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準備出發
1995年1月20日，BJ氣溫零下七度。
下午兩點，俞妃鴻推開星途影音辦公室的門，身上還帶著太原山區的寒氣和未散盡的雪粒。
她穿一件軍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亮劍》劇組整整三個月的拍攝素材、進度台帳和一疊手寫的問題清單。
彼時內地影視行業沒有遠程辦公，沒有視頻會議，所有跨片場的溝通全靠傳呼和專人往返。
《亮劍》在太原陽曲縣的山區取景，離最近的郵局有二十多公里，電話線路時斷時續。
俞妃鴻這三個月只回過BJ一次，所有進度匯報全靠每周一次的傳真。
她把帆布包放在許灼的辦公桌上，倒出一疊厚厚的資料：
「《亮劍》已經拍完28集，比原計劃快4天。
雪景戲全部殺青，剩下的都是室內和城鎮戲份。
不過有兩個問題，第一，劇組的35mm膠片只剩12卷。
按現在的拍攝速度，最多撐10天；第二，山區後勤補給跟不上，中鐵快運從BJ發過去的物資要走3天。
演員的保暖物資和劇組的柴油都快不夠了。」
許灼翻著進度台帳開始思索起來。
1995年，35mm電影膠片每米售價1.2元，拍攝一集電視劇平均要消耗8卷膠片。
單是膠片成本就占了劇組總預算的40%。《亮劍》作為戰爭戲，膠片消耗更是普通劇集的1.5倍，之前預算已經全部用完。
「下午三點開統籌會，叫上陳虹、孫江、王師傅，先把幾個項目解決了先。」
許灼把台帳合上，「你先去喝杯熱水，休息半小時。」
下午三點，星途影音的小會議室坐滿了人。
許灼用白粉筆在木板上面寫下幾個項目：
《永不瞑目》《甲方乙方》《東風裡》《亮劍》
會議一開始，負責《甲方乙方》發行的孫江就率先開口：
「《甲方乙方》首輪放映還有一周結束，累計票房已經破3600萬。
現在三四線城市的工人文化宮和縣級影院都在要拷貝，我要求再加印150份，啟動二輪放映，至少能再沖1000萬票房。」
話音剛落，道具組組長王師傅立刻拍了桌子：
「不行！《永不瞑目》和《亮劍》的膠片預算已經超了8萬，現在再加印150份拷貝，一份3600元，就是54萬。
公司帳上的流動資金根本不夠。《永不瞑目》下周要拍槍戰戲，子彈和炸點的錢都還沒批呢！」
1995年，民營影視公司沒有銀行貸款支持，所有資金全靠自有資金滾動。
《甲方乙方》的票房回款要等院線結算，至少需要三個月。
現在公司帳上的流動資金只有60萬，要同時支撐三個劇組的運轉，確實捉襟見肘。
陳虹拿出帳本：
「現在帳上可用資金62萬，《永不瞑目》本月需支出18萬，《亮劍》需支出12萬，柏林參展費用需支出15萬，剩下17萬。如果加印150份拷貝，資金缺口37萬。」
接著所有人都看向許灼，畢竟這裡能拿定注意的還得是他。
許灼想了一會，果斷開口。
「孫江，加印100份拷貝，優先發往山東，四川這些人口大省的縣級影院，二輪放映票價就先定在5元。
《甲方乙方》的宣發備用金里挪20萬出來，先把這個拷貝費給搞了先。」
「還有那個，《永不瞑目》和《亮劍》從今天起，所有鏡頭最多拍兩條，不要太廢膠片了。
俞妃鴻，你明天回太原的時候帶50卷膠片和100條棉被過去，柴油我讓後勤聯繫太原當地的供銷社，直接來一個送貨上門！」
所有人都點頭應下。
會議繼續推進，依次敲定了剩下的事項：
《永不瞑目》剩餘12集戲份在2月20日前全部拍完，3月進入後期製作。
柏林參展由許灼和俞妃鴻帶隊，翻譯王磊隨行，2月2日準時出發。
重點對接歐洲三大發行公司。
《甲方乙方》二輪放映從2月10日開始，持續一個月。
會議間隙，李兵兵端著幾杯熱水走進來，挨個放在參會人員面前。
走到許灼身邊時，她把杯子輕輕放在他手邊，低聲說：
「許導，明天我拍回憶戰友的那場戲，劇本我再順一遍，有問題晚上找你請教。」
許灼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晚上七點我在辦公室。」
李兵兵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會議室。
下午五點，會議結束。所有人都拿著自己的任務清單匆匆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許灼和俞妃鴻。
俞妃鴻拿起桌上的柏林電影節行程表：
「中影海外發行部那邊說，這次內地只有我們一部片子入圍主競賽，很多歐洲片商都在關注。
不過他們也提醒，內地電影在歐洲的發行一直很難，大部分片商只願意買電視版權，不願意做院線發行。」
「沒關係，」
許灼把行程表折好放進兜里，「先把歐洲版權賣出去，哪怕價格低一點也行。我們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打開海外渠道。
等《無間道》拍出來，再談院線發行就容易多了。」
「我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回太原，」俞妃鴻說，
「1月31號準時回京，和你一起去柏林。」
「好，」許灼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1995年1月25日，農曆臘月廿五，BJ氣溫跌至零下八度。
棚內暖風機嗡嗡作響，許灼正站在監視器前，盯著鏡頭裡李兵兵的審訊戲走位。
這一年，國內電影行業仍執行著嚴格的計劃製片管理體系，民營影視公司既無獨立的電影出品權。
所有公映、送展的影片，必須掛靠國有電影製片廠，經由中影集團統一報審、統一對接海外渠道。
未經審批私自送展的影片，會被全面禁映，出品方還會被吊銷拍攝許可，永久逐出行業。
此前許灼為趕柏林電影節報名截止期，只讓中影代報了參展信息，掛靠北影廠的出品協議只走了初審。
電影局的最終合規覆核文件尚未補齊，這個漏洞可算是讓許灼順風順水的重生人生栽了個跟頭。
「許導，中影的加急傳真！」
陳虹拿著一張傳真件，快步穿過片場。
她把紙遞到許灼面前，開始講述起來上邊寫的事情。
《東風裡》赴柏林參展的35mm成片膠片，已被BJ海關暫扣，缺少電影局合規覆核文件、中影獨家出品掛靠協議。
7天內無法補全手續，將直接做退運處理，參展資格同步作廢。
許灼聽完之後思索了一番。
2月2日就要飛柏林，按電影節規則，參展拷貝最晚要在1月31日前完成清關、寄往柏林展映方。
滿打滿算，他只有6天時間補全所有手續，晚一天都可能錯失這次三大電影節主競賽的機會。
「帳上能動的流動資金有多少？」許灼轉身往棚外的辦公室走，沒有驚動正在拍戲的劇組。
「連備用金加起來，只剩42萬。」
陳虹快步跟上，翻開隨身的帳本，
「《永不瞑目》本月要結18萬的器材和人員款，《亮劍》那邊要補50卷膠片、20桶柴油。
還有柏林參展的外匯額度申請、人員差旅要15萬，北影膠片廠那邊還欠著28萬的拷貝尾款。
如果不結清的話，《甲方乙方》二輪放映的100份拷貝他們說是絕對不會給咱們開工的。」
這是1995年民營影視公司最現實的困境。
哪怕《甲方乙方》累計票房已經衝到3680萬，坐穩了年度國產片票房頭把交椅，可國有院線的票房回款周期固定為3個月。
要經過影院，市電影公司，中影層層結算，一分錢都沒法提前支取。
所有項目的運轉，全靠公司自有流動資金滾動。
許灼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傳真件拍在桌上，剛要開口安排，桌上的傳呼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是太原片場的緊急傳呼。
陽曲縣山區突降十年一遇暴雪，積雪沒膝，進山的太忻公路全線封死，路政通知至少5天才能通車。
中鐵快運發往片場的膠片、柴油、保暖物資，全部堵在陽曲縣城火車站，根本運不進山。
劇組剩餘35mm膠片只剩12卷，僅夠支撐2天拍攝。
柴油只剩半桶，暖風機無法全開，零下十幾度的山區棚內，演員連台詞都說不利索，怎麼可能還拍得好戲呢。
關鍵的是《亮劍》剩下的8集外景戰爭戲，全靠這場天然雪景撐著。
北方山區的積雪撐不過正月，一旦雪化，再想拍出冰天雪地的戰場質感，只能等下一個冬天。
劇集的播出檔期、後續發行計劃全要作廢。
等到了那個時候，俞妃鴻能不能按時的負責好《亮劍》的拍攝進度，準時地回京趕上前往柏林的航班都還是個未知數。
同一時間，太原陽曲縣的山區臨時片場，俞妃鴻正站在臨時搭起的棉棚里，看著窗外還在不停下的暴雪。
棚里的演員和工作人員裹著棉被縮在角落，暖風機只敢開一台，柴油表的指針已經跌到了紅線以下。
她手裡拿著一張路政的封路通知，手指頭凍得有點發紅。
轉身走到棚外，找到負責協拍的軍區幹事李建國，
「李幹事，公路通不了，能不能幫我們聯繫縣城周邊的村子，找熟悉山路的老鄉和騾馬隊？
物資堵在縣城火車站，必須分批運進山，多貴都沒關係。」
李建國皺著眉看著漫天大雪：
「俞姐，這雪下得太急了，山路全封了，騾馬隊進山也有風險。
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周邊的李家溝村，他們常年走山貨，說不定有辦法。」
半個鐘頭後，李建國帶來了准信。
李家溝村有8戶老鄉愿意出騾馬隊，繞後山的小路走，一趟要走6個鐘頭，當天就能把第一批物資運進山。
俞妃鴻決定先把膠片、柴油和保暖棉被優先運進來，其餘物資分批跟進，同時立刻調整拍攝計劃。
把所有室內文戲、棚內戲份全部提前，外景戲按雪量分批次搶拍。
BJ這邊，許灼已經拆分完所有任務。
他讓陳虹盯死《永不瞑目》的日常拍攝，絕不能因為場外風波耽誤進度，同時對接北影廠財務，談流動資金拆借。
自己帶著全套資料，直奔北影廠。
李兵兵提前熬了通宵，把《東風裡》的廣電題材審批文件和其他的相關文件按要求整理好之後，默默跟在許灼身後。
下午四點，太原那邊傳來消息。
第一批騾馬隊已經從縣城出發，帶著10卷膠片、5桶柴油和20條棉被進山，當晚就能抵達片場。
俞妃鴻發來傳呼表示31日準時回京。
1995年1月30日，清晨六點五十分，BJ北影廠鐵柵欄大門還沒開，許灼拎著文件袋已經提前到了。
北影廠1994年全年出品6部影片，總票房僅2870萬，不及《甲方乙方》單片票房的80%，
廠內半數攝影棚閒置，一線創作團隊流失嚴重。
但是許灼必須啃下北影廠掛靠協議，畢竟如果沒有國有廠的背書，他連電影局的報審大門都進不去。
七點整，廠門打開，許灼直接上了三樓廠長辦公室。
王廠長已經到了，正對著桌上的廠年度虧損報表皺眉。
許灼把文件袋拆開之後把材料拿了出來，給了幾個對方難以拒絕的條件。
「《東風裡》掛靠北影廠，第一出品署名就算你們的，這部影片如果在柏林拿了獎的話，後邊的補貼不都是北影廠的業績麼？」
「我手裡邊還有劇集，而且後續的一些電影項目也可以優先和你們合作。」
王廠長逐頁翻完票房對帳單，又看了柏林電影節的入圍通知，沉默了三分鐘。
1995年，全國能入圍歐洲三大電影節主競賽的國產片年均不足1部，北影廠上一次拿主競賽入圍資格，還是8年前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直接打給廠辦主任：
「把聯合出品協議模板打出來，廠辦、法務、發行部現在立刻到會議室。
今天必須把協議簽完，蓋章後專人送電影局終審，我親自盯流程。」
上午十點整，掛靠協議正式簽字蓋章。
同一時間，太原陽曲縣山區的《亮劍》片場，俞妃鴻正蹲在沒膝的積雪裡，舉著對講機跟戰壕里的攝影組溝通機位。
進山的公路已經封了5天，8支騾馬隊靠著後山的羊腸小道，連續跑了4天，把堵在縣城的物資分批運進了山。
1995年的國產戰爭劇沒有CG特效，所有雪地戰場的光影、質感全靠實景實拍。
人工造雪不僅成本是天然雪的3倍，畫面顆粒感永遠達不到院線級要求。
這場十年一遇的暴雪，看起來是個危機，但說句老實話，也算是個機遇，就看俞妃鴻能不能抓住了。
她提前把原定10天拍完的8集外景戲，按雪量拆成了12個拍攝單元。
「攝影組，三號機位再往左挪兩米，避開山頂的高壓線。」
「炸點組再檢查一遍，安全距離再拉寬兩米，群演的走位提前再走一遍，開拍後不許出任何差錯。」
中午十二點，北京電影局終審辦公室。
許灼帶著北影廠廠辦主任，蓋好章的全套報審材料到場，提前打過招呼的中影海外發行部劉主任也已經在辦公室等著。
1995年，民營公司無權直接向電影局提交境外參展影片終審，必須由國有出品單位送審。
且需有中影這個唯一擁有電影進出口權的單位出具的參展推薦函，這是硬規則，少一樣都不可能拿到批文。
材料齊全，流程合規，有北影廠的送審函、中影的推薦函，還有公安部的合規背書。
電影局的審核人員只用了兩個小時，就完成了全片覆核，當場出具了《影片內容合規終審批文》。
蓋了廣電總局電影局的紅章。
這是整個參展流程里最核心的文件，沒有這份批文，哪怕入圍了電影節，膠片也出不了海關。
下午兩點，許灼拿著文件直奔BJ海關駐郵局辦事處。
1995年，電影膠片屬於限制出境物品，必須三證齊全才能辦理清關手續，少一樣都會被直接退運。
窗口工作人員核對完三份文件，當場給暫扣的《東風裡》35mm成片膠片辦理了清關手續。
確認當天就能交給國際快運發往柏林電影節組委會，最晚1月31日就能送達。
下午四點，許灼回到北影廠，拿著簽好的掛靠協議，跟廠財務科簽了80萬的流動資金拆借合同。
拆借的擔保，是《甲方乙方》已經鎖定的、3個月後就能到帳的院線回款。
北影廠財務科核對完院線出具的結算確認函，當場就走了放款流程。
這筆錢，剛好能補上膠片廠的尾款，《亮劍》的物資款，柏林參展的全部開銷。
拿到支票的第一時間，許灼直奔北京電影膠片廠。
這是國內唯一能生產35mm電影膠片的國營廠家。
當然規則也是有的，比如欠尾款不結清，絕不開工印製新拷貝之類的。
許灼拿著錢結清了之前欠的28萬拷貝尾款，簽了印製合同。
100份《甲方乙方》二輪放映拷貝、50卷《亮劍》拍攝用膠片，2月1日上午十點前全部交貨。
另一邊，太原片場，最後一個總攻衝鋒鏡頭拍攝完成。
俞妃鴻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雪地里的衝鋒隊列整齊，炸點的煙火在漫天飛雪中層次分明。
畫面質感比原定分鏡好出不止一個檔次。
她抬手喊了「停」，場記當場打板：
《亮劍》外景戰爭戲，全部殺青，比原計劃提前1天。
負責協拍的軍區李幹事看完素材，拍了拍她的肩膀：
「俞姐，這畫面，比很多八一廠拍的戰爭戲都真實。」
俞妃鴻微微點頭，轉身走到臨時棚里，給BJ的許灼發了傳呼。
晚上八點，BJ星途影音的辦公室里，許灼把所有文件按順序整理好。
桌上的傳呼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俞妃鴻發來的那行字。
許灼掃了一眼，把傳呼機放在桌上，把剛拿到的海關清關回執疊好，放進了最厚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裡。
然後長長的緩了口氣，這些天來他像個陀螺一樣輪軸轉，人屬實是有點累了。
下午兩點，俞妃鴻推開星途影音辦公室的門，身上還帶著太原山區的寒氣和未散盡的雪粒。
她穿一件軍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亮劍》劇組整整三個月的拍攝素材、進度台帳和一疊手寫的問題清單。
彼時內地影視行業沒有遠程辦公，沒有視頻會議，所有跨片場的溝通全靠傳呼和專人往返。
《亮劍》在太原陽曲縣的山區取景，離最近的郵局有二十多公里，電話線路時斷時續。
俞妃鴻這三個月只回過BJ一次，所有進度匯報全靠每周一次的傳真。
她把帆布包放在許灼的辦公桌上，倒出一疊厚厚的資料：
「《亮劍》已經拍完28集，比原計劃快4天。
雪景戲全部殺青，剩下的都是室內和城鎮戲份。
不過有兩個問題，第一，劇組的35mm膠片只剩12卷。
按現在的拍攝速度，最多撐10天；第二，山區後勤補給跟不上，中鐵快運從BJ發過去的物資要走3天。
演員的保暖物資和劇組的柴油都快不夠了。」
許灼翻著進度台帳開始思索起來。
1995年，35mm電影膠片每米售價1.2元，拍攝一集電視劇平均要消耗8卷膠片。
單是膠片成本就占了劇組總預算的40%。《亮劍》作為戰爭戲，膠片消耗更是普通劇集的1.5倍，之前預算已經全部用完。
「下午三點開統籌會，叫上陳虹、孫江、王師傅，先把幾個項目解決了先。」
許灼把台帳合上，「你先去喝杯熱水，休息半小時。」
下午三點，星途影音的小會議室坐滿了人。
許灼用白粉筆在木板上面寫下幾個項目：
《永不瞑目》《甲方乙方》《東風裡》《亮劍》
會議一開始，負責《甲方乙方》發行的孫江就率先開口：
「《甲方乙方》首輪放映還有一周結束，累計票房已經破3600萬。
現在三四線城市的工人文化宮和縣級影院都在要拷貝，我要求再加印150份，啟動二輪放映，至少能再沖1000萬票房。」
話音剛落，道具組組長王師傅立刻拍了桌子：
「不行！《永不瞑目》和《亮劍》的膠片預算已經超了8萬，現在再加印150份拷貝，一份3600元，就是54萬。
公司帳上的流動資金根本不夠。《永不瞑目》下周要拍槍戰戲，子彈和炸點的錢都還沒批呢！」
1995年，民營影視公司沒有銀行貸款支持，所有資金全靠自有資金滾動。
《甲方乙方》的票房回款要等院線結算，至少需要三個月。
現在公司帳上的流動資金只有60萬，要同時支撐三個劇組的運轉，確實捉襟見肘。
陳虹拿出帳本：
「現在帳上可用資金62萬，《永不瞑目》本月需支出18萬，《亮劍》需支出12萬，柏林參展費用需支出15萬，剩下17萬。如果加印150份拷貝，資金缺口37萬。」
接著所有人都看向許灼，畢竟這裡能拿定注意的還得是他。
許灼想了一會，果斷開口。
「孫江，加印100份拷貝，優先發往山東，四川這些人口大省的縣級影院，二輪放映票價就先定在5元。
《甲方乙方》的宣發備用金里挪20萬出來，先把這個拷貝費給搞了先。」
「還有那個，《永不瞑目》和《亮劍》從今天起，所有鏡頭最多拍兩條，不要太廢膠片了。
俞妃鴻，你明天回太原的時候帶50卷膠片和100條棉被過去，柴油我讓後勤聯繫太原當地的供銷社，直接來一個送貨上門！」
所有人都點頭應下。
會議繼續推進，依次敲定了剩下的事項：
《永不瞑目》剩餘12集戲份在2月20日前全部拍完，3月進入後期製作。
柏林參展由許灼和俞妃鴻帶隊，翻譯王磊隨行，2月2日準時出發。
重點對接歐洲三大發行公司。
《甲方乙方》二輪放映從2月10日開始，持續一個月。
會議間隙，李兵兵端著幾杯熱水走進來，挨個放在參會人員面前。
走到許灼身邊時，她把杯子輕輕放在他手邊，低聲說：
「許導，明天我拍回憶戰友的那場戲，劇本我再順一遍，有問題晚上找你請教。」
許灼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晚上七點我在辦公室。」
李兵兵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會議室。
下午五點，會議結束。所有人都拿著自己的任務清單匆匆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許灼和俞妃鴻。
俞妃鴻拿起桌上的柏林電影節行程表：
「中影海外發行部那邊說，這次內地只有我們一部片子入圍主競賽，很多歐洲片商都在關注。
不過他們也提醒，內地電影在歐洲的發行一直很難，大部分片商只願意買電視版權，不願意做院線發行。」
「沒關係，」
許灼把行程表折好放進兜里，「先把歐洲版權賣出去，哪怕價格低一點也行。我們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打開海外渠道。
等《無間道》拍出來，再談院線發行就容易多了。」
「我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回太原，」俞妃鴻說，
「1月31號準時回京，和你一起去柏林。」
「好，」許灼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1995年1月25日，農曆臘月廿五，BJ氣溫跌至零下八度。
棚內暖風機嗡嗡作響，許灼正站在監視器前，盯著鏡頭裡李兵兵的審訊戲走位。
這一年，國內電影行業仍執行著嚴格的計劃製片管理體系，民營影視公司既無獨立的電影出品權。
所有公映、送展的影片，必須掛靠國有電影製片廠，經由中影集團統一報審、統一對接海外渠道。
未經審批私自送展的影片，會被全面禁映，出品方還會被吊銷拍攝許可，永久逐出行業。
此前許灼為趕柏林電影節報名截止期，只讓中影代報了參展信息，掛靠北影廠的出品協議只走了初審。
電影局的最終合規覆核文件尚未補齊，這個漏洞可算是讓許灼順風順水的重生人生栽了個跟頭。
「許導，中影的加急傳真！」
陳虹拿著一張傳真件，快步穿過片場。
她把紙遞到許灼面前，開始講述起來上邊寫的事情。
《東風裡》赴柏林參展的35mm成片膠片，已被BJ海關暫扣，缺少電影局合規覆核文件、中影獨家出品掛靠協議。
7天內無法補全手續，將直接做退運處理，參展資格同步作廢。
許灼聽完之後思索了一番。
2月2日就要飛柏林，按電影節規則，參展拷貝最晚要在1月31日前完成清關、寄往柏林展映方。
滿打滿算，他只有6天時間補全所有手續，晚一天都可能錯失這次三大電影節主競賽的機會。
「帳上能動的流動資金有多少？」許灼轉身往棚外的辦公室走，沒有驚動正在拍戲的劇組。
「連備用金加起來，只剩42萬。」
陳虹快步跟上，翻開隨身的帳本，
「《永不瞑目》本月要結18萬的器材和人員款，《亮劍》那邊要補50卷膠片、20桶柴油。
還有柏林參展的外匯額度申請、人員差旅要15萬，北影膠片廠那邊還欠著28萬的拷貝尾款。
如果不結清的話，《甲方乙方》二輪放映的100份拷貝他們說是絕對不會給咱們開工的。」
這是1995年民營影視公司最現實的困境。
哪怕《甲方乙方》累計票房已經衝到3680萬，坐穩了年度國產片票房頭把交椅，可國有院線的票房回款周期固定為3個月。
要經過影院，市電影公司，中影層層結算，一分錢都沒法提前支取。
所有項目的運轉，全靠公司自有流動資金滾動。
許灼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傳真件拍在桌上，剛要開口安排，桌上的傳呼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是太原片場的緊急傳呼。
陽曲縣山區突降十年一遇暴雪，積雪沒膝，進山的太忻公路全線封死，路政通知至少5天才能通車。
中鐵快運發往片場的膠片、柴油、保暖物資，全部堵在陽曲縣城火車站，根本運不進山。
劇組剩餘35mm膠片只剩12卷，僅夠支撐2天拍攝。
柴油只剩半桶，暖風機無法全開，零下十幾度的山區棚內，演員連台詞都說不利索，怎麼可能還拍得好戲呢。
關鍵的是《亮劍》剩下的8集外景戰爭戲，全靠這場天然雪景撐著。
北方山區的積雪撐不過正月，一旦雪化，再想拍出冰天雪地的戰場質感，只能等下一個冬天。
劇集的播出檔期、後續發行計劃全要作廢。
等到了那個時候，俞妃鴻能不能按時的負責好《亮劍》的拍攝進度，準時地回京趕上前往柏林的航班都還是個未知數。
同一時間，太原陽曲縣的山區臨時片場，俞妃鴻正站在臨時搭起的棉棚里，看著窗外還在不停下的暴雪。
棚里的演員和工作人員裹著棉被縮在角落，暖風機只敢開一台，柴油表的指針已經跌到了紅線以下。
她手裡拿著一張路政的封路通知，手指頭凍得有點發紅。
轉身走到棚外，找到負責協拍的軍區幹事李建國，
「李幹事，公路通不了，能不能幫我們聯繫縣城周邊的村子，找熟悉山路的老鄉和騾馬隊？
物資堵在縣城火車站，必須分批運進山，多貴都沒關係。」
李建國皺著眉看著漫天大雪：
「俞姐，這雪下得太急了，山路全封了，騾馬隊進山也有風險。
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周邊的李家溝村，他們常年走山貨，說不定有辦法。」
半個鐘頭後，李建國帶來了准信。
李家溝村有8戶老鄉愿意出騾馬隊，繞後山的小路走，一趟要走6個鐘頭，當天就能把第一批物資運進山。
俞妃鴻決定先把膠片、柴油和保暖棉被優先運進來，其餘物資分批跟進，同時立刻調整拍攝計劃。
把所有室內文戲、棚內戲份全部提前，外景戲按雪量分批次搶拍。
BJ這邊，許灼已經拆分完所有任務。
他讓陳虹盯死《永不瞑目》的日常拍攝，絕不能因為場外風波耽誤進度，同時對接北影廠財務，談流動資金拆借。
自己帶著全套資料，直奔北影廠。
李兵兵提前熬了通宵，把《東風裡》的廣電題材審批文件和其他的相關文件按要求整理好之後，默默跟在許灼身後。
下午四點，太原那邊傳來消息。
第一批騾馬隊已經從縣城出發，帶著10卷膠片、5桶柴油和20條棉被進山，當晚就能抵達片場。
俞妃鴻發來傳呼表示31日準時回京。
1995年1月30日，清晨六點五十分，BJ北影廠鐵柵欄大門還沒開，許灼拎著文件袋已經提前到了。
北影廠1994年全年出品6部影片，總票房僅2870萬，不及《甲方乙方》單片票房的80%，
廠內半數攝影棚閒置，一線創作團隊流失嚴重。
但是許灼必須啃下北影廠掛靠協議，畢竟如果沒有國有廠的背書，他連電影局的報審大門都進不去。
七點整，廠門打開，許灼直接上了三樓廠長辦公室。
王廠長已經到了，正對著桌上的廠年度虧損報表皺眉。
許灼把文件袋拆開之後把材料拿了出來，給了幾個對方難以拒絕的條件。
「《東風裡》掛靠北影廠，第一出品署名就算你們的，這部影片如果在柏林拿了獎的話，後邊的補貼不都是北影廠的業績麼？」
「我手裡邊還有劇集，而且後續的一些電影項目也可以優先和你們合作。」
王廠長逐頁翻完票房對帳單，又看了柏林電影節的入圍通知，沉默了三分鐘。
1995年，全國能入圍歐洲三大電影節主競賽的國產片年均不足1部，北影廠上一次拿主競賽入圍資格，還是8年前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直接打給廠辦主任：
「把聯合出品協議模板打出來，廠辦、法務、發行部現在立刻到會議室。
今天必須把協議簽完，蓋章後專人送電影局終審，我親自盯流程。」
上午十點整，掛靠協議正式簽字蓋章。
同一時間，太原陽曲縣山區的《亮劍》片場，俞妃鴻正蹲在沒膝的積雪裡，舉著對講機跟戰壕里的攝影組溝通機位。
進山的公路已經封了5天，8支騾馬隊靠著後山的羊腸小道，連續跑了4天，把堵在縣城的物資分批運進了山。
1995年的國產戰爭劇沒有CG特效，所有雪地戰場的光影、質感全靠實景實拍。
人工造雪不僅成本是天然雪的3倍，畫面顆粒感永遠達不到院線級要求。
這場十年一遇的暴雪，看起來是個危機，但說句老實話，也算是個機遇，就看俞妃鴻能不能抓住了。
她提前把原定10天拍完的8集外景戲，按雪量拆成了12個拍攝單元。
「攝影組，三號機位再往左挪兩米，避開山頂的高壓線。」
「炸點組再檢查一遍，安全距離再拉寬兩米，群演的走位提前再走一遍，開拍後不許出任何差錯。」
中午十二點，北京電影局終審辦公室。
許灼帶著北影廠廠辦主任，蓋好章的全套報審材料到場，提前打過招呼的中影海外發行部劉主任也已經在辦公室等著。
1995年，民營公司無權直接向電影局提交境外參展影片終審，必須由國有出品單位送審。
且需有中影這個唯一擁有電影進出口權的單位出具的參展推薦函，這是硬規則，少一樣都不可能拿到批文。
材料齊全，流程合規，有北影廠的送審函、中影的推薦函，還有公安部的合規背書。
電影局的審核人員只用了兩個小時，就完成了全片覆核，當場出具了《影片內容合規終審批文》。
蓋了廣電總局電影局的紅章。
這是整個參展流程里最核心的文件，沒有這份批文，哪怕入圍了電影節，膠片也出不了海關。
下午兩點，許灼拿著文件直奔BJ海關駐郵局辦事處。
1995年，電影膠片屬於限制出境物品，必須三證齊全才能辦理清關手續，少一樣都會被直接退運。
窗口工作人員核對完三份文件，當場給暫扣的《東風裡》35mm成片膠片辦理了清關手續。
確認當天就能交給國際快運發往柏林電影節組委會，最晚1月31日就能送達。
下午四點，許灼回到北影廠，拿著簽好的掛靠協議，跟廠財務科簽了80萬的流動資金拆借合同。
拆借的擔保，是《甲方乙方》已經鎖定的、3個月後就能到帳的院線回款。
北影廠財務科核對完院線出具的結算確認函，當場就走了放款流程。
這筆錢，剛好能補上膠片廠的尾款，《亮劍》的物資款，柏林參展的全部開銷。
拿到支票的第一時間，許灼直奔北京電影膠片廠。
這是國內唯一能生產35mm電影膠片的國營廠家。
當然規則也是有的，比如欠尾款不結清，絕不開工印製新拷貝之類的。
許灼拿著錢結清了之前欠的28萬拷貝尾款，簽了印製合同。
100份《甲方乙方》二輪放映拷貝、50卷《亮劍》拍攝用膠片，2月1日上午十點前全部交貨。
另一邊，太原片場，最後一個總攻衝鋒鏡頭拍攝完成。
俞妃鴻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雪地里的衝鋒隊列整齊，炸點的煙火在漫天飛雪中層次分明。
畫面質感比原定分鏡好出不止一個檔次。
她抬手喊了「停」，場記當場打板：
《亮劍》外景戰爭戲，全部殺青，比原計劃提前1天。
負責協拍的軍區李幹事看完素材，拍了拍她的肩膀：
「俞姐，這畫面，比很多八一廠拍的戰爭戲都真實。」
俞妃鴻微微點頭，轉身走到臨時棚里，給BJ的許灼發了傳呼。
晚上八點，BJ星途影音的辦公室里，許灼把所有文件按順序整理好。
桌上的傳呼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俞妃鴻發來的那行字。
許灼掃了一眼，把傳呼機放在桌上，把剛拿到的海關清關回執疊好，放進了最厚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裡。
然後長長的緩了口氣，這些天來他像個陀螺一樣輪軸轉，人屬實是有點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