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頭子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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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輪車停在市職工醫院住院部門口。

  林江擰了擰手剎,跳下車。

  302病房的門半開著。

  林建國坐在床沿,腰上纏著護腰帶,雙手撐著床欄杆,脊背挺得筆直。腳邊一雙黑布鞋擺得整整齊齊,鞋面刷過了,鞋底還帶著沒幹透的水痕。

  他已經穿好了衣服。

  「爸。」

  林建國抬頭。

  他的臉比半個月前好了不少,顴骨上重新掛了點肉。眼窩還是陷著,但眼珠子亮了,轉動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精氣神。

  「走吧。」

  林江扶著父親的胳膊下樓。

  樓梯窄,兩個人並排擠不下,林建國走前面,右手扶牆,左手搭在林江肩上。

  每下一級台階,他的後腰就微微僵一下,重心往左偏。

  林江的肩膀跟著往上送了送,把那個偏移穩穩接住。

  到了一樓大廳,推開鐵門,三輪車就停在台階下面。

  林建國走到車旁,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擋風板掃到車斗底板,又從案板移到爐膛。右手伸出去,掌心貼上車斗邊緣的鐵皮。

  老繭刮過焊接處的毛刺。

  擋風板是小姨父孫大志焊的,側吸進風口改過了,爐膛內壁刷了一層耐火泥。

  案板刷得發白,邊角磨出了弧度。一層薄薄的蔥油香滲在木紋里,洗不掉。

  林建國的手在鐵皮上停了五六秒。

  喉結滾了兩下。

  他收回手,自己爬上車斗坐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走。」

  紅磚巷筒子樓,二樓,302室。

  門一推開,豬油燉排骨的肉香裹著熱氣湧出來。

  李秀芝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額角冒著細汗。桌上四個菜:排骨湯,紅燒草魚,酸豇豆肉沫,清炒油菜。

  白搪瓷碗摞成一摞,筷子四雙。

  林小雨穿著酒紅色新棉襖蹲在門口,看見林建國進來,一聲尖叫撲上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

  林建國彎腰把她抱起來,後腰傳來一陣鈍痛,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小雨的胳膊勒著他脖子,臉蛋貼著他下巴,熱乎乎的。

  「瘦了。」林建國捏了捏她的臉。

  「沒有!」小雨拍著他肩膀,「哥哥天天給我燉排骨!還有魚湯!還有餛飩!」

  李秀芝在旁邊擦手,眼眶紅了一圈,嘴上沒軟。

  「先吃飯。湯涼了不好喝。」

  一家人坐下來。

  林建國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排骨。

  骨肉分離,輕輕一嘬就脫了骨。湯底豬油吊過,鹽分精準,蔥姜只留了一線清氣。

  他嚼了兩下,沒吭聲,筷子伸向紅燒魚。

  魚皮煎得焦脆,醬汁收得濃稠掛壁,魚肉嫩到用筷子一撥就散。

  再夾酸豇豆肉沫。

  干煸法。豬油逼出肉沫油脂,大火爆炒酸豇豆,辣椒段的焦香裹著發酵的酸甜。嚼在嘴裡的時候,複合味在舌根炸開,層次分明。

  林建國的筷子在嘴裡停的時間越來越長。

  最後一道。

  炒飯。

  米粒金黃飽滿,蛋液均勻裹住每一顆,豬油渣撒在表面,焦香和蛋香交織。他撥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合上牙的那一刻,鑊氣的尾韻從鼻腔竄上來。

  干。香。焦。

  每一顆米粒都是獨立的,鬆散卻又被豬油的潤澤串在一起。鹽分不多不少,剛好托住蛋香,又不搶米的本味。

  林建國放下筷子。

  他看著林江。

  「這個炒飯,我做不出來。」

  桌上安靜了。

  李秀芝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湯汁滴回碗裡。她低下頭,用指節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三秒。

  「爸爸你快吃魚!」小雨舉著筷子,夾了一塊魚肚上最嫩的肉,踮著腳往林建國碗裡送。「魚也好吃!哥哥做的魚可好吃了!」


  林建國接過那塊魚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好吃。」

  飯後,李秀芝收拾碗筷,小雨趴在床上翻連環畫。

  林江從床底下拽出鐵盒,打開,取出用橡皮筋紮好的草稿紙,在桌上攤開。

  「爸,你看看。」

  這是他從第一天出攤開始記的帳。每一天的日期、出餐數量、各品類銷量、食材成本、煤球消耗、淨利潤,一筆一筆寫得清楚。

  林建國翻了第一頁,眼睛就沒離開過。

  他翻的速度很慢。指尖沿著數字一行一行划過去,嘴唇微動,在心裡默算。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淨利潤:101.3」那行數字上頓了一下。

  翻完最後一頁,林建國合上草稿紙,疊好,放在桌面上。

  「你現在全靠夜攤。」

  林江點頭。

  「白天幹什麼?」

  「備料。採購,切配,熬蔥油,燉湯。」

  林建國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白天的時間浪費了。」

  林江沒接話。

  「我在302躺了快兩個月。」林建國壓低聲音,語速慢了下來。「中午那個時段,病房走廊里全是送飯的家屬。一半人提著保溫桶從家騎半小時車趕過來,到了飯就涼了。還有一半人根本沒空做飯,買兩個饅頭一包榨菜湊合。醫院食堂的白粥——」

  他停了一下。

  「我喝過。稀得照見人影。」

  林江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你應該做午市。」林建國盯著他,「不是夜市。醫院那個點位,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家屬的需求最剛性。有錢,捨得花,但沒地方買好的。這比棉紡廠門口消費能力強。」

  林江抽出草稿紙翻到空白頁,拿起鉛筆。

  「醫院旁邊有個早點鋪子,年前關了門。」林建國又說了一句,「門面空著,房東是醫院退休的老王,在鍋爐房值班。」

  傍晚,廠門口。

  李衛東把三輪車推到避風口,支起擋風板,架好爐子。他的手指繞著鍋把轉了兩圈,攥緊,鬆開,又攥緊。

  林江靠在牆根,雙手抄在口袋裡。

  「今晚你主灶。」

  李衛東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從案板下面抽出圍裙繫上,擰開煤球通風口,鐵鍋上灶。

  豬油下鍋。

  油溫升起來的時候,他的右手攥著鐵鏟抖了一下。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他趕緊翻攪。米飯下鍋,顛勺——力道猛了,米粒飛出鍋外,砸在擋風板上彈落。

  林江沒動。

  李衛東咬著後槽牙,把第一鍋盛出來。炒飯顏色偏深,火候高了兩度,蛋液有一小塊沒散開。

  「鍋是死的,飯是活的。你比鍋大。」

  李衛東吸了口氣,刷鍋,起第二鍋。

  這回油溫等夠了。蛋液下去,鏟子劃了一個圓弧把蛋花推開,米飯跟進去,顛勺的節奏穩下來。出鍋的時候,米粒金黃,鬆散,豬油渣均勻地嵌在飯面上。

  老陳下夜班,照舊排在第一個。

  他端起碗扒了兩大口,筷子在嘴裡停了一下,扭頭看了看灶台後面。

  「今天換人了?」

  李衛東後背繃緊。

  老陳又扒了一口,吧唧兩下嘴。

  「跟小林老闆比差點意思。但比食堂那幫人——強了十條街不止。」

  他拍了拍碗底,轉身走了。

  李衛東攥著鐵鏟的手鬆開了一點。指節發白的顏色慢慢退下去。

  兩個小時。六十多碗炒飯,三十碗拌麵,湯和粥全部出清。

  收攤。

  李秀芝把錢袋收好先走。李衛東蹲在地上刷碗,林江蹲在旁邊,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寫。

  「油溫高了兩度,蛋液焦邊明顯。」

  李衛東點頭。

  「顛勺頻率太快,米粒在鍋里停留時間不夠,底下那層沒吃到油。」


  點頭。

  「盛碗的時候豬油渣撒得不均勻,左邊多右邊少。」

  李衛東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把這三條一字一字記下去。

  林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開始,棉紡廠這個攤歸你。」

  李衛東的筆頓住。

  「我去打另一個地方。」

  林江彎腰把最後一隻碗碼進桶里,直起腰的時候加了一句。

  「碰到穿舊夾克的中年人來買粥,給他多盛半勺。不收多的錢。」

  李衛東攥著小本子,重重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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