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醫院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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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林江把三輪車推出紅磚巷。

  車斗里碼著兩層鋁飯盒,底層豬油吊底的雞湯,上層小米魚湯粥,最外面兩隻搪瓷桶一隻裝雞湯、一隻裝粥。

  案板下塞著兩百隻頭天晚上包好的餛飩,濕屜布蓋著,個個元寶形,大小一致。

  李秀芝在樓梯口拽住他袖子,往他兜里塞了兩個白面饅頭。

  「中午別光顧著賣,自己也吃。」

  林江咬著饅頭蹬車上路。

  二十分鐘後,三輪車拐進市職工醫院後勤通道。

  鍋爐房旁那塊空地比他記憶中還乾淨。三面紅磚牆圍著,地面是水泥的,掃過了,牆角堆著幾塊煤渣。

  鍋爐餘溫從磚縫裡滲出來,比外頭暖了三四度。

  燒鍋爐的老頭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沒點著的大生產。

  看見林江推車進來,老頭站起來,下巴朝空地一揚。

  「說好的,不堵路不占道。」

  「放心。」

  林江跳下車,三分鐘支好擋風板。爐子點著,通風口開到最大,鐵鍋上灶。他從車斗里拎出一塊硬紙板,黑墨水寫的字,掛在擋風板側面。

  「林記·營養餐」。

  下面三行小字——雞湯小餛飩三元,小米魚湯粥兩元,奶白魚湯一元。

  價格比棉紡廠夜攤高了半檔。

  他心裡算過這筆帳。棉紡廠的工人一頓飯預算兩塊到三塊,頂天了。醫院不一樣。

  家屬給病人買飯,花的不是「伙食費」,花的是「心意」。

  三塊錢一碗餛飩,擱工廠門口嫌貴,擱病房門口,嫌不夠。

  雞湯在搪瓷桶里悶了一路,掀蓋的時候蒸汽竄上來,清亮的金色湯底浮著一層細碎油花。

  雞骨的鮮香穿過後勤通道,拐了個彎,飄向住院部後門。

  十一點。

  住院部後門推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穿病號服的老頭,拄著拐,走了兩步又回去了。

  第二個是個提暖壺的中年男人,步子急,奔水房去了。

  第三個是個女人。

  四十歲上下,頭髮用黑皮筋扎著,外套皺巴巴的,袖口翻著白邊。

  她右手提著一隻空的鋁飯盒,飯盒蓋子沒扣嚴,裡頭什麼都沒有。

  雞湯的味道夠遠。

  女人走到通道拐角處停下來。鼻翼翕動了兩下。她扭頭,看見了那塊硬紙板。

  走過來的時候腳步猶豫,走兩步停一步。到了攤前,眼睛先看案板——乾淨的。

  再看林江的手——指甲齊平,沒有污漬。最後看價格。

  「雞湯餛飩……三塊?」

  「三塊一碗,八個。」

  林江從鍋里舀了小半碗湯,擱在案板邊沿。

  「嘗嘗。」

  女人猶豫了一下,端起來抿了一口。

  湯是熱的。雞骨的鮮甜從舌尖滑到喉嚨底,乾淨,沒有雜味,一滴味精都沒放。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飯盒攥緊了。

  「我媽住院半個月了。」

  聲音很輕。

  「什麼都吃不下。醫院食堂的粥她看一眼就推開。就想喝口熱湯……」

  後半句話碎在喉嚨里。

  林江沒接話。

  他擰開煤球通風口,清水下鍋燒開,餛飩下去。薄皮在沸水裡翻了兩個滾就鼓起來,粉白的肉餡撐開麵皮。

  漏勺撈進鋁飯盒,澆上滾燙的雞湯,撒一撮細蔥花,筷子尖蘸一滴麻油點在湯麵上。

  又舀了一碗小米魚湯粥。金色米油浮面,稠而不糊。

  「餛飩皮薄,不費牙口。粥溫著喝,養胃。」

  女人掏出五塊錢。林江找了她兩張皺巴巴的一塊。

  她攥著飯盒往回跑。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二十分鐘後,她又出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提著搪瓷缸子,一個年輕媳婦抱著保溫壺。


  「就是這兒,雞湯。」女人指著攤位,聲音帶著勁,「我媽喝了大半碗,還吃了三個餛飩。半個月了,頭一回吃這麼多。」

  年輕媳婦湊到搪瓷桶前聞了一下,眼睛亮了。

  「一碗餛飩一碗粥,行不行?」

  「行。」

  中年男人拍了拍搪瓷缸子。

  「粥給我來兩碗,裝滿。我爸胃切了三分之一,大夫說只能喝稀的。」

  林江舀粥的時候颳了桶底。濃稠的米油掛了滿滿一層。

  「胃術後別喝太燙。溫著,含嘴裡再咽。」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點頭。

  消息在住院部走廊里傳得比林江預想的還快。一個小時之內,後門出來的家屬越來越多。

  有人提著飯盒來裝粥,有人站在攤前端著碗直接喝湯。

  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顫顫巍巍走過來,說孫子嫌醫院飯沒味道鬧著不吃,能不能多放點鹽。

  「不加。小孩腎臟負擔重,鹽少比鹽多好。」

  大爺被一個攤販噎了一句,嘴張了張,沒生氣。

  「你這小伙子還懂這個?」

  「做飯的,該懂。」

  大爺走的時候一碗餛飩一碗粥全買了,嘟囔著說比他老伴做的還像樣。

  下午一點半,最後一碗粥刮淨。餛飩還剩十幾隻,林江用雞湯煮了,分出兩碗——一碗給燒鍋爐的老頭,一碗自己扒完。

  收攤。

  他擦案板的時候,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後勤通道走過。步子不快,皮鞋擦得乾淨。

  男人停在通道口,扭頭看了看那塊硬紙板,又看了看林江擦得發白的案板。

  目光在林江手上停了兩秒。

  沒說話,走了。

  林江收好紙板,蹬車離開。

  車輪碾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在通道里迴蕩。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數:餛飩賣出二十二碗,粥十五碗,魚湯八碗。

  毛收入九十四塊。雞、肉、麵粉、小米、魚、煤球,成本二十三塊出頭。淨賺七十一。

  第一天。

  比棉紡廠出攤第一晚翻了一倍。

  深夜。

  棉紡廠那邊收攤更晚。李衛東推車回來的時候,林小雨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半粒油渣碎末。

  李秀芝把兩個布袋子並排倒在桌上。

  零錢鋪了大半張桌面。

  林江蹲在桌邊,一毛一毛地碼。李衛東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圍裙兜里,報數。

  「炒飯四十七碗。拌麵二十二碗。湯三十五碗。粥十五碗。」

  「總數?」

  「一百一十六。毛收八十二塊五。」

  林江心算成本。陳米、雞蛋、豬板油、掛麵、蔥、煤球,二十四塊出頭。

  「淨賺五十八。」

  加上醫院的七十一。

  兩個攤點,一天淨賺一百二十九塊。

  李秀芝數錢的手指尖發顫。她數了一遍,推亂重來,又數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林建國從旁邊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別數了。對的。」

  林建國端著搪瓷杯坐在床沿,杯沿擋著嘴角。

  林小雨在桌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伸手去夠硬幣堆。

  數了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十七個手指頭打了個彎,全推散了。

  她嘟囔一聲,從頭再來。

  林江把桌上的錢分成幾沓。

  第一沓,明天的食材採購。

  第二沓,李衛東的日薪——一張大團結。

  第三沓,生活費。

  最後一沓他壓在鐵盒最底下,和之前攢的疊在一起。

  林建國的目光落在鐵盒上,停了一下。

  「慢慢來。急不得。」

  林江把鐵盒推回床底,沒接這句話。


  李秀芝收拾碗筷的時候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張紙條。

  折成四折,本子紙,撕邊整齊。

  「今天傍晚有個姑娘來棉紡廠攤上買飯,你不在,衛東給她打的。走之前留了這個。」

  林江接過來展開。

  鋼筆字,清秀端正。

  「周日下午,百貨大樓對面的新華書店,幫小雨挑幾本書?」

  落款一個字——「念」。

  李秀芝擦手的動作慢了半拍。

  「這姑娘誰啊?」

  「高中同學。」

  李秀芝盯著他看了三秒。嘴唇動了一下,沒追問,轉身去洗碗。

  林江把紙條折好,塞進褲兜。

  關燈前他從床底抽出草稿紙,翻到空白頁,鉛筆寫了兩行字。

  「短期:穩住雙線,攢錢。」

  「中期:租門面,開林記小館。」

  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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