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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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十五分,辦公室的傳真機突然發出「滋滋」的列印聲,熱敏紙緩緩吐出。

  陳虹拿著剛列印好的兩張紙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許灼,中影和嘉禾的加急傳真,剛到的。」

  許灼抬頭,接過傳真。

  第一張是中影海外發行部轉來的函件,落款是法國高蒙電影公司。

  歐洲最大的獨立電影發行公司,也是全球最早從事電影發行的機構之一。

  1995年,內地電影在歐洲的發行基本局限於藝術院線的零散放映。

  絕大多數片商只願意出價幾萬美金買斷電視播映權,從未有過全歐獨家院線發行的先例。

  函件里明確寫著:高蒙公司已提前觀看《東風裡》的內部樣片,高度認可影片質量。

  希望在柏林電影節首映次日,與星途、中影三方獨家洽談全歐院線及電視、錄像帶版權合作。

  「高蒙主動找過來的?」

  陳虹站在旁邊,語氣裡帶著驚訝,

  「之前中影還說,最多能賣個電視版權,沒想到他們會要全歐發行。」

  「嗯,」

  許灼把函件放在桌上,「中影那邊已經幫我們約好了時間,首映後第二天下午,在柏林電影節的官方洽談室。」

  他拿起第二張傳真,是香港嘉禾影業的抬頭,字跡潦草,明顯是緊急草擬的。

  內容很簡單:香港已有兩家影視公司同步啟動警匪題材項目,目前均已完成劇本初稿,正在接觸投資。

  嘉禾希望許灼在柏林電影節行程結束後,不要返回BJ,直接從法蘭克福飛香港。

  2月16日當天敲定投資簽約及劇本交接,搶占題材先機,避免項目撞車。

  許灼清楚這兩個所謂的「同題材項目」是什麼了。

  作為重生者,他記得1995年香港警匪片的所有動向。

  那兩家公司,一家是剛成立兩年的寰亞,一家是靠唱片起家、剛涉足電影的英皇。

  他們確實在這個時間點跟風啟動了警匪片,也都寫了「警察臥底黑幫」的設定,但僅此而已。

  如果不是他重生過來,把《無間道》的完整劇本提前寫了出來。

  這兩個項目本來就會悄無聲息地夭折在半途中,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

  嘉禾之所以這麼緊張,只是因為香港電影圈向來跟風成風,一個題材火了。

  立刻就會有幾十部同類型片子扎堆上馬,他們怕星途動作慢了,被別人搶了先。

  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麼「搶題材」。只要《無間道》的雙臥底核心不泄露,就沒有任何一部跟風作品能對它造成威脅。

  嘉禾的加急傳真,反而給了他抬價的籌碼。

  他可以借著柏林電影節的熱度,以及「有競品搶項目」的由頭,在簽約時爭取更有利的分成比例和創作主導權。

  「知道了。」

  許灼把兩張傳真疊好,放進了裝柏林行程文件的牛皮紙袋裡,

  「陳虹,你明天把《無間道》的核心大綱和人物小傳整理出來,列印五份,我帶去香港。

  另外,幫我訂一張2月15日柏林飛香港的機票,經濟艙就行。」

  「好,我明天一早就辦。」陳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1995年1月31日,BJ站出站口。

  俞妃鴻背著雙肩包擠在人群最前頭,軍大衣領口沾著沒拍乾淨的雪渣。

  許灼看見她出來,順手把手裡攥了半天的熱礦泉水遞過去,另一隻手接過那個鐵皮箱。

  「可算到了,我還以為火車會晚點。」

  「準點得很。」

  俞妃鴻攥著溫熱的礦泉水瓶搓手,

  「這下子太原那邊的事情可算是差不多了。」

  許灼思索一番,準備還是好好地犒勞一下這位大功臣。

  許灼沒帶她去什麼裝修講究的館子,就在出站口斜對面拐進一條胡同,找了家開了十幾年的家常菜館。

  老闆是個北京大爺,看見他倆進來,直接端上兩壺熱水,嘴裡念叨著「這天兒可真冷」。


  許灼點了京醬肉絲、醋溜白菜和一大盆疙瘩湯,又把隨身帶的保溫桶推到俞妃鴻面前。

  「熬了一上午的小米粥,先喝兩口暖暖胃。山里肯定沒吃過幾頓熱乎的吧?」

  「別提了,」

  俞妃鴻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喝,

  「最後那三天連熱水都供不上,全靠啃方便麵。不過這場雪是真給力,拍出來的畫面比預想的好太多了。」

  她邊吃邊說片場的事,剩下的室內文戲全挪去太原電影廠的棚里了,老周盯著。

  軍區也留了兩個老兵盯槍械和炸點,三月十號之前肯定能殺青。

  連道具組缺多少個步槍模型、食堂的煤還夠燒幾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安全的事我跟他們磨了不下十遍,誰要是敢違規操作,直接捲鋪蓋走人。」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柏林那邊都弄利索了?沒再出什麼岔子吧?」

  「都妥了,晚上回公司再核對一遍資料。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

  先飛柏林。」許灼給她夾了一筷子肉絲,「這趟辛苦你了。」

  「跟我客氣什麼。」俞妃鴻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吃完飯回公司,陳虹正帶著幾個人在辦公室打包資料。

  印表機滋滋地吐著紙,地上堆著幾個紙箱子。看見他倆進來,陳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算回來了,就等你們倆了。」

  沒人擺開會的架子,就圍著那張掉了漆的舊辦公桌站著。

  許灼把鐵皮箱放在桌上,掃了一眼眾人。

  「我和俞妃鴻走了之後,家裡就全靠你了陳虹。」

  他先看向陳虹,

  「李兵兵要是有拿不準的戲份,先壓著別拍,等我回來再說。陸毅那邊正常走流程,不用多管。」

  陳虹點頭,

  「《甲方乙方》的拷貝我昨天就跟膠片廠打過招呼了,明天上午十點準時提貨。

  先往山東、河南、四川發,這幾個地方人口密,票房能沖一衝。

  我已經跟院線打過招呼了,誰敢亂漲價直接停供拷貝。

  每天的票房數據我晚上準時發傳真給你。」

  許灼又看向負責對接太原片場的小伙子小張。

  「《亮劍》那邊每周發一次進度就行,素材半個月寄一回BJ。

  真遇到搞不定的事,別硬扛,直接給北影廠的王廠長打電話,我昨天跟他通過電話了,他會幫忙。」

  「放心吧許導,我盯著呢。」小張撓了撓頭。

  交代完這些,其他人就各自忙去了,辦公室里剩下他們三個。

  陳虹把一個文件袋遞了過來,裡邊裝著很多飛往柏林的相關文件。

  「翻譯王磊明天早上八點在機場門口等咱們,中影駐柏林的人會接機。

  酒店也幫你們訂好了,離會場走路十分鐘。

  高蒙那邊的對接函我也放進去了,時間地點都用紅筆標出來了。」

  「辛苦你了。」

  許灼接過文件袋。

  正說著,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李兵兵站在門口。

  見裡邊氣氛還算不錯,趕緊走了進來。

  她走到許灼面前,把拍攝計劃表遞過來,

  「許導,這是接下來一周的拍攝表,我核對了三遍。

  沒問題。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好好拍的,肯定不拖進度。」

  「嗯。」許灼接過表掃了一眼,抬頭看了看她,

  「別熬太晚背台詞,身體扛不住。」

  「我知道了。」

  李兵兵點了點頭,咬了咬嘴唇,沒再多說,輕輕帶上門走了。

  晚上八點多,所有事都捋順了。

  許灼把所有重要文件都塞進那個隨身的牛皮紙袋裡,鎖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明天早上七點我去你家接你,直接去機場。」他拎起自己的背包,

  「早點睡,倒時差挺熬人的。」


  「知道了。」

  1995年2月2日,國航CA931航班平穩地飛在萬米高空,舷窗外是連綿的雲海。

  許灼靠在窗邊翻著柏林電影節的手冊,俞妃鴻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陶虹則坐在過道另一邊,正低頭整理隨身的行李。

  這次去柏林,俞妃鴻本來沒有行程,她剛從太原《亮劍》片場回來,本該留在BJ休整。

  但許灼執意要帶她一起去,說「多個人多個幫手,順便帶你去歐洲轉轉」。

  「說真的,」

  俞妃鴻放下雜誌,側過頭看著許灼,

  「你帶我來,不怕李曉冉吃醋啊?那妹子上次跟我一起吃飯,念叨了你一晚上。」

  許灼抬了抬眼:「念叨我什麼?」

  「還能念叨什麼,」俞妃鴻笑了笑,

  「說你有才華,長得又帥,連罵人都比別人有魅力。」

  陶虹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趕緊用手捂住嘴。

  「小孩子瞎鬧。」

  「什么小孩子,人家都二十了。」

  俞妃鴻挑眉,

  「那你對人家,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許灼沉默了兩秒,低聲說:「有一點吧。」

  「喲,終於承認了。」俞妃鴻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

  「看不出來啊許大導演,又來春心萌動的把戲了。」

  許灼拍開她的手,轉頭繼續看窗外的雲海。

  陶虹看著面前這兩個打打鬧鬧的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經過十一個小時的飛行,飛機終於降落在柏林泰格爾機場。

  剛走出出口,就看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舉著寫有「許灼」的牌子,正是提前一天抵達的翻譯王長。

  「許導,俞老師,陶老師,一路辛苦了。」

  王長快步迎上來,接過他們手裡的行李,

  「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酒店就在波茨坦廣場附近,離電影節主會場走路十分鐘。」

  坐上車,王長簡單介紹了接下來的流程:

  「明天上午先去組委會簽到,領取參展證件、物料和放映排期表,下午去主競賽放映廳調試35mm膠片設備。

  後天下午三點就是《東風裡》的主競賽展映,展映結束後有十五分鐘的主創見面會。

  評審團的看片會是在正式展映前一天,也就是明天下午,評委們會集中觀看所有參賽影片。」

  「評審團的名單確定了嗎?」許灼問。

  「確定了,」王長點頭,「本屆評審團主席是法國導演克勞德·夏布洛爾,成員包括德國演員漢娜·許古拉、美國導演吉姆·賈木許,還有中國台灣的導演侯孝賢。」

  許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回到酒店,幾人各自回房休息。倒時差的滋味不好受,許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東風裡》這次拿獎的希望並不大。本屆柏林電影節的參賽影片裡,有《理智與情感》《地下》這樣的種子選手。

  尤其是南斯拉夫導演庫斯圖里卡的《地下》,幾乎是所有媒體預測的金熊獎最大熱門。

  而《東風裡》作為一部內地現實主義題材影片,在歐洲沒有任何知名度,大部分評委和觀眾對內地電影的印象還停留在民俗獵奇層面。

  剛才王長也說了,提前看過內部樣片的幾個歐洲影評人,給出的評價都很一般,覺得「節奏太慢,缺乏戲劇衝突」。

  第二天上午,三人跟著王長去組委會簽到,領取了參展證件和物料。

  果然,一路上幾乎沒有人認識他們,偶爾有記者路過,也只是掃了一眼他們胸前的內地參展證,就轉頭去追港台的明星和導演了。

  下午的評審團看片會,許灼沒有資格進去,只能在外面等候。

  兩個小時後,王長從裡面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樣?」許灼問。

  「不太樂觀,」王長低聲說,


  「我聽組委會的工作人員說,大部分評委都更喜歡《地下》,覺得《東風裡》太沉悶了,只有侯孝賢導演一個人說片子拍得很紮實,有力量。」

  俞妃鴻和陶虹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許灼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王長:

  「你幫我聯繫一下柏林當地的幾家主流報社,還有歐洲的幾個獨立影評人,就說我明天上午想請他們喝杯咖啡,提前看一下《東風裡》的片段,聊聊創作理念。」

  「可是,組委會規定不能提前泄露完整影片內容。」王長說。

  「我知道,」許灼點頭,「只放十分鐘的片段,就是影片裡最核心的那場戲。

  另外,你再幫我租一個小型放映廳,就在主會場附近,展映結束後,加開一場面向普通觀眾和影評人的免費加映場。」

  他頓了頓,繼續說:

  「獎項不是我們唯一的目標。就算拿不到金熊,只要讓更多的歐洲觀眾和片商看到這部片子。

  知道內地電影不是只有鄉土獵奇,我們這次來,就不算白來。」

  王長立刻點頭:「好,我現在就去辦。」

  陶虹:「我幫你一起準備加映場的物料,多印一些影片的介紹冊,發給到場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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