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文官的擅長
齋宮大殿，門窗緊閉。
趙寰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何栗。
「聽說何相公在東帳大罵完顏宗翰是鼠輩？」他抬起頭。
何栗哼了一聲：「官家昨夜在金人面前發了那麼大脾氣，臣當然得趁機去大鬧一場。」
「書生也是有點膽的。」趙寰笑了笑。
何栗淡淡道：「君辱臣死，這時候臣要是跪了，臣沒有臉面回去見官家。再說了，臣心裡有數，完顏宗望不會讓臣死在那個帳子裡。他要的是和談，不是徹底撕破臉。」
趙寰微微頷首：「經此一遭，倒也給朕省了些麻煩。」
何栗抬眼看他：「官家是說和談的事？」
「對。」趙寰點頭，「經此一鬧，起碼再談的時候，我們可以要求不跪了。金人理虧在先，總不能再逼著朕跪那香案。」
何栗卻搖了搖頭：「官家以為，還能繼續和談？」
趙寰眉頭一皺：「若是勤王大軍不到，終究是要談的。」
「官家想明白就好。」何栗嘆口氣，「汴京城下十幾萬金軍，城裡的糧草能撐多久，官家心裡有數。勤王之師什麼時候能到，能不能到，誰也說不準。不打仗，就只能談。」
「朕對完顏宗翰那般強硬，就是想最後能跟完顏宗望談。」趙寰緩緩道，「畢竟，他是想存宋的。」
何栗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難。」
「難在何處？」
「官家要用離間計，讓金人內部鬥起來。這個想法不錯。但官家不夠了解他們。」
趙寰神色一凝，直起身子：「何相公幾次往來金營，想必比朕了解，還請何相公為朕解惑。」
何栗沉默了很久。
許久，他才開口。
「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之間的矛盾，不是簡單的爭功、爭寵。那是金國內部兩股勢力的博弈，是權力和利益的較量。兩人雖然同為伐宋主帥，但分屬不同派系，目標完全不同。」
「請何相公細說。」
「先說這完顏宗望。他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次子，是正經的皇子，屬太祖一系。他手裡那支東路軍，是金國的精銳，當年跟著阿骨打起兵滅遼，打出來的底子。這人用兵穩健，不冒進，不輕敵。」
「上一次圍汴京，是他率東路軍先到城下，逼著咱們簽了城下之盟。割三鎮、賠巨款、稱臣納貢。他撈足了實惠，也立了大功。所以他對宋朝的態度，一直是傾向於控制的。」
趙寰點頭：「朕聽明白了。他要的是利益，是長期的利益。」
「對。而且還有一層。完顏宗望是太祖之子，皇族嫡系，他如果能控制對宋關係，在金國內部的聲望就會越來越高。」
趙寰若有所思。
何栗繼續道：「再說這完顏宗翰。」
「他是國相完顏撒改之子，不是皇族，他統領西路軍，麾下精兵猛將，完顏婁室、完顏銀術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第一次南下伐宋，他負責西路，本該和宗望會師汴京。但他在太原城下被阻了幾個月，等他打到汴京，宗望已經把好處都撈完了。」
「官家想想，他心裡能痛快？」
趙寰明白了：「所以他要徹底滅宋，就能借著滅宋之功，壓過宗望一頭。」
「正是。宗翰這人，野心極大。他占據西邊這麼多年，早就是國中之國。他主張滅宋，為的是擴大自己的勢力。一旦他扶植的傀儡坐了龍椅，到那時候，金國皇帝也未必壓得住他。」
「那金國皇帝完顏晟呢？」趙寰問，「他是皇帝，總該能說了算吧？」
何栗搖頭。
「金國不是咱們大宋。他們那套制度，叫『勃極烈』，說白了就是貴族共議。皇帝不是一個人說了算，重大決策得召集各路貴族一起商量。完顏晟這個皇帝，手裡沒有自己的直系大軍。」
「軍隊在東路的完顏宗望手裡，在西路的完顏宗翰手裡。」
「所以，完顏晟這個皇帝，其實是在兩強之間周旋。他對『存宋』還是『滅宋』的選擇，考慮的是如何防止某一方坐大，威脅自身。」
「如此，我們不更應該傾向於完顏宗望嗎？」趙寰問。
何栗連連搖頭：「官家想想，如果宋朝作為藩屬延續下來，年年納貢，歲歲稱臣，是誰的功勞？是完顏宗望的。他本就是太祖之子，皇族嫡系，如果再有了『扶宋之功臣』的名頭，在金國內部的聲望得高到什麼程度？」
「到時候，東路軍只知有宗望，不知有皇帝。朝中那些貴族，誰不看宗望的臉色？」
「所以，完顏晟擔心的是，宗望借著存宋之功，坐大到自己控制不住。」
趙寰脫口而出：「何相公的意思是，完顏晟最後會支持完顏宗翰？」
何栗點頭，又搖頭。
「當前看來，會如此。」
「但是完顏晟也不相信完顏宗翰。宗翰是西路軍的主帥，是一方諸侯。他如果真滅了宋，扶植了傀儡，勢力膨脹到什麼程度？」
趙寰徹底明白了。
完顏晟這個皇帝，不能讓宗望坐大，也不能讓宗翰坐大。
「那我們怎麼辦？」趙寰攤手。
何栗沉默片刻，眼中閃過精光。
「官家你找完顏宗望
「臣暗中聯絡完顏宗翰。」
趙寰面色古怪。
「玩陰謀，還是你們這些文官擅長啊。」
……
何栗走後。
趙寰獨自沉思。
這時，蔣宣走了進來，雙眼還是紅的。
「高寒他是主動赴死的。」趙寰輕嘆，「為的是讓朕有那麼一丁點主動。」
蔣宣低頭：「官家，接下來，該如何？」
趙寰攤手：「繼續拖延，希望張總管那邊，能儘快召來勤王大軍。」
蔣宣欲言又止，最後抱了抱拳。
「精神點！」趙寰一笑，「不能辜負了高寒之死。」
蔣宣重重點頭。
其實他內心想說，官家你這般努力，其實我們出城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棄子。
我和兄弟們決心當棄子，可官家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官家，你歇會兒吧，我和兄弟們在外護著。」他拱手。
趙寰搓了把臉，從刺殺到現在，確實累了。
「你和兄弟們輪流就行，都需要養足精神。」趙寰道。
蔣宣頷首。
這時，秦遠急急進來，稟報：「官家，完顏宗望派人來，請你去赴宴。」
趙寰一愣，笑道：「鴻門宴？」
趙寰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何栗。
「聽說何相公在東帳大罵完顏宗翰是鼠輩？」他抬起頭。
何栗哼了一聲：「官家昨夜在金人面前發了那麼大脾氣，臣當然得趁機去大鬧一場。」
「書生也是有點膽的。」趙寰笑了笑。
何栗淡淡道：「君辱臣死，這時候臣要是跪了，臣沒有臉面回去見官家。再說了，臣心裡有數，完顏宗望不會讓臣死在那個帳子裡。他要的是和談，不是徹底撕破臉。」
趙寰微微頷首：「經此一遭，倒也給朕省了些麻煩。」
何栗抬眼看他：「官家是說和談的事？」
「對。」趙寰點頭，「經此一鬧，起碼再談的時候，我們可以要求不跪了。金人理虧在先，總不能再逼著朕跪那香案。」
何栗卻搖了搖頭：「官家以為，還能繼續和談？」
趙寰眉頭一皺：「若是勤王大軍不到，終究是要談的。」
「官家想明白就好。」何栗嘆口氣，「汴京城下十幾萬金軍，城裡的糧草能撐多久，官家心裡有數。勤王之師什麼時候能到，能不能到，誰也說不準。不打仗，就只能談。」
「朕對完顏宗翰那般強硬，就是想最後能跟完顏宗望談。」趙寰緩緩道，「畢竟，他是想存宋的。」
何栗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難。」
「難在何處？」
「官家要用離間計，讓金人內部鬥起來。這個想法不錯。但官家不夠了解他們。」
趙寰神色一凝，直起身子：「何相公幾次往來金營，想必比朕了解，還請何相公為朕解惑。」
何栗沉默了很久。
許久，他才開口。
「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之間的矛盾，不是簡單的爭功、爭寵。那是金國內部兩股勢力的博弈，是權力和利益的較量。兩人雖然同為伐宋主帥，但分屬不同派系，目標完全不同。」
「請何相公細說。」
「先說這完顏宗望。他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次子，是正經的皇子，屬太祖一系。他手裡那支東路軍，是金國的精銳，當年跟著阿骨打起兵滅遼，打出來的底子。這人用兵穩健，不冒進，不輕敵。」
「上一次圍汴京，是他率東路軍先到城下，逼著咱們簽了城下之盟。割三鎮、賠巨款、稱臣納貢。他撈足了實惠，也立了大功。所以他對宋朝的態度，一直是傾向於控制的。」
趙寰點頭：「朕聽明白了。他要的是利益，是長期的利益。」
「對。而且還有一層。完顏宗望是太祖之子，皇族嫡系，他如果能控制對宋關係，在金國內部的聲望就會越來越高。」
趙寰若有所思。
何栗繼續道：「再說這完顏宗翰。」
「他是國相完顏撒改之子，不是皇族，他統領西路軍，麾下精兵猛將，完顏婁室、完顏銀術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第一次南下伐宋，他負責西路，本該和宗望會師汴京。但他在太原城下被阻了幾個月，等他打到汴京，宗望已經把好處都撈完了。」
「官家想想，他心裡能痛快？」
趙寰明白了：「所以他要徹底滅宋，就能借著滅宋之功，壓過宗望一頭。」
「正是。宗翰這人，野心極大。他占據西邊這麼多年，早就是國中之國。他主張滅宋，為的是擴大自己的勢力。一旦他扶植的傀儡坐了龍椅，到那時候，金國皇帝也未必壓得住他。」
「那金國皇帝完顏晟呢？」趙寰問，「他是皇帝，總該能說了算吧？」
何栗搖頭。
「金國不是咱們大宋。他們那套制度，叫『勃極烈』，說白了就是貴族共議。皇帝不是一個人說了算，重大決策得召集各路貴族一起商量。完顏晟這個皇帝，手裡沒有自己的直系大軍。」
「軍隊在東路的完顏宗望手裡，在西路的完顏宗翰手裡。」
「所以，完顏晟這個皇帝，其實是在兩強之間周旋。他對『存宋』還是『滅宋』的選擇，考慮的是如何防止某一方坐大，威脅自身。」
「如此，我們不更應該傾向於完顏宗望嗎？」趙寰問。
何栗連連搖頭：「官家想想，如果宋朝作為藩屬延續下來，年年納貢，歲歲稱臣，是誰的功勞？是完顏宗望的。他本就是太祖之子，皇族嫡系，如果再有了『扶宋之功臣』的名頭，在金國內部的聲望得高到什麼程度？」
「到時候，東路軍只知有宗望，不知有皇帝。朝中那些貴族，誰不看宗望的臉色？」
「所以，完顏晟擔心的是，宗望借著存宋之功，坐大到自己控制不住。」
趙寰脫口而出：「何相公的意思是，完顏晟最後會支持完顏宗翰？」
何栗點頭，又搖頭。
「當前看來，會如此。」
「但是完顏晟也不相信完顏宗翰。宗翰是西路軍的主帥，是一方諸侯。他如果真滅了宋，扶植了傀儡，勢力膨脹到什麼程度？」
趙寰徹底明白了。
完顏晟這個皇帝，不能讓宗望坐大，也不能讓宗翰坐大。
「那我們怎麼辦？」趙寰攤手。
何栗沉默片刻，眼中閃過精光。
「官家你找完顏宗望
「臣暗中聯絡完顏宗翰。」
趙寰面色古怪。
「玩陰謀，還是你們這些文官擅長啊。」
……
何栗走後。
趙寰獨自沉思。
這時，蔣宣走了進來，雙眼還是紅的。
「高寒他是主動赴死的。」趙寰輕嘆，「為的是讓朕有那麼一丁點主動。」
蔣宣低頭：「官家，接下來，該如何？」
趙寰攤手：「繼續拖延，希望張總管那邊，能儘快召來勤王大軍。」
蔣宣欲言又止，最後抱了抱拳。
「精神點！」趙寰一笑，「不能辜負了高寒之死。」
蔣宣重重點頭。
其實他內心想說，官家你這般努力，其實我們出城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棄子。
我和兄弟們決心當棄子，可官家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官家，你歇會兒吧，我和兄弟們在外護著。」他拱手。
趙寰搓了把臉，從刺殺到現在，確實累了。
「你和兄弟們輪流就行，都需要養足精神。」趙寰道。
蔣宣頷首。
這時，秦遠急急進來，稟報：「官家，完顏宗望派人來，請你去赴宴。」
趙寰一愣，笑道：「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