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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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衍聖公親臨,黛玉、寶釵、三春這等閨閣小姐,自然是不好近前的。

  可既有這等熱鬧,卻又不能不湊,畢竟衍聖公那般大的名頭,倘今日錯過了,往後又哪裡還有機會?

  因此早都互相約著,只躲在後房裡頭,隔著牆偷聽。

  她們幾個,原也都是讀過詩書的,除黛玉以外,《論語》雖不能言精通,其實多多少少也看過一些。

  因而聽得衍聖公此問,也不免都暗暗在心裡作答,檢驗學問。

  卻正聽著寶玉大聲道:

  「本者,根本也,孝悌乃仁之根本,人能孝悌,而後仁道自生,故能立足。」

  這話本就是經義里的標準注釋,雖不出彩,倒也不出差錯。

  孔德植既看出賈母偏愛寶玉,也給足了臉面,撫須含笑點頭:

  「不錯,雖然淺顯了些,卻是正解,況且尚還年幼,他日前程不可限量。」

  因寶玉性情和善,又不欺壓姐妹,故三春與他關係倒一向和睦,又知他素來不愛這些,原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時見他過關,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賈政見寶玉應答如流,面上也顯出幾分笑意來,嘴裡卻呵斥道:

  「只在老公爺這等有德長輩面前胡謅一氣,倒不怕人恥笑!」

  寶玉方才還高興的很,此時又聽賈政斥罵,卻又不免起了惴惴之心,稍稍一縮脖子,也不敢得意了。

  賈環斜睨寶玉一眼,忍不住在心裡唾了一口。

  他也是賈政所出,卻是姨娘出身,其母姓趙,便算作庶子,正與探春是一母同胞,也在十一二歲的年紀。

  寶玉有王夫人替他安排,趙姨娘卻沒這等眼界,賈環自也不曾做過什麼準備,當下心裡已是慌得很了。

  他是個心高氣短的性子,素來嫉恨寶玉得人寵愛,又被趙姨娘挑唆著,常欲和寶玉比個高低。

  滿心以為寶玉一向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是生得好,又有個好出身罷了。

  此番卻見寶玉應答如流,心知自己只怕又要顯得不如,雖心有不甘,眼下卻也沒個退縮的餘地,更不敢胡亂造次。

  卻連頭也不抬,眼睛只看著地面,手指偷偷扯著衣裳,腦筋倒轉得也快,含糊道:

  「這...這就好像是坐馬車,路要先修得好,馬車上坐著才能舒服,所以修路就是『本』了。

  倘若...倘是路修得不好,馬車裡坐著就顛得慌,叫人腰酸腿軟,等下了馬車,別說走路,連站也站不住了。」

  探春方才見賈環開口,就已將心懸在嗓子眼上,巴巴的隔著牆望著前頭。

  此時聽賈環說完,便氣得一跺腳,咬著嘴唇,小聲罵道:

  「若是不會,只說不會就是了,日後慢慢去學,難道有人怪他?

  偏要不懂裝懂,又胡說的什麼?豈不反叫人恥笑!」

  黛玉見她雖嘴上責怪得很,神色卻分明見著幾分焦慮,便知探春終究是在替賈環擔憂,眼珠子轉了轉,便輕笑道:

  「那老公爺還沒說不好,你倒先急上了不是?

  況且若叫我說,環兄弟這話也不能算差了,『之乎者也』說出來是道理,難道修橋鋪路就不是道理?」

  探春眼下卻沒心思同黛玉逗趣玩笑,聞言只好苦笑一聲便罷,只集中精神聽著外頭的動靜。

  賈政坐在一旁也直皺眉頭,他雖也以為賈環話中的道理不能算錯,只能拿這等「粗俗之語」來解聖人之論,便已是大大地不妥。

  只是當著孔德植的面,他也不好發脾氣,況且待賈環也不比待寶玉上心,只瞪了賈環一眼便罷,卻叫賈環心頭愈發不服。

  孔德植也點點頭,沒說個好壞,只道:

  「卻也是通俗之論」。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也聽不出個褒貶之意,落在賈環耳里,卻以為既沒挨罵,那自然就是得了誇獎了。

  因而喜得眉開眼笑,自覺已壓過寶玉一頭。

  賈蘭待兩個叔叔說完了,方才上前,先恭恭敬敬的上頭行了一禮,方才神色思量,字斟句酌道:

  「先賢有云:『本,猶根也。』凡事有本,則枝葉自茂。

  故為學以孝悌為本,則百行皆由此出。」


  孔德植瞧了一眼,面上多出些笑意來,點頭對賈母道:

  「小小年紀,能讀經注,十分難得了。」

  賈母也笑著頷首,示意賈蘭近前,當即叫鴛鴦取了兩個銀錁子賞他,卻叫賈環又生出許多不滿,暗道賈母不公道。

  李紈方才在賈母背後,緊張得捏著扶手,卻將指節都攥得發白,此時見賈蘭得了衍聖公親口褒獎,著實鬆了口氣,喜得幾乎要流出淚來。

  連黛玉也在屏風後頭笑道:

  「可算不白費了大嫂子的心血,我看這三個,果真就是蘭哥兒答得最好。」

  寶玉等三人既然答過,一時便無人上前。

  賈璉已然成家立業,自是不用來湊這個熱鬧的。

  要說起來,大房裡頭倒還有一個賈琮,只是壓根也沒人想起他來,自然也不在這裡。

  孔德植又誇讚了幾句賈府「人傑地靈」之類的好話,便叫賈母樂呵呵的,正要吩咐擺飯。

  王晏原本只無所事事的在角落裡斜倚著柱子立著,今日來露個面,免得事後被鳳姐兒「打上門來」便罷,卻實無什麼心情去摻和什麼問答題。

  只在腦子裡仍去想著自己那些要緊的事情:

  賈珍暗中下的黑手...

  王子騰這趟巡邊,回來有何得失...

  薛家眼下如此,薛蝌在南邊可果真支應得住...

  抄家的聖旨到底還有幾年下來...

  山東囤積的糧草藥物,將來可足夠支應...

  消息裡頭說,山東糧價斗米千錢了...

  孔家...孔家...

  『蜀中那邊說...雖是價高,亦不便賣糧...恐得罪了孔家...』

  上首的孔德植仍在同賈母談笑風生,其樂融融,指點諸人,口燦蓮花,一派大儒風範。

  千年世家,風流寫意,長盛不衰,正該如此。

  王晏冷眼看著,心頭卻沒來由的起了一股子煩躁,燎得他也漸漸心煩意亂,擾了思緒。

  鳳姐兒在賈母身後,仍在不停地朝他打眼色,指望他在衍聖公面前露臉,將來好為官做宰,見他久不回應,面上隱隱顯出幾分焦急之色。

  到底不好就這般駁了她的好意...不然她回頭豈不又要來扯著我訓話...

  嘖...

  王晏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大日高懸,煌煌烈烈。

  「老公爺稍待,晚輩也有一解,卻不知對否,老公爺可否屈尊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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