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歲末赴遠山
一九七九年的歲末，慢得近乎溫柔。
聖誕的餘溫還裹著整座城堡，長廊里飄著松枝的清苦與熱紅酒的甜香，窗沿積著一層薄雪，室內卻被壁爐烘得暖意融融，連空氣都軟乎乎的。槲寄生與細碎的金鈴還掛在廊間，是西弗勒斯前幾日隨手布置的，他嘴上說著麻煩，卻還是安安靜靜把節日的氛圍添了個滿。
里德爾忽然發現，自己竟開始下意識地數著日子過。
這在從前是絕無僅有的事。他執掌權柄、謀算人心，向來只看局勢與勝負，從不會為了什麼人、什麼事，去留意時光的流逝。可如今，壁爐里的火苗跳一下，他的心緒就跟著輕一分，目光也會不自覺地，落在窗邊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里德爾就那樣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窗邊看書的人。
這些年精心調養，西弗勒斯早已不是當年那副單薄憔悴的模樣。肩膀不再緊繃地聳著，臉頰添了幾分柔和的血色，手腕也有了恰到好處的弧度，連低頭看書時的側臉，都褪去了早年的冷硬與淒清，泛著被人妥帖照料後的安穩紅潤。唯有指尖無意識捻著書頁邊角的小動作，多年未變。
里德爾緩步走近，玄色長袍掃過絨毯，沒有半分令巫師界忌憚的凜冽壓迫，只餘下只給眼前人的、沉緩又真切的溫柔。
「西弗。」
那人紋絲不動，視線牢牢粘在書頁上。
「西弗勒斯。」
書頁輕輕翻過一頁，依舊不理不睬。
里德爾低笑一聲，上前輕輕抽走他手裡的書，合起放在一旁矮几上。西弗勒斯這才抬眼，黑眸里裹著明晃晃的不滿，卻不說話。這麼多年，他早習慣了用沉默，對這位掌權者表達無聲的抗議。
里德爾在他身邊蹲下身，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那隻手早已不再冰涼刺骨，溫熱的能潤燙至人的心底，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擺弄魔藥的薄繭，卻格外讓人安心。
「書什麼時候都能看。」里德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西弗勒斯的耳廓，「這些年我被諸事纏身，一直把你拘在我身邊，沒帶你出去看過外面的世界，會不會悶？」
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占有欲。將人牢牢護在身側、寸步不離，是放心不下，更是私心。他只想把這唯一的柔軟，放在自己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被氣息掃過的耳尖瞬間泛紅，一路漫到脖頸，西弗勒斯下意識偏頭，卻沒抽回手。
里德爾胸腔里溢出低低的笑，溫柔得不像話，半分不見外界傳言的陰鷙：「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麼容易害羞。」
西弗勒斯抬眸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傲嬌的嗔怪，嘴硬得很：「陛下日理萬機，如今總算良心發現，想起我了？我桌上還有一堆未熬完的魔藥，沒空想散心這種事，陛下閒得慌，自行去便是。」
「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里德爾非但不惱，笑意更濃，掌心緊緊裹著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是我把你箍得太緊，我知道。現在問你願不願意陪我出去，還來得及嗎？」
西弗勒斯垂著眼，長睫輕顫，沉默了片刻，終究軟了語氣：「陛下想去哪裡？」
里德爾心頭一暖，指尖輕輕托住他的後頸，語氣里裹著藏不住的期許：「我不愛聽你喚我陛下。」
「還是你從前叫我的那聲先生，最讓我歡喜。」
一句話，讓西弗勒斯的耳尖紅得更徹底。
里德爾看著那片紅暈從耳廓爬到臉頰，忍下了再逗他的心思，當年第一次笑他害羞，這人整整三天沒同他好好說話。
「東方有個地方，叫蜀中。」里德爾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最近我同那邊的巫師界有往來，他們的草藥學，和我們的魔藥路數完全不同，我聽著就覺得，你一定會感興趣。」
西弗勒斯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裡，瞬間亮了一下。
「什麼草藥？」
「具體名字我記不清，黃連、貝母、天麻，聽著都新奇。」里德爾坦然道，「他們處理藥材的法子也不一樣，不只是熬煮，還會蒸、炒、用酒浸，不靠魔杖與咒語，只憑草木本身的特性配伍。我讓人翻過他們的古籍，只是目錄，就比我們所有的魔藥典籍加起來還要厚。」
「你什麼時候對這些東西上心了？」西弗勒斯疑惑。
「我只對能讓你開心的東西上心。」里德爾說得自然又認真，沒有刻意煽情。
西弗勒斯的心猛地一軟，再也撐不住那副傲嬌的模樣，輕輕靠進他懷裡。
「先生。」
這一聲輕喚，讓里德爾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旁人叫他，是敬畏、有討好、亦是恐懼，唯有西弗勒斯喚這聲先生，藏著獨一份的依賴與軟意。
「我想去。」西弗勒斯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輕得像羽毛，「只要在先生身邊，去哪裡都可以。」
里德爾低頭，看著他露在外面泛紅的耳尖，抬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髮，將人擁得更緊。暖光裹著兩人的身影，窗外落雪無聲，室內溫柔得一塌糊塗。
「都依你。」他低聲應下，「車馬早已備好，等你把手邊的魔藥收尾，我們就走。」
西弗勒斯埋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悄悄攥緊他的衣擺，捨不得鬆開。
此刻沒有權勢紛爭，沒有外界紛擾，只有身邊人，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只屬於他們的遠行。歲末的寒意，盡數消融在這滿室溫柔里。
======
三天後，兩人悄然啟程。
沒有張揚的儀仗，沒有浩浩蕩蕩的隨從。里德爾身著一襲墨綠色長袍，領口袖口繡著低調的銀色暗紋，矜貴又沉穩；西弗勒斯依舊是慣常的黑衣，料子卻比從前考究太多，走動間泛著細碎的光澤，少了幾分寒酸，多了幾分安穩。
門鑰匙輾轉，渡船前行，最後由當地的道師接引。前來引路的中年男人行著古樸的禮節，語氣恭敬：「歡迎遠客，一路辛苦。」
蜀中的冬天，與英國截然不同。
沒有濕冷刺骨的潮氣，空氣乾爽清冽，混著草木與煙火氣。青山疊翠，綠水蜿蜒，連天空都比英國開闊明亮。
「二位先去驛館歇息，明日再去藥谷？」
「不必。」里德爾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直接去藥谷。」
引路巫師愣了愣，目光掃過兩人始終交握的手，瞬間瞭然，恭敬引路。
山路崎嶇，多是青苔石壁與淺溪碎石。里德爾始終沒鬆開西弗勒斯的手，遇到難走的路段，便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腰，護著他躍過石塊。
「我沒事。」西弗勒斯輕聲道。
「我知道。」里德爾沒鬆手，語氣自然又寵溺，「但我樂意扶著。」
西弗勒斯看了他一眼，沒再反駁，嘴角悄悄勾起。
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間霧氣蒸騰，溫泉升騰的熱氣，朦朧間依山而建著竹木屋舍，層層疊疊，宛若仙境。
「這裡是藥谷，有三十六眼溫泉，七十二處藥田。」
里德爾轉頭看向西弗勒斯，滿眼都是縱容：「你想去哪裡看，都依你。」
西弗勒斯的目光，早已牢牢鎖在遠處一片開著黃花的藥田上，腳步不自覺地向前。
「那是黃連，味苦，入藥極佳。」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剛挖出的根莖，湊到鼻尖輕嗅，漆黑的眸子裡閃著狂熱的光，那是獨屬於魔藥痴迷者的歡喜：「這苦味，比苦艾還要濃烈。」
「喜歡？」里德爾蹲在他身邊，輕聲問。
西弗勒斯認真點頭。
里德爾當即對引路的嚮導道：「包起來，我們帶走。」
藥谷的老人笑著擺手，言語間是滿滿的熱忱，藥谷的草藥，從不為牟利，只為結緣。
西弗勒斯微微一怔，輕聲說了句謝謝，那聲音很輕，卻被裡德爾一字不落地聽在心裡。
接下來的幾天，西弗勒斯幾乎扎進了藥谷里。
看遍溫泉藥田，跟著藥農上山採藥，語言不通，便靠著草藥與比劃交流，樂此不疲。里德爾就一直跟在他身邊，或是靜靜看著，或是幫他拎著採好的藥材，這位令巫師界聞風喪膽的掌權者，心甘情願做這些細碎的小事。
幾天後的傍晚，西弗勒斯終於累極。
兩人坐在溫泉邊，腳下是溫熱的泉水，頭頂是漸暗的天色，山間寂靜，只有草木清香與淡淡的硫磺味。
「先生。」
西弗勒斯輕輕靠在他肩上，話音剛落，便沉沉睡去。這些天的連軸轉，早已耗盡了他的精力。
里德爾一動不動，任由他靠著，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閉上眼。
此前或有不解，他為何要放下諸事，遠赴千里之外。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要的從不是什麼異域草藥，不是什麼勢力往來，只是為了讓眼前這個人，能在陌生的山谷里，靠著自己，安安穩穩、毫無防備地睡一覺。
僅此而已。
次日清晨，西弗勒斯在柔軟的床榻上醒來，愣了片刻，耳尖又悄悄泛紅。
里德爾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甜湯。
「醒了？把這個喝了。」
碗裡是淡黃色的銀耳湯，甜香溫潤，絲毫不苦。
「他們說這個潤肺，嘗嘗。」里德爾坐在床邊，目光溫柔。
西弗勒斯小口喝著，甜意從舌尖滑到心底。
「我們今天回去？」
「你想回了？」
西弗勒斯搖搖頭，眼裡還帶著對草藥的不舍。
里德爾低笑：「那就再留幾日，藥谷東邊有野生天麻，這個季節正是採摘的好時候。」
西弗勒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窗外霧散日出，漫山藥田層層疊疊，色彩斑斕，人間煙火，溫柔至極。
======
返程那日，行李多了三大箱。
裝滿了黃連、貝母、天麻，還有小心翼翼用魔法養護的草藥苗。
「你們這是要把藥谷搬空啦。」引路道長笑著打趣。
「有些草藥英國沒有，我想試著種活。」西弗勒斯難得主動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種不活也無妨，藥谷的門，永遠為你們開著。」
門鑰匙啟動前，西弗勒斯回頭望了一眼。
霧氣繚繞的山谷，漫山遍野的藥田，遠處藥農揮手的身影，都成了心底溫柔的印記。
再睜眼，已是英國。
魔法部的辦事員快步上前，恭敬地匯報待簽的文件，里德爾連眼神都沒多給，先轉頭看向西弗勒斯。
「累了？」
西弗勒斯搖搖頭，目光落在裝滿草藥的箱子上，眼底藏著笑意。
「那就回家。」里德爾淡淡吩咐辦事員，「文件送到我書房。」
馬車穿行在倫敦的街道，窗外是英國濕冷的冬日，車內卻暖意融融。
「在想什麼？」里德爾輕聲問。
西弗勒斯沉默片刻，軟聲道：「在想，那株黃連能不能在英國過冬。」
里德爾低笑出聲：「若是不能呢？」
西弗勒斯抬眼看他，語氣認真又篤定：「那就再去一次。」
馬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節奏安穩。
西弗勒斯靠在里德爾肩上，輕輕閉上眼。
「先生。」
「我在。」
「明年春天，我們再去一次。」
里德爾低頭，看著他輕顫的睫毛，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好。」
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無論多少次，我都陪你。
窗外寒風凜冽，車內暖意綿長。
原來權勢萬里，不及身邊人歲歲相伴，遠山赴約，歲歲年年。
聖誕的餘溫還裹著整座城堡，長廊里飄著松枝的清苦與熱紅酒的甜香，窗沿積著一層薄雪，室內卻被壁爐烘得暖意融融，連空氣都軟乎乎的。槲寄生與細碎的金鈴還掛在廊間，是西弗勒斯前幾日隨手布置的，他嘴上說著麻煩，卻還是安安靜靜把節日的氛圍添了個滿。
里德爾忽然發現，自己竟開始下意識地數著日子過。
這在從前是絕無僅有的事。他執掌權柄、謀算人心，向來只看局勢與勝負，從不會為了什麼人、什麼事，去留意時光的流逝。可如今，壁爐里的火苗跳一下，他的心緒就跟著輕一分，目光也會不自覺地，落在窗邊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里德爾就那樣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窗邊看書的人。
這些年精心調養，西弗勒斯早已不是當年那副單薄憔悴的模樣。肩膀不再緊繃地聳著，臉頰添了幾分柔和的血色，手腕也有了恰到好處的弧度，連低頭看書時的側臉，都褪去了早年的冷硬與淒清，泛著被人妥帖照料後的安穩紅潤。唯有指尖無意識捻著書頁邊角的小動作，多年未變。
里德爾緩步走近，玄色長袍掃過絨毯，沒有半分令巫師界忌憚的凜冽壓迫，只餘下只給眼前人的、沉緩又真切的溫柔。
「西弗。」
那人紋絲不動，視線牢牢粘在書頁上。
「西弗勒斯。」
書頁輕輕翻過一頁，依舊不理不睬。
里德爾低笑一聲，上前輕輕抽走他手裡的書，合起放在一旁矮几上。西弗勒斯這才抬眼，黑眸里裹著明晃晃的不滿，卻不說話。這麼多年，他早習慣了用沉默，對這位掌權者表達無聲的抗議。
里德爾在他身邊蹲下身，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那隻手早已不再冰涼刺骨，溫熱的能潤燙至人的心底，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擺弄魔藥的薄繭，卻格外讓人安心。
「書什麼時候都能看。」里德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西弗勒斯的耳廓，「這些年我被諸事纏身，一直把你拘在我身邊，沒帶你出去看過外面的世界，會不會悶？」
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占有欲。將人牢牢護在身側、寸步不離，是放心不下，更是私心。他只想把這唯一的柔軟，放在自己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被氣息掃過的耳尖瞬間泛紅，一路漫到脖頸，西弗勒斯下意識偏頭，卻沒抽回手。
里德爾胸腔里溢出低低的笑，溫柔得不像話，半分不見外界傳言的陰鷙：「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麼容易害羞。」
西弗勒斯抬眸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傲嬌的嗔怪，嘴硬得很：「陛下日理萬機，如今總算良心發現，想起我了？我桌上還有一堆未熬完的魔藥，沒空想散心這種事，陛下閒得慌，自行去便是。」
「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里德爾非但不惱，笑意更濃，掌心緊緊裹著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是我把你箍得太緊，我知道。現在問你願不願意陪我出去，還來得及嗎？」
西弗勒斯垂著眼，長睫輕顫，沉默了片刻，終究軟了語氣：「陛下想去哪裡？」
里德爾心頭一暖，指尖輕輕托住他的後頸，語氣里裹著藏不住的期許：「我不愛聽你喚我陛下。」
「還是你從前叫我的那聲先生，最讓我歡喜。」
一句話，讓西弗勒斯的耳尖紅得更徹底。
里德爾看著那片紅暈從耳廓爬到臉頰，忍下了再逗他的心思，當年第一次笑他害羞，這人整整三天沒同他好好說話。
「東方有個地方，叫蜀中。」里德爾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最近我同那邊的巫師界有往來，他們的草藥學，和我們的魔藥路數完全不同，我聽著就覺得，你一定會感興趣。」
西弗勒斯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裡，瞬間亮了一下。
「什麼草藥？」
「具體名字我記不清，黃連、貝母、天麻，聽著都新奇。」里德爾坦然道，「他們處理藥材的法子也不一樣，不只是熬煮，還會蒸、炒、用酒浸，不靠魔杖與咒語，只憑草木本身的特性配伍。我讓人翻過他們的古籍，只是目錄，就比我們所有的魔藥典籍加起來還要厚。」
「你什麼時候對這些東西上心了？」西弗勒斯疑惑。
「我只對能讓你開心的東西上心。」里德爾說得自然又認真，沒有刻意煽情。
西弗勒斯的心猛地一軟，再也撐不住那副傲嬌的模樣，輕輕靠進他懷裡。
「先生。」
這一聲輕喚，讓里德爾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旁人叫他，是敬畏、有討好、亦是恐懼，唯有西弗勒斯喚這聲先生，藏著獨一份的依賴與軟意。
「我想去。」西弗勒斯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輕得像羽毛，「只要在先生身邊，去哪裡都可以。」
里德爾低頭，看著他露在外面泛紅的耳尖，抬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髮，將人擁得更緊。暖光裹著兩人的身影，窗外落雪無聲，室內溫柔得一塌糊塗。
「都依你。」他低聲應下，「車馬早已備好，等你把手邊的魔藥收尾，我們就走。」
西弗勒斯埋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悄悄攥緊他的衣擺，捨不得鬆開。
此刻沒有權勢紛爭，沒有外界紛擾，只有身邊人，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只屬於他們的遠行。歲末的寒意，盡數消融在這滿室溫柔里。
======
三天後，兩人悄然啟程。
沒有張揚的儀仗，沒有浩浩蕩蕩的隨從。里德爾身著一襲墨綠色長袍，領口袖口繡著低調的銀色暗紋，矜貴又沉穩；西弗勒斯依舊是慣常的黑衣，料子卻比從前考究太多，走動間泛著細碎的光澤，少了幾分寒酸，多了幾分安穩。
門鑰匙輾轉，渡船前行，最後由當地的道師接引。前來引路的中年男人行著古樸的禮節，語氣恭敬：「歡迎遠客，一路辛苦。」
蜀中的冬天，與英國截然不同。
沒有濕冷刺骨的潮氣，空氣乾爽清冽，混著草木與煙火氣。青山疊翠，綠水蜿蜒，連天空都比英國開闊明亮。
「二位先去驛館歇息，明日再去藥谷？」
「不必。」里德爾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直接去藥谷。」
引路巫師愣了愣，目光掃過兩人始終交握的手，瞬間瞭然，恭敬引路。
山路崎嶇，多是青苔石壁與淺溪碎石。里德爾始終沒鬆開西弗勒斯的手，遇到難走的路段，便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腰，護著他躍過石塊。
「我沒事。」西弗勒斯輕聲道。
「我知道。」里德爾沒鬆手，語氣自然又寵溺，「但我樂意扶著。」
西弗勒斯看了他一眼，沒再反駁，嘴角悄悄勾起。
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間霧氣蒸騰，溫泉升騰的熱氣，朦朧間依山而建著竹木屋舍，層層疊疊，宛若仙境。
「這裡是藥谷，有三十六眼溫泉，七十二處藥田。」
里德爾轉頭看向西弗勒斯，滿眼都是縱容：「你想去哪裡看，都依你。」
西弗勒斯的目光，早已牢牢鎖在遠處一片開著黃花的藥田上，腳步不自覺地向前。
「那是黃連，味苦，入藥極佳。」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剛挖出的根莖，湊到鼻尖輕嗅，漆黑的眸子裡閃著狂熱的光，那是獨屬於魔藥痴迷者的歡喜：「這苦味，比苦艾還要濃烈。」
「喜歡？」里德爾蹲在他身邊，輕聲問。
西弗勒斯認真點頭。
里德爾當即對引路的嚮導道：「包起來，我們帶走。」
藥谷的老人笑著擺手，言語間是滿滿的熱忱，藥谷的草藥，從不為牟利，只為結緣。
西弗勒斯微微一怔，輕聲說了句謝謝，那聲音很輕，卻被裡德爾一字不落地聽在心裡。
接下來的幾天，西弗勒斯幾乎扎進了藥谷里。
看遍溫泉藥田，跟著藥農上山採藥，語言不通，便靠著草藥與比劃交流，樂此不疲。里德爾就一直跟在他身邊，或是靜靜看著，或是幫他拎著採好的藥材，這位令巫師界聞風喪膽的掌權者，心甘情願做這些細碎的小事。
幾天後的傍晚，西弗勒斯終於累極。
兩人坐在溫泉邊，腳下是溫熱的泉水，頭頂是漸暗的天色，山間寂靜，只有草木清香與淡淡的硫磺味。
「先生。」
西弗勒斯輕輕靠在他肩上，話音剛落，便沉沉睡去。這些天的連軸轉，早已耗盡了他的精力。
里德爾一動不動，任由他靠著，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閉上眼。
此前或有不解，他為何要放下諸事，遠赴千里之外。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要的從不是什麼異域草藥，不是什麼勢力往來，只是為了讓眼前這個人，能在陌生的山谷里，靠著自己，安安穩穩、毫無防備地睡一覺。
僅此而已。
次日清晨，西弗勒斯在柔軟的床榻上醒來，愣了片刻，耳尖又悄悄泛紅。
里德爾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甜湯。
「醒了？把這個喝了。」
碗裡是淡黃色的銀耳湯，甜香溫潤，絲毫不苦。
「他們說這個潤肺，嘗嘗。」里德爾坐在床邊，目光溫柔。
西弗勒斯小口喝著，甜意從舌尖滑到心底。
「我們今天回去？」
「你想回了？」
西弗勒斯搖搖頭，眼裡還帶著對草藥的不舍。
里德爾低笑：「那就再留幾日，藥谷東邊有野生天麻，這個季節正是採摘的好時候。」
西弗勒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窗外霧散日出，漫山藥田層層疊疊，色彩斑斕，人間煙火，溫柔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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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那日，行李多了三大箱。
裝滿了黃連、貝母、天麻，還有小心翼翼用魔法養護的草藥苗。
「你們這是要把藥谷搬空啦。」引路道長笑著打趣。
「有些草藥英國沒有，我想試著種活。」西弗勒斯難得主動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種不活也無妨，藥谷的門，永遠為你們開著。」
門鑰匙啟動前，西弗勒斯回頭望了一眼。
霧氣繚繞的山谷，漫山遍野的藥田，遠處藥農揮手的身影，都成了心底溫柔的印記。
再睜眼，已是英國。
魔法部的辦事員快步上前，恭敬地匯報待簽的文件，里德爾連眼神都沒多給，先轉頭看向西弗勒斯。
「累了？」
西弗勒斯搖搖頭，目光落在裝滿草藥的箱子上，眼底藏著笑意。
「那就回家。」里德爾淡淡吩咐辦事員，「文件送到我書房。」
馬車穿行在倫敦的街道，窗外是英國濕冷的冬日，車內卻暖意融融。
「在想什麼？」里德爾輕聲問。
西弗勒斯沉默片刻，軟聲道：「在想，那株黃連能不能在英國過冬。」
里德爾低笑出聲：「若是不能呢？」
西弗勒斯抬眼看他，語氣認真又篤定：「那就再去一次。」
馬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節奏安穩。
西弗勒斯靠在里德爾肩上，輕輕閉上眼。
「先生。」
「我在。」
「明年春天，我們再去一次。」
里德爾低頭，看著他輕顫的睫毛，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好。」
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無論多少次，我都陪你。
窗外寒風凜冽，車內暖意綿長。
原來權勢萬里，不及身邊人歲歲相伴，遠山赴約，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