腦勺，再抄起桌上的筷子筒扎另一個人的手掌。張晉走了好幾遍，傑森每次動作都到位的，但筷子筒那一下，他有點猶豫。
「紮下去的時候，手要穩，不能抖。」張晉給他示範了一遍，手指穩穩地戳在墊子上，「你越猶豫越不真實。要狠。」
傑森又試了一次，這回穩了。
那天拍完最後一條，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傑森的胳膊上蹭破了一點皮，助理幫他貼創可貼，他擺擺手說不用。李軍走過去問他怎麼樣，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顆標誌性的牙齒。
「下次能不能換個舒服點的打法？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翻譯把他的話翻成中文，李軍也笑了。
「傑森，你才三十七，不老。」
傑森聳了聳肩，拿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香港殺青那天，李軍請大家在廟街的大排檔吃了頓飯。
劇組幾十號人，把四五張圓桌拼在一起，桌布上鋪著一次性塑料紙。
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扯著嗓子喊「上菜」。鼓椒炒蟶、
避風塘炒蟹、椒鹽瀨尿蝦、鼓汁蒸鯧魚，一道道網上端。
章魚哥、羅晉和李超吃得滿手是油，傑森第一次吃瀨尿蝦，不會剝殼，張晉教了他半天，他好不容易剝出來一條完整的肉，得意地舉起來給翻譯看，翻譯給他拍了張照片。
劉藝菲坐在李軍旁邊，面前擺著一盤炒蟶，她挑了幾個吃了。鞏麗坐在對面，端著一杯普洱茶慢慢喝，看著鬧哄哄的人群，嘴角一直帶著一絲笑。
「明天飛泰國，大家注意休息。別遲到。」李軍站起來，舉著啤酒杯，「來，乾杯。
香港殺青大吉。」
「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傑森舉著啤酒杯跟李軍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打了個嗝，自己先笑了。
四月初，劇組轉場泰國曼谷。
泰國的戲份是全片最重的。倉庫搏殺、街巷追逐、摩托艇追擊，大場面的動作戲幾乎都集中在泰國。
李軍提前做好了所有準備，拍攝計劃精確到了每小時，但還是被泰國的天氣打了個措手不及。
四月的曼谷，熱得像蒸籠。氣溫飆到三十七八度，體感溫度更高。
攝影棚里沒有空調，只有幾個大風扇呼呼地吹，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工作人員個個汗流浹背，化妝組的姑娘們一天要補好幾次妝，粉底在臉上待不住一個小時就花了。
傑森穿著長袖襯衫在倉庫里跑來跑去，拍了三條就濕透了，換一件襯衫，拍三條又濕透了。
他的助理在旁邊拿著小風扇對著他吹，他閉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休息十五分鐘！」李軍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自己也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軍哥，水。」劉藝菲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冰的，瓶壁上凝著水珠。
李軍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你不熱嗎？」他看著劉藝菲穿著一件長袖的戲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熱。但是不能說。說了會更熱。」劉藝菲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你擦擦汗，臉上全是汗珠，像剛洗完臉沒擦。」
李軍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紙巾濕透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繼續擦。
倉庫搏殺的那場戲，拍了整整三天。
這場戲是全片的動作高潮，布萊恩單槍匹馬闖進人販子的倉庫，救出被綁架的女兒。
傑森要一個人打十二個，打鬥風格從之前的快速兇狠升級為血腥暴力。
木棍砸在身上的悶響，鐵鏈纏在手臂上發出嘩啦的聲音，刀鋒划過空氣的咻咻聲，張晉為這場戲設計了二十八個動作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標明了傑森的位置、對手的位置、鏡頭的運動方向。
第一天，傑森打了八個小時。他的身上貼了防護墊，但打到最後，防護墊下面的皮膚還是青了一片。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李軍喊了停，讓他休息，他搖頭說不用，還能堅持。
李軍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傑森面前。
「傑森，今天的訓練量到了，再拍下去你也打不出效果。回去泡泡澡，明天繼續。」
傑森聽完翻譯的轉述，沉默了幾秒，把手中的道具刀遞給助理，點了點頭。
第二天，傑森的狀態回來了。他的動作比第一天更快、更狠，每一次出拳都帶著風聲，每一次踢腿都乾淨利落。張晉在旁邊不停地點頭，用粵語跟徒弟說：「靚啊，好靚！」傑森聽不懂，但從張晉的表情中知道那是誇獎。他打得更加賣力，甚至有一次收不住力道，把道具木棍打斷了。木屑飛濺，差點崩到攝影師臉上。
第三天，最後一條。傑森打倒了最後一個敵人，從地上抱起被捆綁的女兒，鏡頭推近，他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汗水，但眼睛裡只有溫柔和心疼，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自責交織在一起，不用台詞，光靠表情就夠了。李軍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屏幕，沒喊咔，讓鏡頭多留了五秒。
「過了。」
傑森放下劉藝菲，兩個人相視一笑。
傑森伸出手，劉藝菲跟他握了握，用英語說了句「謝謝」，傑森回了一句「你很輕，我女兒都沒這麼輕」。
劉藝菲聽懂了個別單詞，轉頭看翻譯，翻譯笑著解釋說：「傑森說你很輕，抱起來不費勁。」劉藝菲笑了，回頭看了李軍一眼。李軍正盯著監視器看回放，沒注意到她。
泰國的拍攝因為當地的高溫和體力消耗，進度一度落後，但演員和工作人員都拼著一股勁，傑森從不抱怨，鞏麗在曼谷沒有戲份，但她每天都來片場，坐在角落裡看傑森拍打戲。
李軍問她怎麼不休息，她說來學習。李軍笑了，說您是前輩，跟我們學習什麼。她說學習怎麼拍動作片，以後自己用得著。
劉藝菲在不拍戲的時候，也來片場觀摩。她搬一把摺疊椅坐在鞏麗旁邊，兩個人一邊看一邊小聲交流，鞏麗指著傑森的動作說「你看他的核心多穩」，劉藝菲仔細看，點點頭，在自己的劇本上記了筆記。有時候傑森一遍沒過，導演要求重來，他二話不說，轉身走回起始位置，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猛。
四月下旬，劇組轉場巴黎。
巴黎的戲份是影片的結尾部分，布萊恩在塞納河邊的遊艇上與黑幫老大展開最後的決鬥。
這場戲要在夜晚的水面上拍攝，難度大，危險係數高，團隊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光是安全方案就出了好幾版，甚至提前在塞納河畔反覆測量水位和水流速度。
巴黎的春天比曼谷舒服多了。白天二十度出頭，早晚還有點涼，穿一件薄外套剛好。
塞納河邊的柳樹剛冒出嫩芽，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岸邊的咖啡館裡坐著穿風衣的巴黎人，手裡夾著香菸，面前擺著一杯濃縮。
李軍站在遊艇上看著塞納河的夜景，眼睛被河風吹得眯起來。鐵塔亮著金色的燈，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倒映在水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柱。橋上的車燈一閃一閃的，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緩緩駛過。
「今晚拍最後一場，大家都打起精神。拍完收工，明天休息。」李軍對著對講機說。
傑森站在遊艇的甲板上，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把道具手槍。他的光頭在夜色中反著月光，整個人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對面站著黑幫老大的扮演者，一個法國演員，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黑色西裝，被傑森揪住衣領時舉著雙手，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開始！」
傑森推開對手，一槍托砸在他的臉上，動作又快又狠，把法國演員嚇得下意識往後一縮。張晉趕緊上前扶住他，檢查他臉上的保護裝置還在不在。李軍喊了「停」，走過來確認法國演員沒事，法國演員點頭說「繼續」。
第二遍過。
拍完最後一條，傑森把道具槍遞給助理，走到船舷邊，看著塞納河的夜景，站了幾秒，忽然笑了。翻譯在旁邊問他笑什麼，他說：「我終於可以睡覺了。」翻譯轉述給李軍，李軍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河面。不遠處的遊船上有人放起了音樂，是一首香頌，手風琴的旋律在水面上飄蕩，軟綿綿的，哀而不傷。
「辛苦了。」
「你也是。」
兩個人握了握手，傑森拍了拍李軍的肩膀，走下了遊艇。
劉藝菲在巴黎的戲份不多，只有幾場。最後一場是父女在機場劫後餘生，相擁落淚的戲。那也是全片最後一個鏡頭。傑森站在到達大廳的出口，隔著玻璃門看見了女兒。他的表情從麻木到動容，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紅了。劉藝菲從裡面跑出來，撲進他的懷裡，肩膀微微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李軍沒有喊停，讓鏡頭一直開著。
畫面里，父女倆抱了很久。
「咔。過了。」
劉藝菲從傑森的懷裡出來，擦了擦眼淚，傑森也從角色里出來，指了指自己濕潤的眼角，小聲笑著對翻譯說：「她把我弄哭了。」劉藝菲聽見翻譯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
「《颶風營救》，全片殺青！」李軍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在機場到達大廳里迴蕩。
劇組所有人一起鼓掌。
有人喊「殺青了」，有人喊「回家啦」，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工作人員從各個角落湧出來，互相擁抱、擊掌、拍肩膀。燈光師關掉了大燈，攝影師從軌道車上卸下攝像機。
一切都在收尾。
李軍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屏幕上的定格畫面，忽然覺得這兩個半月過得太快了。
從深圳到香港，從香港到曼谷，從曼谷到巴黎，每一個城市的氣味、溫度和聲音好像還留在皮膚上，洗不掉。
鞏麗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遞給他一杯。
「恭喜，殺青了。你這部片子不容易。」
「謝謝鞏麗姐。大家都辛苦了。」
「後期要多久？這種片子後期時間短不了。」
「大半年吧。特效多，剪輯也要反覆磨。」
鞏麗點點頭，端著香檳杯走開了。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拍哭戲時的淚痕。李軍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
「擦擦臉。」
劉藝菲接過紙巾，胡亂擦了幾下，又遞還給他。
「你自己用吧。你這臉跟花貓似的，全是灰。」她指了指他自己的臉。
李軍拿紙巾擦了擦，紙巾上果然一層灰。
「巴黎不髒啊，哪來這麼多灰？」
「片場哪有不髒的。」
劉藝菲把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走回來，伸出手看著他。
李軍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握了上去，輕輕握了一下就鬆開。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劉藝菲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撓了一下。他抬起頭，她已經轉身走了，馬尾辮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消失在了人群中。
殺青宴在巴黎的一家小酒館裡，不大，但很溫馨。
木頭桌椅，牆上掛著老照片，老闆是個胖胖的法國女人，英語不太好，但笑容很暖。
傑森點了一瓶紅酒，跟張晉碰了一杯，兩個人比比劃劃，用手勢和簡單的英文詞聊天。
鞏麗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慢慢喝，偶爾跟身邊的助理說幾句。
李軍端著酒杯，走到窗邊，看著巴黎的夜景。鐵塔在遠處亮著光，像一座金色的雕塑。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軍哥，你在想什麼？」
「在想回BJ以後的事。」
「後期？」
「嗯。還有學校的畢業大戲，一堆事等著我。」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
「那你還欠我一件事呢。」
李軍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
「你答應過我，等拍完《颶風營救》，帶我去看長沙日落。」
遠處人群里有人喊「李導過來喝酒」，劉燦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李軍應了一聲，轉身走回人群中。劉藝菲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巴黎。
巴黎的夜，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