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年關將至
1994年12月22日，冬至。
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做1994年最後一周的收尾工作。
行政部的小姑娘們抱著印著公司logo的保溫杯，蹲在走廊里打包春節福利。
宣發部的印表機嗡嗡作響，吐著一張張《甲方乙方》的拷貝核對單。
會議室的門推開，許灼走在前面，手裡拿著剛簽好字的會議紀要。
跟在他身後的陳虹穿一件米白色高領針織衫，烏黑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眉眼間帶著一種利落的明艷。
「福利都打包好了，一會兒讓大家領了就可以走了。」
走到許灼辦公室門口，陳虹停下腳步，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我單獨給你留了一份，還有早上包的餃子，沒放韭菜，知道你不吃。」
許灼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
「辛苦你了，年底這些雜事，全靠你盯著。」
「跟我還說這個。」
陳虹笑了笑，把手裡的福利清單放在桌上，
「先把全年的項目報表對完，別的事不急。」
員工們陸續領完福利離開，辦公室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孫江和瘦猴在核對物流單，兩個製片在整理合同。
許灼和陳虹坐在辦公桌前，對著檯燈一點點核對數據。
她翻報表的樣子，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
「《宰相劉羅鍋》的預付款已經到帳了，《東風裡》的柏林電影節報名費也交了，劉慈欣的創作扶持金昨天已經打給他了。」
陳虹隨口報著數字，
「就是北影廠印刷廠那邊，說加印的五百份拷貝要晚兩天才能好，我已經跟物流打過招呼了，不會耽誤發貨。」
許灼看著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絲絨盒子推過去：
「冬至禮物。」
陳虹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筆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張《甜蜜蜜》台灣首版黑膠唱片。
她抬頭看向許灼，有些意外地問道。
「你怎麼找到的？我託了好多人都沒找到。」
「托上海的朋友找了好久。」許灼笑了笑，「這一年，辛苦你了。」
兩人繼續整理報表，陳虹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
幾滴藍墨水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許灼下意識拿起桌上的紙巾，伸手幫她擦乾淨。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一下。
陳虹的耳尖微微泛虹，收回手低下頭，繼續翻著報表。
整理完所有報表，已經晚上六點半。
陳虹拎起放在牆角的保溫桶：
「別出去吃了，我把餃子煮了，咱們就在公司吃，省得來回跑。」
許灼點了點頭，起身去茶水間幫她拿碗筷。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兵兵裹著一件鮮虹色的羽絨服走了進來，烏黑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裡拎著兩大袋湯圓，身後跟著靦腆的陸毅。
看到許灼，她立刻笑了起來，
「許灼！冬至快樂！我煮的湯圓，芝麻餡的，給你們帶點嘗嘗！」
許灼站起身，給兩人介紹：
「這位是陳虹，星途的藝人總監，也是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以後你們的工作對接，都找她。」
李兵兵收斂了幾分嬌俏，禮貌地伸出手，
「陳總您好，我是李兵兵，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陳虹笑著和她握了握手，語氣也十分親和：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陳虹姐就行。」
正說著，桌上的老式傳真機響了起來，吐出幾張紙。
最上面是《亮劍》下周的拍攝計劃，下面是幾張雪景劇照。
白雪覆蓋的戰壕里，李幼斌穿著軍裝站在陽光下，眼神堅毅。
最後一張紙的末尾，是俞飛鴻清秀的字跡：
「劇組今天一起吃了餃子，給你留了一碗酸菜餡的，等你來太原。注意身體。」
許灼拿起劇照看了看，不得不說，拍得真心不錯。
沒過多久，孫江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子走了進來：
「許總，這是太原劇組的人剛帶回來的，李小冉托他給你的。
說是當地的駿棗，還有她新改的馮楠人物小傳。」
許灼打開袋子，裡面的駿棗洗得乾乾淨淨，虹得發亮。
下面壓著的人物小傳，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幾個人圍著桌子一起吃餃子和湯圓。
圍桌而食的幾人吃完熱騰騰的餃子與芝麻湯圓，陸毅先起身告辭，抱著劇本走了。
隨後孫江和瘦猴核對完最後一張物流單，收拾好東西鎖好外層辦公室門，也匆匆離開。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許灼、陳虹、李兵兵三人。
李兵兵起身彎腰將空碗摞在一起，想端起往茶水間走去。
陳虹上前輕輕接過她手裡的碗碟，
「我來就好，你是客人，又是演員，別沾這些油煙瑣事。」
李兵兵也不執拗，轉而從羽絨服內側口袋，拿出一條淺灰色圍巾輕輕遞到許灼面前。
小聲開口：
「我課餘織的，太原那邊冷，你帶著能保暖。」
陳虹則轉身走到辦公桌旁，拉開最下層的抽屜，拿出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暖手寶。
輕輕將暖手寶放在許灼手邊的桌面上。
許灼看著眼前遞來的圍巾與手邊的暖手寶，伸手雙雙接過，輕聲道謝：
「費心了，都很合用。」
許灼主動開口聊起《永不瞑目》的開機事宜。
《永不瞑目》改編自海岩同期小說，是1994年國內少見的緝毒題材劇。
當年市面上多是歷史劇、喜劇，這類聚焦都市禁毒一線、結合刑警與青年情感的題材很新鮮。
星途把它當成1995年的重點劇，李兵兵演的歐慶春是緝毒刑警。
也是公司重點推的新人角色，開機前的各項準備都不能出岔子。
李兵兵肯下苦功鑽研角色，只要穩穩接住歐慶春這個角色，不愁攢不下觀眾緣，後續的影視資源也能順理成章地跟上。
而身邊的陳虹，默默幫他打理公司上下所有事務，大到項目財務統籌，小到劇組後勤細節。
把星途打理得妥妥噹噹，讓他能專心打磨作品。
陳虹本就有紮實的演技和出眾的樣貌，要是她日後想重回片場拍戲，自己手裡的優質劇本、優質資源，隨時都能給她對接。
絕不會讓她埋沒自身的本事。
至於下一部電影項目，他還在慢慢斟酌方向，是繼續深耕現實題材，還是嘗試港式警匪類型。
或是打磨別的小眾題材，都要等《永不瞑目》開機、《甲方乙方》宣發收尾、《亮劍》拍攝步入正軌後，再細細敲定.....
1994年的中國影視行業，正處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關鍵變革期。
自1993年廣電部印發《關於當前深化電影行業機制改革的若干意見》徹底打破中影公司獨攬的影片統購統銷模式。
1994年8月相關部門進一步下發通知，放開影片發行權限，允許製片單位直接對接院線、影院，內地電影市場化進程正式提速。
也正是這一時期，春節檔的商業概念開始在本土影視圈萌芽，影視公司開始主動搶抓年末年初的黃金觀影周期。
線下紙媒宣發、院線排期敲定、影院合作簽約成為影片宣發的核心抓手。
與此同時，內地電視劇製作也逐步走向規範化，勞務合同、社保繳納、場地租賃等合規性審核。
成為劇組籌備的必備環節，星途影音便在這樣的行業浪潮下，開啟了雙線並行的高強度工作。
1994年12月下旬的BJ，清晨七點依舊天色暗沉。
星途影音的辦公室卻準時亮起了白熾燈，比日常上班時間足足提早了一小時，全員提前進入滿負荷工作狀態。
全力衝刺《甲方乙方》春節檔宣發與《永不瞑目》劇組籌備兩大核心工作。
行政部三名員工早早到崗，進門後連熱水都來不及倒，便徑直走向物料堆放區。
著手整理前一晚未能及時打包的《甲方乙方》全國宣發物料。
彼時內地影視宣發尚無線上傳播渠道，所有宣傳推廣均依託線下紙質文件落地。
每一份物料都直接關係影片上映進度，容不得半點馬虎。
「咱們加快點速度，先把BJ、滬穗、西北三個片區的物料徹底分開，別混在一起。」
年長的行政員工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輕聲叮囑身旁兩人，手上動作絲毫不停。
年輕文員抱著一疊厚厚的報紙版面確認單，點頭應道：
「明白，BJ本地的報紙GG都放左邊，《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的版位都核對過了，都是春節檔核心宣傳期。」
在90年代中期，都市晚報、青年報是本地影視宣發的核心紙媒陣地，覆蓋人群廣、傳播效率高，是一線城市影片造勢的關鍵載體。
另一人則拿著一沓蓋章確認的協議，逐一歸類擺放：
「上海和廣州的院線排期單放中間，這兩個城市院線多、排期複雜，得單獨碼放。
西北片區的影院合作協議放右邊，那邊合作流程繁瑣，每一份都要單獨核查。」
彼時內地院線尚未形成全國連鎖體系，一線城市排期靈活、競爭激烈。
西北片區影院布局分散、合作模式單一，分區域整理物料，是當時影視宣發的行業常規操作。
三人分工協作，將BJ本地報紙GG版面、上海與廣州院線排期確認單、西北片區影院合作協議逐一梳理規整。
隨後拿起提前印製好的標籤，用黑色簽字筆逐一標註「1994.12.25-1995.1.5春節檔宣發」
再將分類完畢的所有物料碼放在宣發部的辦公桌。
90年代影視宣傳物料均為紙質印刷，劇組名單、角色海報、宣傳通稿等全部依賴印表機批量輸出。
清晨七點二十分，星途影音負責人許灼抵達公司。
第一時間走到《甲方乙方》宣發物料區，彎腰翻看分類好的物料，逐一核查文件完整性、標籤標註準確性。
確認行政部前期工作無誤後，又轉身走到《永不瞑目》劇組籌備文件區，拿起場地租賃協議認真審閱。
協議上，
「北京電影製片廠老片場3號棚」「緝毒隊辦公室布景」「燈光設備租賃時長」等條款清晰羅列。
北京電影製片廠作為內地影視行業的核心拍攝基地，老片場資源向來緊張。
90年代劇組籌備，片場檔期、設備使用時間的銜接至關重要，一旦出現衝突，便會直接延誤拍攝進度。
許灼仔細核對片場使用時間、燈光設備進場周期、布景搭建工期。
反覆確認各項安排無衝突、無重疊後，才合上協議，轉身走向辦公區深處。
「許總，《甲方乙方》物料都整理到位了，《永不瞑目》的角色宣傳標註、合同審核也都完成了。」
陳虹看到許灼走來，立刻上前匯報工作。
許灼語氣沉穩地叮囑：
「現在行業改革剛起步，春節檔又是我們第一次試水，兩邊的工作都不能掉鏈子。
《甲方乙方》宣發每一個環節都要盯緊，《永不瞑目》的籌備再做一次復盤，務必確保拍攝、宣傳全程順暢。」
「放心吧許總，我們都安排到位了！」
辦公區內的員工齊聲回應。
..........
1994年的北京電影製片廠老片場，還保留著五十年代蘇式建築的厚重骨架。
3號棚是廠里最老的攝影棚之一，層高十二米，光線昏黃得像蒙了一層紗。
此時距離國產電視劇全面轉向數字拍攝還有整整十年，國內90%的影視劇都還在這樣的水泥棚里搭景拍攝。
北影廠的老道具組更是跟著廠里走了三十多年，經手過《茶館》《駱駝祥子》等無數經典作品。
許灼帶著陳虹、李兵兵和陸毅推開厚重的鐵皮門時，道具組的人正蹲在地上釘辦公桌的腿。
棚里沒有暖氣，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哈氣成霜。
許灼先走到布景牆前，盯著牆上那張一人高的禁毒宣傳海報看了兩秒。
那是道具組隨便從街邊文具店買的商業海報，印著模糊的明星頭像，標語寫得花里胡哨。
他抬手敲了敲牆面，北影廠道具組組長王師傅立刻叼著煙湊了過來，臉上帶著老工人特有的倨傲。
「王師傅，」
許灼語氣平淡，指著海報，
「這個尺寸太大了，擋了後面的窗戶景，當場裁成A3尺寸。另外這個商業海報不能用。
換成1994年6月公安部剛發布的官方禁毒海報。
就是印著雲南緝毒警真實照片、寫著珍愛生命，遠離毒品的那版，下午必須換完。」
王師傅把煙摁滅在地上的水泥縫裡，眉頭皺了起來：
「許導，沒必要這麼較真吧？以前拍警匪劇，都是用這種海報。
觀眾誰會盯著牆上的紙看啊？再說官方海報不好找，我跑遍北京城也未必能弄到。」
「找不到就去公安部宣傳局要，」
「1990年國家禁毒委員會剛成立，1994年正好是全國禁毒宣傳攻堅年，這部劇就是要配合官方的禁毒宣傳。
用商業海報不僅不嚴肅，播出的時候很可能被廣電總局打回來重剪，到時候耽誤的是全劇組的進度。」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已經讓陳虹聯繫了BJ市公安局宣傳處，他們半小時後就會把海報送過來。
你現在安排人把這張撕了，把牆面清理乾淨。」
王師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老闆居然提前做好了準備，撇了撇嘴，還是招呼手下的人去撕海報了。
許灼沒再多說，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塑料對講機按了按，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又掂了掂旁邊的玩具手銬，輕得像個塑料殼。
他的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這些道具也全部換掉，」
他把對講機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聯繫之前對接的朝陽分局緝毒隊，讓他們提供真實的復刻款。對講機要能正常通話的。
頻率調到公安內部常用的頻段。
手銬要和真的一樣重，鎖芯也要能正常開合。
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必須送到片場。」
「許導，這就更沒必要了！」
王師傅又湊了過來，語氣帶著不滿，
「以前拍戲都是用這種塑料道具，鏡頭裡根本看不出來。
真的復刻款一套要兩百多塊，比塑料的貴十倍，咱們道具預算本來就緊。」
「預算不夠從我個人的分虹里扣，」
許灼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觀眾可能不會注意到手銬的重量，但演員拿著塑料道具，演不出緝毒警的質感。
李兵兵是新人，她需要真實的道具幫她入戲。
這部劇是星途1995年的生死戰，我不允許任何一個細節出問題。」
王師傅看著許灼堅定的眼神，終於沒再反駁，轉身去打電話聯繫公安那邊了。
這邊許灼盯著布景調整，陳虹已經走到了攝影器材區。
三個索尼DVW-707P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在昏暗的棚里格外顯眼。
這是1993年索尼剛推出的數字Betacam攝影機，也是當時國內最先進的廣播級攝影機。
整個北影廠也只有兩台，星途為了拍《永不瞑目》，特意從香港租了三台。
一天的租賃費用就高達三千五百塊，相當於當時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燈光組的人正在調試那兩組1000W聚光燈，陳虹掏出大哥大，當場打給設備租賃方的負責人。
電話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了討價還價的聲音：
「陳總，實在不好意思，年底設備太緊張了，好多劇組都在搶，原來的價格做不了了，得漲百分之二十。」
陳虹靠在器材箱上，語氣冷靜：
「張總，我們半個月前就簽了意向合同，付了定金，現在臨時漲價不符合規矩。
而且我們租三台，租期二十天，是你們今年最大的單。
如果你非要漲價，那我們只能退租，去找中影的設備庫，他們那邊還有兩台同型號的機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鬆了口：
「行吧行吧，就按原來的價格。不過說好了，要是設備壞了，你們得自己承擔維修費。」
「不行，」
「合同里寫得很清楚，設備自然故障由你們負責，而且必須在一小時內更換備用設備。
如果因為設備故障耽誤拍攝，你們要賠償我們的誤工損失。」
又拉扯了幾分鐘，對方終於同意了所有條款。
掛了電話沒十分鐘，租賃方的人就騎著摩托車送來了補充協議。
陳虹快速核對完所有條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現金。
數了五千塊作為50%的預付款，把收據仔細折好，放進隨身的筆記本里夾好。
另一邊，許灼找了張廢棄的硬紙板，蹲在地上手繪片場走位圖。
場務組的人拿著虹色膠帶，按照許灼畫的圖，在地面上一條條貼出清晰的標記。
李兵兵全程蹲在許灼旁邊，因為蹲得太久，她的腿麻得厲害，時不時要偷偷換一下腳。
等所有標記都貼完，她抱著筆記本，沿著歐慶春的走位路線，自己慢慢走了三遍。
每到一個標記點就停下來核對筆記本上的內容，反覆確認了三次才站直身子。
陸毅站在不遠處，也拿著自己的劇本，對照著地面上的標記默默記著肖童的走位。
許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地面上清晰的虹色標記，又看了看正在認真走位的兩個新人，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一點。
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做1994年最後一周的收尾工作。
行政部的小姑娘們抱著印著公司logo的保溫杯，蹲在走廊里打包春節福利。
宣發部的印表機嗡嗡作響，吐著一張張《甲方乙方》的拷貝核對單。
會議室的門推開，許灼走在前面，手裡拿著剛簽好字的會議紀要。
跟在他身後的陳虹穿一件米白色高領針織衫，烏黑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眉眼間帶著一種利落的明艷。
「福利都打包好了，一會兒讓大家領了就可以走了。」
走到許灼辦公室門口，陳虹停下腳步，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我單獨給你留了一份，還有早上包的餃子，沒放韭菜，知道你不吃。」
許灼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
「辛苦你了，年底這些雜事，全靠你盯著。」
「跟我還說這個。」
陳虹笑了笑，把手裡的福利清單放在桌上，
「先把全年的項目報表對完，別的事不急。」
員工們陸續領完福利離開，辦公室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孫江和瘦猴在核對物流單，兩個製片在整理合同。
許灼和陳虹坐在辦公桌前，對著檯燈一點點核對數據。
她翻報表的樣子，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
「《宰相劉羅鍋》的預付款已經到帳了，《東風裡》的柏林電影節報名費也交了，劉慈欣的創作扶持金昨天已經打給他了。」
陳虹隨口報著數字，
「就是北影廠印刷廠那邊，說加印的五百份拷貝要晚兩天才能好，我已經跟物流打過招呼了，不會耽誤發貨。」
許灼看著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絲絨盒子推過去：
「冬至禮物。」
陳虹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筆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張《甜蜜蜜》台灣首版黑膠唱片。
她抬頭看向許灼，有些意外地問道。
「你怎麼找到的？我託了好多人都沒找到。」
「托上海的朋友找了好久。」許灼笑了笑，「這一年，辛苦你了。」
兩人繼續整理報表，陳虹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
幾滴藍墨水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許灼下意識拿起桌上的紙巾，伸手幫她擦乾淨。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一下。
陳虹的耳尖微微泛虹，收回手低下頭，繼續翻著報表。
整理完所有報表，已經晚上六點半。
陳虹拎起放在牆角的保溫桶：
「別出去吃了，我把餃子煮了，咱們就在公司吃，省得來回跑。」
許灼點了點頭，起身去茶水間幫她拿碗筷。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兵兵裹著一件鮮虹色的羽絨服走了進來，烏黑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裡拎著兩大袋湯圓，身後跟著靦腆的陸毅。
看到許灼，她立刻笑了起來，
「許灼！冬至快樂！我煮的湯圓，芝麻餡的，給你們帶點嘗嘗！」
許灼站起身，給兩人介紹：
「這位是陳虹，星途的藝人總監，也是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以後你們的工作對接，都找她。」
李兵兵收斂了幾分嬌俏，禮貌地伸出手，
「陳總您好，我是李兵兵，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陳虹笑著和她握了握手，語氣也十分親和：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陳虹姐就行。」
正說著，桌上的老式傳真機響了起來，吐出幾張紙。
最上面是《亮劍》下周的拍攝計劃，下面是幾張雪景劇照。
白雪覆蓋的戰壕里，李幼斌穿著軍裝站在陽光下，眼神堅毅。
最後一張紙的末尾，是俞飛鴻清秀的字跡：
「劇組今天一起吃了餃子，給你留了一碗酸菜餡的，等你來太原。注意身體。」
許灼拿起劇照看了看，不得不說，拍得真心不錯。
沒過多久，孫江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子走了進來：
「許總，這是太原劇組的人剛帶回來的，李小冉托他給你的。
說是當地的駿棗，還有她新改的馮楠人物小傳。」
許灼打開袋子，裡面的駿棗洗得乾乾淨淨，虹得發亮。
下面壓著的人物小傳，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幾個人圍著桌子一起吃餃子和湯圓。
圍桌而食的幾人吃完熱騰騰的餃子與芝麻湯圓，陸毅先起身告辭，抱著劇本走了。
隨後孫江和瘦猴核對完最後一張物流單，收拾好東西鎖好外層辦公室門，也匆匆離開。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許灼、陳虹、李兵兵三人。
李兵兵起身彎腰將空碗摞在一起，想端起往茶水間走去。
陳虹上前輕輕接過她手裡的碗碟，
「我來就好，你是客人，又是演員，別沾這些油煙瑣事。」
李兵兵也不執拗，轉而從羽絨服內側口袋，拿出一條淺灰色圍巾輕輕遞到許灼面前。
小聲開口：
「我課餘織的，太原那邊冷，你帶著能保暖。」
陳虹則轉身走到辦公桌旁，拉開最下層的抽屜，拿出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暖手寶。
輕輕將暖手寶放在許灼手邊的桌面上。
許灼看著眼前遞來的圍巾與手邊的暖手寶，伸手雙雙接過，輕聲道謝：
「費心了，都很合用。」
許灼主動開口聊起《永不瞑目》的開機事宜。
《永不瞑目》改編自海岩同期小說，是1994年國內少見的緝毒題材劇。
當年市面上多是歷史劇、喜劇，這類聚焦都市禁毒一線、結合刑警與青年情感的題材很新鮮。
星途把它當成1995年的重點劇，李兵兵演的歐慶春是緝毒刑警。
也是公司重點推的新人角色，開機前的各項準備都不能出岔子。
李兵兵肯下苦功鑽研角色，只要穩穩接住歐慶春這個角色，不愁攢不下觀眾緣，後續的影視資源也能順理成章地跟上。
而身邊的陳虹，默默幫他打理公司上下所有事務，大到項目財務統籌，小到劇組後勤細節。
把星途打理得妥妥噹噹，讓他能專心打磨作品。
陳虹本就有紮實的演技和出眾的樣貌，要是她日後想重回片場拍戲，自己手裡的優質劇本、優質資源，隨時都能給她對接。
絕不會讓她埋沒自身的本事。
至於下一部電影項目，他還在慢慢斟酌方向，是繼續深耕現實題材，還是嘗試港式警匪類型。
或是打磨別的小眾題材，都要等《永不瞑目》開機、《甲方乙方》宣發收尾、《亮劍》拍攝步入正軌後，再細細敲定.....
1994年的中國影視行業，正處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關鍵變革期。
自1993年廣電部印發《關於當前深化電影行業機制改革的若干意見》徹底打破中影公司獨攬的影片統購統銷模式。
1994年8月相關部門進一步下發通知，放開影片發行權限，允許製片單位直接對接院線、影院，內地電影市場化進程正式提速。
也正是這一時期，春節檔的商業概念開始在本土影視圈萌芽，影視公司開始主動搶抓年末年初的黃金觀影周期。
線下紙媒宣發、院線排期敲定、影院合作簽約成為影片宣發的核心抓手。
與此同時，內地電視劇製作也逐步走向規範化，勞務合同、社保繳納、場地租賃等合規性審核。
成為劇組籌備的必備環節，星途影音便在這樣的行業浪潮下，開啟了雙線並行的高強度工作。
1994年12月下旬的BJ，清晨七點依舊天色暗沉。
星途影音的辦公室卻準時亮起了白熾燈，比日常上班時間足足提早了一小時，全員提前進入滿負荷工作狀態。
全力衝刺《甲方乙方》春節檔宣發與《永不瞑目》劇組籌備兩大核心工作。
行政部三名員工早早到崗，進門後連熱水都來不及倒，便徑直走向物料堆放區。
著手整理前一晚未能及時打包的《甲方乙方》全國宣發物料。
彼時內地影視宣發尚無線上傳播渠道，所有宣傳推廣均依託線下紙質文件落地。
每一份物料都直接關係影片上映進度，容不得半點馬虎。
「咱們加快點速度，先把BJ、滬穗、西北三個片區的物料徹底分開，別混在一起。」
年長的行政員工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輕聲叮囑身旁兩人，手上動作絲毫不停。
年輕文員抱著一疊厚厚的報紙版面確認單，點頭應道：
「明白，BJ本地的報紙GG都放左邊，《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的版位都核對過了，都是春節檔核心宣傳期。」
在90年代中期，都市晚報、青年報是本地影視宣發的核心紙媒陣地，覆蓋人群廣、傳播效率高，是一線城市影片造勢的關鍵載體。
另一人則拿著一沓蓋章確認的協議，逐一歸類擺放：
「上海和廣州的院線排期單放中間，這兩個城市院線多、排期複雜，得單獨碼放。
西北片區的影院合作協議放右邊，那邊合作流程繁瑣，每一份都要單獨核查。」
彼時內地院線尚未形成全國連鎖體系，一線城市排期靈活、競爭激烈。
西北片區影院布局分散、合作模式單一，分區域整理物料，是當時影視宣發的行業常規操作。
三人分工協作，將BJ本地報紙GG版面、上海與廣州院線排期確認單、西北片區影院合作協議逐一梳理規整。
隨後拿起提前印製好的標籤，用黑色簽字筆逐一標註「1994.12.25-1995.1.5春節檔宣發」
再將分類完畢的所有物料碼放在宣發部的辦公桌。
90年代影視宣傳物料均為紙質印刷，劇組名單、角色海報、宣傳通稿等全部依賴印表機批量輸出。
清晨七點二十分，星途影音負責人許灼抵達公司。
第一時間走到《甲方乙方》宣發物料區，彎腰翻看分類好的物料，逐一核查文件完整性、標籤標註準確性。
確認行政部前期工作無誤後，又轉身走到《永不瞑目》劇組籌備文件區，拿起場地租賃協議認真審閱。
協議上，
「北京電影製片廠老片場3號棚」「緝毒隊辦公室布景」「燈光設備租賃時長」等條款清晰羅列。
北京電影製片廠作為內地影視行業的核心拍攝基地，老片場資源向來緊張。
90年代劇組籌備，片場檔期、設備使用時間的銜接至關重要，一旦出現衝突，便會直接延誤拍攝進度。
許灼仔細核對片場使用時間、燈光設備進場周期、布景搭建工期。
反覆確認各項安排無衝突、無重疊後，才合上協議，轉身走向辦公區深處。
「許總，《甲方乙方》物料都整理到位了，《永不瞑目》的角色宣傳標註、合同審核也都完成了。」
陳虹看到許灼走來，立刻上前匯報工作。
許灼語氣沉穩地叮囑：
「現在行業改革剛起步，春節檔又是我們第一次試水，兩邊的工作都不能掉鏈子。
《甲方乙方》宣發每一個環節都要盯緊，《永不瞑目》的籌備再做一次復盤，務必確保拍攝、宣傳全程順暢。」
「放心吧許總，我們都安排到位了！」
辦公區內的員工齊聲回應。
..........
1994年的北京電影製片廠老片場，還保留著五十年代蘇式建築的厚重骨架。
3號棚是廠里最老的攝影棚之一，層高十二米，光線昏黃得像蒙了一層紗。
此時距離國產電視劇全面轉向數字拍攝還有整整十年，國內90%的影視劇都還在這樣的水泥棚里搭景拍攝。
北影廠的老道具組更是跟著廠里走了三十多年，經手過《茶館》《駱駝祥子》等無數經典作品。
許灼帶著陳虹、李兵兵和陸毅推開厚重的鐵皮門時，道具組的人正蹲在地上釘辦公桌的腿。
棚里沒有暖氣，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哈氣成霜。
許灼先走到布景牆前，盯著牆上那張一人高的禁毒宣傳海報看了兩秒。
那是道具組隨便從街邊文具店買的商業海報，印著模糊的明星頭像，標語寫得花里胡哨。
他抬手敲了敲牆面，北影廠道具組組長王師傅立刻叼著煙湊了過來，臉上帶著老工人特有的倨傲。
「王師傅，」
許灼語氣平淡，指著海報，
「這個尺寸太大了，擋了後面的窗戶景，當場裁成A3尺寸。另外這個商業海報不能用。
換成1994年6月公安部剛發布的官方禁毒海報。
就是印著雲南緝毒警真實照片、寫著珍愛生命，遠離毒品的那版，下午必須換完。」
王師傅把煙摁滅在地上的水泥縫裡，眉頭皺了起來：
「許導，沒必要這麼較真吧？以前拍警匪劇，都是用這種海報。
觀眾誰會盯著牆上的紙看啊？再說官方海報不好找，我跑遍北京城也未必能弄到。」
「找不到就去公安部宣傳局要，」
「1990年國家禁毒委員會剛成立，1994年正好是全國禁毒宣傳攻堅年，這部劇就是要配合官方的禁毒宣傳。
用商業海報不僅不嚴肅，播出的時候很可能被廣電總局打回來重剪，到時候耽誤的是全劇組的進度。」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已經讓陳虹聯繫了BJ市公安局宣傳處，他們半小時後就會把海報送過來。
你現在安排人把這張撕了，把牆面清理乾淨。」
王師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老闆居然提前做好了準備，撇了撇嘴，還是招呼手下的人去撕海報了。
許灼沒再多說，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塑料對講機按了按，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又掂了掂旁邊的玩具手銬，輕得像個塑料殼。
他的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這些道具也全部換掉，」
他把對講機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聯繫之前對接的朝陽分局緝毒隊，讓他們提供真實的復刻款。對講機要能正常通話的。
頻率調到公安內部常用的頻段。
手銬要和真的一樣重，鎖芯也要能正常開合。
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必須送到片場。」
「許導，這就更沒必要了！」
王師傅又湊了過來，語氣帶著不滿，
「以前拍戲都是用這種塑料道具，鏡頭裡根本看不出來。
真的復刻款一套要兩百多塊，比塑料的貴十倍，咱們道具預算本來就緊。」
「預算不夠從我個人的分虹里扣，」
許灼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觀眾可能不會注意到手銬的重量，但演員拿著塑料道具，演不出緝毒警的質感。
李兵兵是新人，她需要真實的道具幫她入戲。
這部劇是星途1995年的生死戰，我不允許任何一個細節出問題。」
王師傅看著許灼堅定的眼神，終於沒再反駁，轉身去打電話聯繫公安那邊了。
這邊許灼盯著布景調整，陳虹已經走到了攝影器材區。
三個索尼DVW-707P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在昏暗的棚里格外顯眼。
這是1993年索尼剛推出的數字Betacam攝影機，也是當時國內最先進的廣播級攝影機。
整個北影廠也只有兩台，星途為了拍《永不瞑目》，特意從香港租了三台。
一天的租賃費用就高達三千五百塊，相當於當時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燈光組的人正在調試那兩組1000W聚光燈，陳虹掏出大哥大，當場打給設備租賃方的負責人。
電話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了討價還價的聲音：
「陳總，實在不好意思，年底設備太緊張了，好多劇組都在搶，原來的價格做不了了，得漲百分之二十。」
陳虹靠在器材箱上，語氣冷靜：
「張總，我們半個月前就簽了意向合同，付了定金，現在臨時漲價不符合規矩。
而且我們租三台，租期二十天，是你們今年最大的單。
如果你非要漲價，那我們只能退租，去找中影的設備庫，他們那邊還有兩台同型號的機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鬆了口：
「行吧行吧，就按原來的價格。不過說好了，要是設備壞了，你們得自己承擔維修費。」
「不行，」
「合同里寫得很清楚，設備自然故障由你們負責，而且必須在一小時內更換備用設備。
如果因為設備故障耽誤拍攝，你們要賠償我們的誤工損失。」
又拉扯了幾分鐘，對方終於同意了所有條款。
掛了電話沒十分鐘，租賃方的人就騎著摩托車送來了補充協議。
陳虹快速核對完所有條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現金。
數了五千塊作為50%的預付款，把收據仔細折好，放進隨身的筆記本里夾好。
另一邊，許灼找了張廢棄的硬紙板，蹲在地上手繪片場走位圖。
場務組的人拿著虹色膠帶，按照許灼畫的圖，在地面上一條條貼出清晰的標記。
李兵兵全程蹲在許灼旁邊，因為蹲得太久，她的腿麻得厲害，時不時要偷偷換一下腳。
等所有標記都貼完，她抱著筆記本，沿著歐慶春的走位路線，自己慢慢走了三遍。
每到一個標記點就停下來核對筆記本上的內容，反覆確認了三次才站直身子。
陸毅站在不遠處，也拿著自己的劇本，對照著地面上的標記默默記著肖童的走位。
許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地面上清晰的虹色標記，又看了看正在認真走位的兩個新人，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