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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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晏忽然邁步出來,立在堂下,先鞠了一禮,禮數無缺。

  後堂里黛玉等人,原也正想著如何不見王晏說話。

  此時聽見他果然開口,便都一齊沉默下來,相互看了看,有時眼神撞到一塊兒去,還有些彆扭的閃躲開來。

  只是誰也不肯開口,都一道的偷偷豎著耳朵,聚精會神的聽著。

  孔德植正以為這齣戲到這也就了了,不想竟還有一個,倒稍微愣了愣,面上也並無什麼不悅之色,只好奇道:

  「這是府上哪位公子?」

  賈母便道:

  「這是王太尉家的。」

  孔德植方才瞭然地點點頭,又聽賈母贊道:

  「這孩子等開了年才十六,正預備著年後的春闈,是極聰明的,老公爺不如也瞧瞧如何?」

  孔德植聞言,果然來了幾分興趣,笑著點頭問道:

  「那不知你有何高見?」

  王晏面色平淡,只是看著眼前這張頗顯得慈和仁善的老臉,口中朗聲道:

  「聖人教誨,晚生未敢或忘,只是晚生以為,君子務本,然這『本』之一字,聖人與《論語》之中,已有數見。

  於《學而》是孝悌,於《顏淵》是『人無信不立』,於《子路》則是『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

  是故聖人論心、論情、論理,皆莫不以民為本!

  由此而來,則謂之立身以孝悌為本,立國以民生為本!

  然天下非一家之天下,萬民也非一家之萬民。

  若只知孝悌於庭幃之間,而不聞、不問、不看黎民疾苦與閭閻之下。

  而妄言所謂『本』者,猶樹有根而無葉,有葉而不覆蔭他人,此誠恐非聖人『務本愛人』之旨。

  此晚生愚見,不如老公爺以為如何?」

  鳳姐兒聽他說了一長串,其實也沒大聽懂他說的是什麼。

  只是見他說得流利自然,又有氣勢。

  便覺得好!

  面上當即就顯出些得意來,眼看著鳳眸里漾起幾分笑意。

  賈政這些時日與王晏雖已見過兩回面,不過是打了個招呼便罷,也不曾有過什麼交談。

  當下聽王晏說了一通,暗暗在腹中咀嚼一回,竟自以為不如,面上也有些激動振奮之色,以為此言實在振聾發聵。

  再去看寶玉,兩廂這麼一對比,方才還有些滿意,此時則又覺得實在是「太不成器」!

  便暗暗發狠,預備等年後便要查問寶玉的功課,倘若作得不好,少不得早晚叫他吃一頓好教訓!

  只可憐寶玉自己卻不知道又多了一遭無妄之災,站在賈母邊上,悄悄打了個噴嚏,腦子裡卻已想著回頭要去尋哪個妹妹頑耍了。

  孔德植坐在上首,沉默了片刻,才忽然撫掌而笑,對賈母道:

  「好!好!不想王太尉有此後人。

  這孩子,年歲不大,眼界卻寬,更知百姓疾苦,如此年紀,也可稱一句『知行合一』了。

  此子終非尋常讀書人,將來入仕,必有安邦定國之能啊!」

  賈母也笑著點頭稱是,心中愈發的將早前那個主意定下。

  獨只王夫人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她暗地裡費了許多心思,更瞞著賈母與賈政,只欲叫寶玉露臉。

  不想風頭倒被旁人搶去了,心中便有些不悅。

  黛玉等人在後堂里,方才聽王晏那一番論述,已覺果然非之前寶玉幾人能比。

  探春當時便稱讚道:

  「到底只晏二哥有這般眼界才情,若叫我去說,雖心裡有些想法,也不過是含糊不清,哪裡能說得出來。」

  待聽完孔德植這一番話,更是個個面有喜色,為王晏能得衍聖公褒讚而高興。

  卻不曾見王晏只扯了扯嘴角,反倒不曾露出幾分喜色來,只是又繼續道:

  「晚生謝老公爺謬讚,只是既然老公爺也以為晚生所言不差,晚生這裡倒有一問,今日難得老公爺當面,可否有幸請老公爺解惑?」

  孔德植見著這般好人才,又是高門大戶出身,有意積累人情,果真也起了些『好為人師』的興趣。


  天下經義的釋經權,一半都在孔家手裡,他只當王晏是有何經義不通,遂笑著點頭道:

  「但講無妨。」

  王晏卻在此時笑了一笑,緊緊盯著孔德植的眼睛,直白詰問道:

  「聖人論政,既以民為本。

  山東地界,自熙寧十三年起,黃河決口,此後年年水旱不歇。

  洪濤雖去,蝗災繼之,蝗災才走,大旱又來。

  百姓流離,扶老攜幼而出關者,不計其數,天下州府,何處不見冀州之流民?

  強壯者落草為寇,打家劫舍,於是綱紀日益鬆弛,雪上加霜;

  瘦弱者掘草而食,填土充飢,土已食盡,於是鬻兒賣女,易子而烹。

  如此種種,雖誠為天災所起,亦不可不察人事也!

  此皆晚生前年遊學所親見,更就在老公爺目光所能及,觸手所能至之處!

  想老公爺不會不知才是。

  倘今日聖人復生,若見百姓饑饉至此,卻有人家資倍起,田增百萬,恐不知該作何想。

  此誠為晚生所不能解之處,盼老公爺為我解之。」

  氣氛陡然冰冷下來。。

  在座的眾人,除了那些還不諳世事的,也只一個賈政,因他所言隱隱嘆了口氣。

  其餘人等,誰也不是傻子,況且王晏本就說得直白,誰還能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

  這分明是當著面的來朝孔家發難來了!

  孔應文本是百無聊賴的四處打量,原只當是看一齣戲罷了,時不時朝李紈打量兩眼,琢磨些小算盤,心情倒十分不錯。

  當下卻陡然黑了臉,收起面上笑意,反現出許多怒火,張嘴正要說話。

  卻見孔德植面色也稍陰沉了一瞬,繼而便長嘆一聲,面上亦是一副悲天憫人之態,搖頭嘆道:

  「聖人之學,重在躬行,天地無情,大道倫常。

  老夫雖知你一片愛民之心,然而賑災一事,朝廷自有法度,地方亦自有其難處。

  你雖曾遊歷一遭,卻不過走馬觀花,所見所聞,難免有失偏頗了。

  然你所言確有道理,老夫也曾耳聞有些貪官污吏從中取利,卻不顧百姓死活,只是一直也未見查實。

  況且老夫又已年邁,又素來不插手地方州縣之事,許多事倒也無力去管。

  今日既然又聽你提起,想來興許果真有此一事?

  待老夫年後回了山東,定當細細查訪,那時再奏於朝廷,也算是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王晏靜靜聽著,面色也無什麼變化,末了只扯了扯嘴角,躬身又拜了一拜:

  「老公爺不愧為聖人之後,果然明察大義,想來,亦必不使聖人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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