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紐蒙迦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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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蒙迦德的雪,從來沒有停過。

  鉛灰的雲團壓著阿爾卑斯的山尖,碎雪簌簌砸在黑石塔樓上,風穿過拱廊的縫隙,發出低低的嗚咽。這座囚禁格林德沃的城堡,此刻終於等來了那個人。

  鄧布利多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胸口的黑魔法傷口還在灼痛,溫熱的血沾濕了月白的長袍。

  他剛從與里德爾的纏鬥中脫身,下意識的幻影移形竟撞開了紐蒙迦德的結界,兜兜轉轉,還是落進了這片被他親手封存的地界。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又帶著幾分急切。格林德沃快步走到他面前,往日裡鋒利如刃的眉眼,在看見他染血的模樣時,瞬間覆上了化不開的焦灼。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伸手穩穩扶住鄧布利多的腰,將人半扶半抱地帶向內室。

  「那小子的黑魔法陰毒得很,你不該硬接。」格林德沃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觸到鄧布利多發燙的傷口,語氣里藏都藏不住的惱意,更多的卻是心疼。

  「他的魔力比我預判的更強大,退無可退,只能硬擋。」鄧布利多喘著氣,靠在格林德沃的臂彎里,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雪松木的氣息,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倒是沒想到,我這一退,竟遂了他的願,也……遂了你的願。」

  格林德沃將他輕輕放在鋪著厚絨的軟榻上,轉身走向內室的橡木櫃。櫃門打開,裡面擺著一排排水晶瓶,他從中取出一隻瑩藍色的瓶子,瓶中藥液輕輕晃動,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我在紐蒙迦德熬的恢復青春魔藥,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著,若有一天你能來,我們能以當年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模樣,好好說說話。」格林德沃拔開瓶塞,藥液的清香漫開,他坐在榻邊,抬手輕輕扶起鄧布利多的後頸,「先喝了它,不止能癒合傷口,還能讓你卸下這些年的疲憊。」

  鄧布利多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銀髮間混著雪沫,眼底沒有了當年的狂傲,只剩溫柔與懇切。他沒有拒絕,微微張口,任由格林德沃將魔藥緩緩餵進嘴裡。

  藥液滑入喉嚨,先是清冽的甜,隨即化作滾燙的暖意,順著血脈流遍全身。胸口的灼痛飛速消散,緊繃的筋骨漸漸舒展,鏡中映出的模樣,慢慢褪去了歲月的滄桑,紅棕色的捲髮柔軟蓬鬆,眉眼清俊,是當年那個在戈德里克山谷與他徹夜長談的少年阿不思。

  格林德沃也飲了少許魔藥,金髮重新變得耀眼,輪廓鋒利卻柔和,回到了他們初見時的模樣。他望著眼前年輕的鄧布利多,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阿不思,終於……又是你了。」

  鄧布利多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兩人對視著,經年的沉默與隔閡,在這一刻終於要破土而出。

  「你早就知道,湯姆會把我逼到這裡來?」鄧布利多先開了口,聲音輕緩。

  「我和他做了交易,他要我的聖徒,我要他留你性命,把你送到我面前。」格林德沃沒有隱瞞,指尖摩挲著鄧布利多的指節,「我知道你不肯主動來見我,這麼多年了,逼的我只能用這個最笨的辦法。」

  「蓋勒特,你還是這麼偏執。」鄧布利多輕嘆一聲,眼底泛起淡淡的澀意,「當年在戈德里克山谷,你偏執於『更偉大的利益』,我偏執於壓制心底的欲望,我們都錯了。」

  提起當年,格林德沃的眼神沉了下來,滿是愧疚:「是我錯得更多。我利用了你對我的心意,利用了你渴望擺脫家庭桎梏的心思,把我的野心灌進你的腦子裡。我只顧著勾畫所謂的新世界,卻從來沒在意過我們的妹妹,沒在意過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也有錯。」鄧布利多閉上眼,聲音微微發啞,「阿利安娜的死,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我被你的理念沖昏了頭,忽略了妹妹的脆弱,逃避了作為兄長的責任。那場爭執,是我先亂了心智,是我們的野心和衝動,害死了她。」

  「我後來才明白,我所謂的『更偉大的利益』,從來都是披著理想外衣的強權。」格林德沃的聲音帶著懺悔,「我以為用理想與力量統治巫師界,就能結束紛爭,可我忘了,真正的平衡從不是靠壓迫和掌控得來的。你一直堅守的守護,才是我窮極一生都沒讀懂的道理。」

  「理念從來都不是我們之間的鴻溝。」鄧布利多睜開眼,望著他,眼底滿是坦誠,「我從未否定你想要改變世界的初心,我只是反對你用暴力去實現。我守著霍格沃茨,守著那些孩子,守著平凡的溫暖,而你想要站在雲端,俯瞰眾生。我們只是走了兩條不同的路,卻偏偏在最熱烈的年紀,撞得頭破血流。」

  「我後悔了。」格林德沃俯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聲音哽咽,「阿爾,我後悔了。如果能重來,我不要什麼更偉大的利益,不要什麼巫師界的王座,我只要留在戈德里克山谷,陪著你,陪著阿利安娜,過最普通的日子。」


  「沒有重來的機會了,蓋爾。」鄧布利多的指尖撫過他的眉眼,拭去他眼底的濕意,「我們錯過了,我被愧疚困住,你被囚禁於此,這都是我們為當年的錯誤付出的代價。」

  「可現在你在這裡了。」格林德沃緊緊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紐蒙迦德的雪永遠不會停,里德爾已經兌現了承諾,沒人能再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鄧布利多剛要應聲,卻看見格林德沃的眼神驟然變了。

  方才的愧疚與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寂年月的灼熱,是屬於曾經的黑巫師、懷揣著「更偉大的利益」的蓋勒特·格林德沃才有的風骨。他坐直身子,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飛雪,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繾綣的低語。

  「阿不思,你以為我和里德爾的交易,只是讓他把你送過來?」

  鄧布利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緊:「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從孤兒院的陰溝里爬起來,看著他被野心灼燒,看著他一步步收攏勢力、重塑自己。」格林德沃轉回頭,目光牢牢鎖住鄧布利多,眼底翻湧著未涼的執念,「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博金-博克背後、只會耍小手段的湯姆·里德爾了。」

  鄧布利多的眉頭緊緊蹙起,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你在說什麼胡話?他是伏地魔,是雙手沾滿鮮血、妄圖摧毀一切的瘋子,你我都清楚他的本質。」

  「本質是可以變的。」格林德沃向前傾身,握住他的雙肩,語氣急切又堅定,「我在紐蒙迦德,看透了巫師界的腐朽,看透了所謂的秩序不過是自欺欺人。我當年沒做到的事,里德爾能做到,他會實現我們當年的理想,完成『更偉大的利益』。」

  「我們當年的理想?」鄧布利多猛地掙開他的手,撐著軟榻坐起身,眼底滿是痛心與不解,「蓋勒特,你忘了我們付出的代價了嗎?阿利安娜的死,無數巫師的流離失所,你的囚禁,都是因為那套用強權堆砌的理想!里德爾的所作所為,從來不是什麼更偉大的利益,他只是貪戀權力,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你不懂。」格林德沃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偏執的執拗,「他來找我的時候,眼裡沒有當年的陰狠,只有和我當年一樣的、想要改變世界的決心。他向我承諾,會肅清巫師界的懦弱與虛偽,會建立真正的秩序,會讓我們當年構想的世界,成為現實。」

  「那是謊言!」鄧布利多的聲音微微發顫,有失望,更有心疼,「我看著他長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內心。他的心裡沒有理想,只有貪婪、恐懼和憎恨。蓋勒特,你被困在這座城堡,是把對理想的執念,投射到了一個魔鬼身上!」

  「我沒有投射!」格林德沃猛地提高聲音,隨即又軟了下來,伸手輕輕撫去鄧布利多眉間的褶皺,語氣帶著懇求,「阿不思,我們當年錯過了,我們敗給了自己的衝動,敗給了世俗的枷鎖。可里德爾不一樣,他沒有軟肋,他的牽掛和他一樣強大,他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等他完成這一切,我們就可以在這個新世界裡,安安穩穩地相守,再也沒有遺憾,再也沒有紛爭。」

  鄧布利多望著他,眼底泛起濕潤的光。

  他看著眼前這個恢復了青春模樣的愛人,看著他眼底未滅的執念,忽然明白,格林德沃從未真正放下過當年的理想。他的懺悔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對他的愛意是真的,可那份想要重塑世界的偏執,也是真的。

  「蓋勒特,我不要那樣的新世界。」鄧布利多握住他撫在自己臉頰的手,聲音輕卻堅定,「我要的不是靠鮮血鋪就的秩序,不是靠強權維繫的和平。我要的是霍格沃茨的陽光,是學生們的笑聲,是平凡人安穩的生活。我要的,是和你一起,守著這份普通的溫暖,而不是站在累累白骨上,看著所謂的『理想』成真。」

  壁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暖光映著兩人年輕的眉眼,一個執著於遲來的理想,一個堅守著心底的溫柔。

  窗外的雪依舊落得洶湧,紐蒙迦德的黑石塔樓沉默矗立,百年的遺憾還未撫平,新的爭執又在愛意里滋生。

  格林德沃沉默了許久,指尖一點點收緊,將鄧布利多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低啞,帶著妥協與不甘:「我只是不想……我們當年的夢,徹底碎掉。」

  「夢可以碎,人不能錯第二次。」鄧布利多湊上前,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里德爾給你的,從來不是我們的理想,只是另一場災難。答應我,別再插手,別再執念,好不好?」

  良久,格林德沃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是執念的鬆動,是對眼前人的妥協。

  他抬手將鄧布利多重新擁入懷中,力道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好。我不插手,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在我身邊,紐蒙迦德的雪,就不是孤寂,而是歸宿。」

  「里德爾的野心終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一切都不好說,就像我當年的偏執一樣。阿爾,我們都老了,世界留給年輕人吧。」

  鄧布利多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聲道,「我們剩下的日子,只談風月,不談理想,只守彼此,不問世事。我也想相信他一次」

  格林德沃閉上眼,鼻尖埋進他柔軟的捲髮,聞著熟悉的氣息。

  城堡外,風雪依舊不止;城堡內,愛意融化了歲月的冰霜,將未說盡的溫柔,都揉進了這一場落不盡的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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