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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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開機

  二月底的深圳,已經褪去了冬天的寒意。

  街上的行人開始穿單衣,路邊的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飄,落了一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BJ的乾冷完全不同,像換了一個世界。

  李軍到深圳的時候是2月27號晚上。

  機場到達大廳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劉燦。

  劉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李軍導演」四個字,字寫得端端正正的,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李導,這邊!」劉燦朝他揮手,另一隻手接過行李箱,「深圳天氣怎麼樣?比BJ暖和吧?」

  「暖和多了。我在BJ還穿羽絨服,下飛機就得脫。」李軍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出了一層薄汗。

  車上還坐著動作指導張晉。張晉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服,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帶著笑,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他是袁和平的徒弟,這次負責現場動作執行。看見李軍上車,他從副駕駛座回過頭,伸出手,手心乾燥,力度很實在。

  「李導,歡迎來深圳。還習慣吧?這邊濕度大,北方人剛開始可能不太適應。」

  「挺好。比BJ暖和就行。」李軍跟他握了握手,「袁導呢?」

  「袁導在片場,盯著搭景。他這兩天都在那邊,把動作又改了幾處,昨天晚上改到凌晨一點多才回酒店。」張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遞給李軍,「這是倉庫那場的改版,您看看。最後那一拳改了個肘擊,更暴力。他說傑森那個角色出手就是要命,不能留餘地。」

  劉燦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李軍一眼:「訓練場也搭好了,在片場旁邊,明天就能用。傑森後天到,鞏俐姐大後天。」

  李軍點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深圳的夜,燈火通明。

  兩邊的棕櫚樹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士兵。遠處的高樓上閃著紅色的航空燈,一閃一閃的。

  2月28日上午,劇組在酒店會議室第一次全員聚齊。

  會議室在酒店的二樓,很大,能坐三四十人。

  長圓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礦泉水、筆記本和筆,每瓶水旁邊都放了一顆薄荷糖,綠色包裝紙,在燈光下反著光。

  投影儀已經架好了,屏幕上顯示著「《颶風營救》劇本研讀會」幾個大字,藍底白字,旁邊還畫了一個金棕櫚的小圖標。

  李軍到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

  傑森·斯坦森坐在長桌的一側,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撐得很開,露出結實的胸肌和鎖骨。他正跟旁邊的翻譯低聲說著什麼,手勢很大,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像是在畫什麼東西。翻譯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戴著眼鏡,頻頻點頭,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鞏俐坐在另一側,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頭髮披著,戴著墨鏡,墨鏡推在頭頂上,像個發箍。她正低頭看劇本,用紅筆在上面畫著什麼,旁邊坐著她的助理,正在幫她倒水,礦泉水倒進玻璃杯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劉藝菲坐在鞏俐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下來,一左一右的。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怎麼化妝,但皮膚好得發光,嘴唇粉粉的,什麼都沒塗。她正跟鞏俐說著什麼,兩個人湊得很近,腦袋挨著腦袋,鞏俐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眼睛還在劇本上畫著。

  張晉和袁和平團隊的幾個動作指導坐在另一側,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動作分鏡稿,紙張邊角都捲起來了。

  有的在看,有的在小聲討論,手指在紙頁上指來指去,嘴裡念念有詞。

  韓三平和獅門影業的代表喬治還沒到,銀都機構的代表已經到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發亮的,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翻著文件,偶爾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一口。

  李超、羅晉和王佳也來了。李超坐在最後一排,正拿著相機拍照。

  羅普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冒著熱氣,正跟旁邊的劉竟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王佳坐在前排,正跟周揚聊著什麼,手裡拿著劇本,翻到某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台詞,嘴唇動著,在默念。

  李軍走到前面,站在投影幕旁邊,拍了拍手。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連翻文件的聲音都停了。


  「各位,今天是劇本研讀會。在座的有老朋友,也有新朋友。我先介紹一下,大家認識一下。」

  他先走到傑森·斯坦森旁邊,手朝他指了指,身體微微側了側,好讓大家都能看見他。

  「這位是傑森·斯坦森,片中飾演父親布萊恩。傑森,歡迎你。感謝你專程從洛杉磯飛過來。」

  傑森站起來,朝大家揮了揮手,手心朝前,手指張開,用帶著英國口音的中文說了一句:「你好,很高興見到大家。」

  發音不太標準,但聽得出來是練過的,重音落在第二個字上。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下,傑森自己也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然後坐下。

  李軍又走到鞏俐旁邊,站在她椅子後面。

  「這位是鞏俐姐,大家都很熟悉了。在片中飾演母親萊諾。鞏俐姐能來,是這部片子的榮幸。」

  鞏俐摘下墨鏡站起來,朝大家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沒說話。她的氣場很強,站在那裡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她坐了,把墨鏡放在桌上,鏡腿朝上。

  「這位是劉藝菲,飾演女兒金姆。藝菲跟我是北電的校友,合作過很多次了。」

  劉藝菲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雙手交疊在身前,指頭輕輕絞了一下。穿著一件白色衛衣,站在鞏俐旁邊顯得很小巧。

  李軍把主要演員介紹了一遍,又介紹了動作團隊和製片團隊,每介紹一個人,那人就站起來揮揮手,或者點點頭。最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好,開始研讀。從第一場開始,機場送別。」

  劇本研讀持續了整整一天。

  上午讀文戲,每一段都停下來討論。李軍一段一段帶著走,一邊讀一邊給演員們解釋人物的動機和情感,說到激動處會站起來在白板上畫兩筆。

  第一場,機場送別。布萊恩送女兒去巴黎,在機場安檢口告別。傑森讀布萊恩的台詞,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克制的溫柔,像是怕聲音大了會嚇著女兒。他的中文不太行,讀的是英文劇本,翻譯在旁邊一句一句同步念中文。

  「你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我要知道你在哪裡,跟誰在一起。」

  李軍停下,看著傑森,等他讀完最後一個字,用手指在桌上點了一下。

  「傑森,這句台詞要更克制一點。布萊恩是個不善表達的父親,他心裡有很多話,但他說不出來。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你讀的時候可以慢一點,壓著嗓子,像是在跟自己說,不是在命令女兒。」

  翻譯把他的話翻給傑森聽,傑森聽完想了想,用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然後點點頭。

  他又讀了一遍,這回慢了很多,每個字之間都有明顯的停頓,像是在心裡斟酌了很久才說出來。聲音也更低了,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好。就是這個感覺。」李軍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克制」,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

  鞏俐讀母親的台詞。母親萊諾是個律師,性格強勢,但在女兒面前總是軟下來。鞏俐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情緒收在底下,表面上不動聲色,但能感覺到角色內心的焦慮。她讀完一段,抬起頭看著李軍,等他的反應。

  李軍點了點頭,把手中的筆轉了半圈:「鞏俐姐,這部分沒問題。你的節奏感很好,不用改。」

  劉藝菲讀女兒的台詞。聲音脆生生的,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嫩芽,帶著少女的叛逆和不耐煩。她把劇本拿在手裡,讀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跟父親賭氣。

  「爸,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能照顧自己。你不用老這樣。」

  李軍聽完,嘴角帶著一絲笑,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很好。但這裡可以再加一點不耐煩。金姆覺得爸爸管得太多,她有點煩。不是討厭,就是那種青春期的煩躁,不想被管著。你讀的時候語氣可以再沖一點,尾音上揚,像你這樣。」他模仿了一下,把尾音提高了幾度,劉藝菲聽了笑了。

  劉藝菲又讀了一遍,這回聲音提高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小脾氣,眉毛也跟著挑了一下。讀完她看著李軍,等他的評價。

  「就是這個。」李軍說。

  傑森聽完翻譯的轉述,側過頭看了劉藝菲一眼,用英語說了一句什麼,翻譯小聲轉過來:「他說你的聲音很好聽,像個小女兒,聽著就想保護你。」

  劉藝菲笑了,臉微微紅了一下,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臉頰。她低下頭,假裝在看劇本,嘴唇翹著。

  下午的動作戲研讀,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張晉拿出動作分鏡稿,一頁一頁地攤在桌上,紙張又厚又滑,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廣東口音,抑揚頓挫的,但講得很清楚,每個動作術語都用得很準。

  「倉庫這場,傑森一個人打六個。打法要快,不能拖,絕對不能拖。」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火柴人,有的站著,有的躺著,有的歪著一用圓圈表示頭,用豎線表示身體,用橫線表示胳膊。他用箭頭標出動作方向,從傑森的火柴人指向對手的火柴人,箭頭又粗又重。

  「李導的意思是,傑森這個角色出手就是殺招,不要那種你一拳我一拳的對打。港片裡那種你來我往、拆招解招的打法在這裡不適用。他是實戰,不表演。」

  他在白板上繼續畫。

  「第一擊,手刀打喉結。第二擊,肘擊太陽穴。第三擊,膝頂腹部。三秒鐘,三個人倒。咔咔咔,三下,乾淨利落。」

  傑森看著白板,眼睛亮了,整個人往前探了探,用手比劃了一下那個肘擊的動作,胳膊肘在空中拐了個彎,發出輕微的破風聲。他用英語說了一句,翻譯轉過來:「這個打法很兇殘,我喜歡。這才是真正的格鬥,不是花架子。」

  李軍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從張晉手裡接過馬克筆,在火柴人旁邊加了幾個圈,圈出要害部位。

  「對,就是要這種兇殘的感覺。觀眾看的時候要有那種疼」的反應,每一拳每一腳都要讓人覺得這一下打在身上肯定受不了」。」他又畫了一個箭頭,從傑森的火柴人指向第四個人,箭頭又粗又重,戳破了白板紙。「而且傑森的動作不能停,要一氣呵成,行雲流水。中間不能有喘息的空檔。他像是一台機器,一個程序執行完畢立刻執行下一個,不帶猶豫的。」

  張晉點點頭,在白板上繼續畫後續的動作。傑森看得入神,手指在空中跟著比劃,嘴裡發出「噗」「啪」的擬聲詞。

  鞏俐坐在旁邊看著,偶爾跟劉藝菲低聲說幾句,聲音很小,像是怕打擾到別人。劉藝菲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寫的字小小的,整整齊齊。

  研讀會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多。中間休息了兩次,每次十五分鐘。有人在走廊里抽菸,有人在茶水間接水,有人趴在桌上打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長圓桌上,光影慢慢移動,從桌子的這頭移到了那頭。

  結束時,傑森站起來,朝李軍走過來,伸出手。李軍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傑森另一隻手也搭了上來,兩隻手握著李軍的手,手心粗糙溫暖。

  「李,我很期待這部片子。這會是一部很棒的電影。我很久沒有這麼興奮過了。」

  李軍點了點頭,跟他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也是。明天訓練場見。」

  3月5日,深圳,晴。

  .

  劇組在深圳龍崗的一個電影拍攝基地舉行了開機儀式。

  基地很大,有好幾個攝影棚,門口掛著紅色的橫幅「熱烈祝賀《颶風營救》開機大吉」。

  儀式很簡單,不鋪張,但該有的都有。

  一張供桌,鋪著紅布,紅布一直垂到地上,桌沿壓著金邊。

  桌上擺著香爐、水果、烤乳豬、燒雞、發糕,供品擺得整整齊齊,水果是蘋果、橘子和香蕉,蘋果紅紅的,橘子黃黃的,香蕉彎彎的。

  供桌前面立著一塊紅布蓋著的攝像機,機器是阿萊的,租的,一天好幾萬,紅布上面繫著一個紅色的繡球,繡球上垂著金色的穗子。

  李軍站在供桌前面,旁邊是傑森·斯坦森、鞏俐、劉藝菲、韓三平、獅門影業的喬治,以及銀都機構的陳代表。

  身後站著滿滿當當的工作人員,幾十號人,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有的穿劇組統一發的黑色衛衣,上面印著「《颶風營救》」的白色字樣,有的穿自己的夾克、衛衣、襯衫。

  記者們圍在警戒線外面。六十幾家媒體從全國各地趕來,有內地的,有香港的,有台灣的。

  長槍短炮架了一排,攝像機摞著攝像機,三腳架的腿挨著腿。閃光燈里啪啦地閃著,幾乎蓋過了現場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舉著錄音筆踮著腳尖往前面探,恨不得把話筒懟到李軍臉上。


  有人拿著手機在做直播,嘴裡念念有詞,對著屏幕說「各位觀眾,我現在就在《颶風營救》的開機儀式現場」。

  「李導!看這邊!」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喊,聲音很大,穿透了人群。

  「傑森!左邊!」另一個記者用英語喊,傑森轉過頭,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牙齒。

  「鞏俐!這裡!笑一個!」鞏俐配合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一翹,記者連拍好幾張。

  「韓總!看鏡頭!」韓三平正在跟旁邊的喬治說話,聞言轉過頭,笑著揮了揮手。

  主持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紅色的連衣裙,站在話筒架旁邊,手裡拿著節目單。

  她先念了一段開場白,聲音甜美,字正腔圓:「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歡迎大家來到電影《颶風營救》的開機儀式現場。這部影片是由中影集團、肥宅影業、美國獅門影業、香港銀都機構聯合出品的國際動作大片..

  她念了一長串,把出品方、導演、主演都介紹了一遍。然後韓三平上台致辭。

  韓三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領帶結系得很工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膠固定住,在陽光下反著光。他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從口袋裡掏出稿子,戴上老花鏡。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來賓,今天是《颶風營救》的開機儀式。這部片子是由中影集團、肥宅影業、美國獅門影業、香港銀都機構聯合出品的國際動作大片。導演李軍....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軍,「主演傑森·斯坦森、鞏俐、劉藝菲。這是李軍導演獲得金棕櫚之後的第一部作品。我相信,這部片子一定會給觀眾帶來驚喜,也會為中國電影走出去探索一條新路。」

  掌聲響起。噼里啪啦的,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李超在人群里鼓掌,拍得最響,兩隻手都拍紅了。羅晉站在他旁邊,也鼓掌,但沒李超那麼誇張,動作幅度小一些。

  喬治接著上台致辭,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顆扣子,顯得很隨意。

  他用英語說了幾句,語速不快,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大意是「很高興能和中國的優秀電影人合作,獅門影業會全力支持這部片子,讓它在美國和歐洲的影院裡大放異彩」。翻譯站在他旁邊,一字一句地翻成中文。說完他鞠了個躬,台下有人鼓掌。

  銀都機構的陳代表也說了幾句,簡短,客氣,幾句話就下來了,像是走過場。

  輪到李軍,他走到供桌前,從桌上拿起三根香,湊到蠟燭上。

  蠟燭的火苗晃了晃,香頭燒著了,冒出細細的白煙。

  他舉著香站了幾秒,對著攝像機鞠了一躬,身子彎下去,又直起來。

  然後把香插進香爐里,插了三次才插穩,香灰掉了一截,落在香爐邊上。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塊紅布,他接過來,走到攝像機前,雙手把紅布揭下來。紅布在陽光里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地上。

  「《颶風營救》,開機!」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掌聲和閃光燈同時炸開,噼里啪啦的,比過年的鞭炮還密集。

  傑森·斯坦森在旁邊鼓掌,兩隻手舉過頭頂拍了幾下,鞏俐也鼓掌,嘴角帶著笑,表情從容。

  劉藝菲站在鞏俐旁邊,雙手輕輕拍著,臉上的笑很淡,但眼睛很亮。李超在後面喊了一聲「軍哥牛逼」,聲音太大了,被王佳一把捂住了嘴,差點把他勒倒。

  記者提問環節,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一樣。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最先站起來,手裡舉著錄音筆,白襯衫,黑褲子,馬尾扎得緊緊的。

  「李導,請問您對《颶風營救》的票房有什麼預期?上一部《愛》拿了金棕櫚,這部商業片會不會壓力更大?」

  李軍站在話筒前,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嘴角微微翹起。

  「票房?先拍好再說。拍好了,票房自然會好。壓力肯定有,但不能被壓力壓垮。金棕櫚是過去的事了,這部是新的開始。」

  又一個記者站起來,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外面跑進來的。

  「傑森先生,您對中國功夫有什麼看法?在這部片子裡會用中國功夫的元素嗎?」

  翻譯把問題翻給傑森。傑森聽完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用手指捋了一下自己的光頭。

  「我很喜歡中國功夫電影。李小龍、成龍的電影我都看過。但是這部片子的打鬥風格不是傳統的中國功夫,是更實用的格鬥術。動作很快,招招致命。我很期待和袁和平團隊合作。」


  翻譯把他的話說成中文。傑森在一旁做了個抱拳的動作,兩手握拳,拳面相對,像江湖人見面打招呼那樣。記者們笑了,閃光燈又閃了一陣。

  有記者問鞏俐和劉藝菲演母女的感覺。鞏俐看了劉藝菲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目光溫和。

  「她很乖,很有靈氣。我們之前就認識,但第一次演母女。她覺得有點緊張,我覺得不用緊張。她是個好演員,我相信她能演好。」

  記者追問劉藝菲:「劉藝菲,你跟鞏俐姐演對手戲,緊張嗎?」

  劉藝菲被點名,頓了一下,手裡的話筒換了一隻手。她看了一眼鞏俐,又看了一眼李軍,抿了抿嘴唇。

  「緊張。鞏俐姐氣場太強了,我站在她旁邊就覺得她是媽媽。」她頓了頓,「但是我也會努力的,不會拖大家的後腿。」

  李軍在旁邊插了一句:「她不用緊張。她演的是女兒,鞏俐姐演的是媽媽,女兒緊張媽媽是很正常的事。越緊張越像真的。

  台下有人笑了,窸窸窣窣的。

  有記者問李軍:「金棕櫚之後,大家都盯著你,壓力大不大?」

  李軍想了想,把話筒拿近了一些,手指在話筒頭上彈了一下,發出「嘭」的一聲。

  「壓力肯定有。但壓力也是動力。你有壓力,你就想做得更好。如果沒壓力,你可能就會鬆懈。」

  又有人問:「為什麼選擇在深圳拍?」

  「深圳很國際化,高樓大廈,現代化的街道,符合影片的氣質。而且天氣好,冬天不冷,適合拍動作戲。要是冬天在BJ拍,零下十度,傑森可能不願意來。」

  記者們笑了。傑森聽不懂,問翻譯,翻譯小聲告訴他,他也笑了。

  有人問跟傑森·斯坦森合作的感受。李軍看了一眼傑森,傑森正對著鏡頭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很專業。他提前一周就到了深圳,每天都在訓練。打戲很漂亮,體能非常好。我覺得這部片子拍完了,他可以去打UFC了。」

  傑森聽不懂,但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

  提問環節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結束時,李軍被一群人圍著合影。傑森·斯坦森、鞏俐、劉藝菲、韓三平、喬治、陳代表,一個接一個地拍,換了好幾撥人。

  李超湊過來,舉著手機要自拍,手機舉得高高的,把所有人都收進了鏡頭裡。他胳膊伸得老長,手指差點戳到旁邊人的臉。

  「軍哥,笑一個!」

  李軍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翹。

  「再來一張!比個耶!軍哥你比耶!」

  李軍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耶,動作有點僵硬,手指伸得直直的,像兩根筷子。

  劉藝菲在旁邊看著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高高的。

  儀式結束後,李軍站在供桌旁邊,看著工作人員把設備搬進攝影棚。

  攝像機被兩個人抬著,電線拖在地上,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走著。燈光架、軌道、反光板、道具箱,一樣一樣地被搬進去,像螞蟻搬家一樣。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領子豎著,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軍哥,你剛才致辭的時候,話筒沒聲音。你先是拍了兩下話筒,然後對著話筒說了好幾聲「喂喂」,都沒聲音。後來有人跑上來給你換了一個。」

  「不是沒聲音,是那個話筒的開關沒打開。」李軍從口袋裡掏出煙—又想起自己在戒菸,把煙盒塞了回去,在手裡攥了一下,放回口袋。

  「我看你拍了好幾下,以為你在緊張。」

  「不緊張。那個話筒要按一下側面那個鍵才有聲音。」

  「那你後來找到那個鍵了?」

  「換了一個,新的不用按。」

  劉藝菲笑了,馬尾辯辮在腦後晃了晃。

  「今天人來得挺多。我數了一下,至少五六十家媒體。」

  「因為你是金棕櫚導演了嘛。身價不一樣了。」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上畫著圈。

  「身價是虛的。片子拍好了才是實的。拍不好,身價再高也沒用。」

  遠處,鞏俐正跟傑森·斯坦森聊天。翻譯站在旁邊,幫他們把話說來話去。


  兩個人不知道在聊什麼,都笑了,鞏俐笑得很開心,傑森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張晉在旁邊比劃著名動作,胳膊在空中揮來揮去,傑森認真地看著,偶爾點點頭。

  李軍看著攝影棚,攝影棚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燈光已經亮起來了,白慘慘的,把裡面照得亮如白晝。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有的扛著機器,有的搬著道具,有的在拉電線。軌道鋪好了,銀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彎彎曲曲的。攝像機架在軌道車上,鏡頭對準了綠幕。

  「明天第一場戲是什麼?」劉藝菲問。

  「機場送別。你跟傑森的對手戲。你送你去巴黎,在安檢口。」

  「我有點緊張。」她把劇本抱在胸前,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攥緊了,「傑森是國際巨星。我怕接不住他的戲。萬一我忘詞了怎麼辦?」

  「不用怕。他演的是你爸爸,你怕他很正常。你越怕,越符合角色。忘詞了就說台詞,把台詞改成自己的話,傑森會接的。」

  劉藝菲想了想,笑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也是。那我就不怕了。」

  李軍看著她,陽光照在臉上,皮膚白得發亮,連毛孔都看不見。

  「去準備吧。明天早早的來。別遲到。」

  「嗯。」她轉身走了兩步,馬尾辮在腦後甩了一下。又回頭,「軍哥,你也不許熬夜。明天你要盯一天的場,別到時候犯困。」

  「知道了。」

  劉藝菲走了,步子輕快,走進了攝影棚,消失在那片白慘慘的光里。

  李軍站在供桌旁邊,看著攝影棚的入口,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烤乳豬的香味。供桌上的烤乳豬已經涼了,皮不脆了,但香味還在。

  韓三平從人群中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裊裊往上飄。他拍了拍李軍的肩膀,手指在他肩頭按了一下。

  「小李,好好拍。這片子,大家都在看。國內國外,都在看。盯著你的人不少。

  「我知道。」李軍把手插進口袋裡。

  「知道就行。」韓三平又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轉身走了。

  李軍把雙手插進口袋裡,邁開步子,朝攝影棚走去。

  攝影棚里的燈亮著,工作人員還在忙碌。有人在調試燈光,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鋪軌道。劉燦站在監視器後面,正在跟攝影師討論什麼,手裡拿著一個測光表,對著鏡頭比劃。看見李軍進來,朝他招了招手。

  李軍走過去,站在監視器前。屏幕是黑的,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放在監視器的邊框上,手指在塑料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導,明天的第一場戲,幾點開始?」劉燦問,手裡的測光表垂在腿邊。

  「七點。天亮就拍。」李軍看著監視器,屏幕上已經開始顯示畫面了,是從攝像機傳過來的,綠幕的綠色鋪滿了整個屏幕。「先讓傑森和劉藝菲走一遍位,然後實拍。」

  「明天早上的光線,正好是機場送別的感覺。陰陰的,有點涼。」

  「對。就是這個感覺。」

  攝影棚里,有人喊了一聲「燈光好了」,有人喊了一聲「軌道好了」。聲音在空曠的棚里迴蕩,嗡嗡的。遠處有人推著道具車經過,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李軍站在監視器前,看著棚里忙碌的人群。

  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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