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基多多拉如是說（一）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根據賽斯德隆行省、安洛德克鄉、甜水鎮裡醉馬騾酒館中的倖存者的口述整理。為保護去他媽的隱私，所有人的姓名都無更改。當然，故事本身，亦是沒有更改。」
馬車駛進甜水鎮時，洛倫的手還按在胸口。他胸前的那顆寶石雖然是溫的，卻仍硌著他的肋骨。
小男孩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手從項鍊上放下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保爾坐在車轅上，韁繩鬆鬆地搭在膝頭。
他並沒有和兒子過多交談————保爾總覺得洛倫，怪怪的。
事情是從之前那個早晨開始的。
自從保爾決定了要參加格里戈爾的邀請，洛倫沉默了一陣子後他就朝著希望鎮的方向出門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不過下午，洛倫又回來了。他恢復了以往的笑容，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保爾卻察覺到了異常，洛倫從外面回來時脖子上掛著一樣東西。
是一顆寶石，拇指肚大小的暗紅色。
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寶石的時候被改變了顏色，落在桌面上的光斑呈現出一種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紅。
「從哪兒來的？」
「上次去地宮的時候拿回來的。我覺得好看，所以想做條項鍊。」
保爾把寶石拿起來看了看。
沉，比同樣大小的鐵還沉。
但他沒有多問，洛倫從地宮回來之後就一直悶悶的，難得他對什麼東西表現出興趣。
保爾把那顆寶石還給洛倫，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看的。」
洛倫笑了一下，但保爾看見了不一樣。
洛倫的眼睛變了，變得不一樣的，變得讓人覺得陌生。保爾總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自己的兒子了，但妻子卻不希望他多想。
他從那以後就沒怎麼睡過安穩覺。
關於洛倫說的那些——甜水鎮上空氣里纏繞的紅黑煙氣，格里戈爾「不喜歡喝水也不愛說話」，「像是得了失心瘋」——保爾不是沒放在心上。
恰恰相反，那些話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但保爾還是來了。
在灰燼原活了的這小半年，保爾學會了一件事：人情是需要維繫的，是需要還的。
況且，他這次還帶了阿杜拜爾和塞維里安。
那個紫頭髮的殺手此刻正靠在車廂邊沿，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草莖在他嘴角一翹一翹的，像一個在等開飯的人。
而另一邊的老法師坐在車廂最裡頭背靠著木板，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他的手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拙的戒指，戒面黯淡無光，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但保爾知道，那裡面裝著一個魔導師的全部家當。小說里都這麼寫，老法師的儲物戒指里有著諸多的寶貝和秘密武器。
一階，神選非凡。
三階，森羅。
保爾想不出甜水鎮能有什麼東西值得他怕。
甜水鎮還是和往常一樣。
泥巴街上有人在收衣服，一個胖女人把洗好的床單抖開掛在繩子上，床單在暮色里鼓脹起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鐵匠鋪的煙囪冒著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裡面傳出來，像一個老人在慢吞吞地說話。
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一隻瘸腿的狗跑————狗叫得很兇，小孩笑得很響。
遠處，純白教派的教堂的鐘樓在夕陽里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那道影子像一根巨大的指針，正緩緩地掃過屋頂、街道、水井和墓地，把一切都撥慢了一點點。
此時，鐘聲剛好響起來。
不多不少，六下。
一切都很正常。
保爾勒住馬車看了看四周。
「沒什麼。」保爾跳下車，把艾爾莎從車上抱下來。
艾爾莎的辮子散了，像一把被風吹亂的麥穗。
萊安娜在後面追著要給她重新紮，艾爾莎小跑了兩步——她跑起來的時候辮子甩來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子，旗子上寫著一個孩子對世界上所有規則的不服從——但還是被萊安娜一把抓住，按在馬車邊上扎辮子。
「別動。」
「媽媽疼。」
「疼什麼疼，我還沒扎呢。」
一切都很正常。
洛倫看了父親一眼，但保爾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阿杜拜爾走在奧塔維斯一家的最後面，而在他的後面是————塞維里安。
反正，他也無聊——話說，塞維里安上一次進入這平民的酒館裡是多少年前？
那時的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年輕到還會為了一杯劣質麥酒和一個漂亮姑娘的笑容而心跳加速。
可現在他老了，老到回憶變成了一件需要計算的事情。
醉馬騾酒館的門是開著的。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口淌出來，落在泥巴街上像一攤融化的黃油。裡面有人聲是那種舒服的，像一鍋湯在慢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人聲。
那種聲音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一碗熱湯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碗。
保爾率先推門進去。
今天的醉馬騾比往常熱鬧得多，酒館裡坐了七八桌人，且不只是熟面孔。
靠門口那桌坐著一個雲遊商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袍子，袍子上縫著十七八個口袋，每個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個人把他的全部身家和全部謊言都掛在身上。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塊黑布，黑布上擺著幾樣東西：一枚據說是從太古國流出來的玉佩，那玉佩的顏色像是被埋在地下太久，久到連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
另一隻據說是用黑血猙獰的龍骨粉燒制的護身符，上面刻著誰也看不懂的符文，而正是這種「看不懂」讓它顯得格外可信。
最後一把據說是大騎士長使用過的利達摩斯符文劍，又據說，這是五十年前，他從黑龍山中的地下城所取出來的。
當然，每一件都有「據說」，那是雲遊商人的語法————在這種語法裡，真相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可以隨意變形的動詞。
角落裡坐著一個吟遊詩人，懷裡抱著一把魯特琴。
琴面被煙燻得發黃，琴弦缺了一根，用馬尾巴毛替代著。
歌聲里那根馬尾巴毛來自一匹已經死去的馬，而那匹馬曾經馱過一個已經死去的騎士，而那騎士曾經愛過一個已經死去的姑娘，現在他們都在琴弦上活著。
他的嗓音沙啞得有些刻意，但調子怪好聽的，唱到「騎士把劍插進龍的喉嚨，龍的血燒紅了整條河」的時候，旁邊幾個礦工停下了划拳，而往他面前的杯子裡扔了一枚銅板。
更遠一點的地方，坐著一桌冒險家。
三個人，都穿著硬皮甲，甲片上還沾著不知道從哪個地宮裡帶出來的黑泥。
他們的武器靠在桌邊：一柄雙手劍，一把弩，一根法杖。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洛倫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個詞——「地宮」、「第三層」、「那東西還在下面」——然後他們就閉嘴了繼續喝酒。
一切都很熱鬧，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格里戈爾。
他今日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圍裙上沒有任何污漬，連麵粉都沒沾，這在一個酒館老闆身上是比任何污漬都更可怕的污漬。
格里戈爾用髮蠟固定住頭髮梳得很整齊，在油燈的光里反著光，像一面剛打過蠟的棺材板。
只是，他今天卻戴著一個面具。
白色的，陶瓷質地的，只遮住下半張臉————就好像是城裡人舞會上的那種。
保爾看道那個面具，眉頭皺了一下。
「保爾！來來來，坐坐坐！」
格里戈爾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每個字都念得很用力，生怕後排的觀眾聽不見。
「我給你們留了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看見街上的風景——雖然這條街也沒什麼好看的，哈哈——」
保爾坐下，萊安娜坐在他旁邊，把艾爾莎放在自己腿上。
洛倫坐在父親對面，而阿杜拜爾坐在洛倫旁邊。
他椅子還沒坐熱就把菜單拿起來看——雖然阿杜拜爾不識字，但翻菜單的動作很熟練。至於塞維里安，他坐的遠遠的。
「今天隨便點，我請客！」
格里戈爾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就像是要撲出來似的。
「開酒館十年了，從來沒請過客。今天高興，請一次！」
「為什麼今天高興？」洛倫問。
格里戈爾愣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
但那個眨眼的瞬間很短，短到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洛倫注意到了————眨眼的方式不對，不是從上往下，而是從里往外。
然後格里戈爾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只是，比剛才更大了些，大到面具都快裝不下了。
「高興還需要理由嗎？活著就高興。是不是？」
格里戈爾轉身去後廚端菜。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可萊安娜卻注意到了他的鞋——是一雙新鞋，黑色的，皮面鋥亮，鞋帶系得很緊，緊到鞋面上勒出了兩道凸起的棱。
「格里戈爾什麼時候換新鞋了？」萊安娜小聲說。
保爾沒有回答。
他在看格里戈爾的背影，那個背影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格里戈爾走路有點外八字，兩隻腳往外撇，像一個剛下馬的人腿還沒併攏。而現在————他的腳是直的。
格里戈爾·維德曼，甜水鎮醉馬騾酒館老闆。他開酒館十年，從未請過客，而今天他請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
老法師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他的右手的袖子裡已經不動聲色地從儲物戒里摸出了三張羊皮捲軸。
上面用鐵膽墨水繪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炎爆術」、「火焰護盾」和一張連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高等驅魔咒」。
然後老法師開始念一段很短的咒文，短到只有三個音節。
「以太共鳴偵測」。
念完之後，塞維里安能聽見這個房間裡所有魔力的迴響——哪個人身上帶著附魔的武器，哪個角落藏著觸髮式的陷阱，哪道牆後面有東西在呼吸。
他聽見了一句話。
「你想死，還是活？」
塞維里安的手指僵住了，他怕了。
他這輩子怕過的東西一隻手數得過來，而那些東西大多數已經被他燒成了灰。塞維里安僵住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個聲音————這是他自己的、在某個他還不知道的時空里、對他說出的一句話。
於是塞維里安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把捲軸重新塞回了儲物空間裡。
雖然老法師的手在發抖，但他卻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眼前的酒是冰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那種味道讓塞維里安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殺人時，血濺在他嘴唇上的溫度。
菜很快就上來了。
烤羊腿、燉菜、白麵包、一碟醃黃瓜、一大碗魚湯。
格里戈爾親自端菜，每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都要報一下菜名，聲音大道像一個拍賣師在介紹拍品。
「烤羊腿！今早剛殺的羊，我親自挑的！」
「燉菜！我老婆的配方，她不肯告訴我，但我偷學了！」
「白麵包！麵粉是從羅斯羅蘭運來的，精白面！」
艾爾莎伸手去抓麵包，萊安娜打了她手背。
「等大人先動。」
格里戈爾卻是對著艾爾莎寵溺的笑著說：「沒事沒事，孩子餓了就吃，在我這兒不用講規矩。」
他親手掰了一塊麵包遞給艾爾莎，動作很溫柔像一個慈祥的祖父。
艾爾莎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格里戈爾的笑容又大了一分。
然後熟人便開始陸陸續續過來了。
鐵匠老胡端著一杯酒走過來，拍了拍保爾的肩膀。「保爾，聽說你現在是莊主了？厲害啊！當年你還在礦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以後肯定會恢復自由身的。」
磨坊主的老婆端著一盤切好的奶酪走過來，放到桌上。
「嘗嘗，我自己做的。你們家那個銀葉灌木的果子，下次給我留點，我拿奶酪換。」
雜貨鋪的老闆娘端著一壺熱牛奶走過來，放到艾爾莎面前。「小姑娘，喝牛奶。我特意給你熱的。」
艾爾莎的眼睛亮了。
「謝謝阿姨！」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洛倫覺得自己的胃在翻，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身體裡面往外爬，用指甲摳著他的胃壁，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碗魚湯，湯麵上漂著幾片綠色的香菜，油花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洛倫用勺子攪了攪，看見湯底下有一小塊堅硬的東西————不是調料，是別的什麼。
小男孩用勺子把它舀出來湊近了看。
然後洛倫被嚇的把勺子扔回碗裡，湯隨即便濺了出來落在桌面上。
是牙齒，人的牙齒。
「怎麼了？」阿杜拜爾問。
「沒什麼。」洛倫把勺子放在桌上不喝了。
可阿杜拜爾卻是正在大快朵頤。
就在大家喜氣洋洋的時候，只有萊安娜卻還是問了疑問：瑪麗莎呢？你的妻子怎麼沒看到她？
「嗨！她的娘家出了點事，於是一大早就回家去了。你知道的，聖十字邊境距離咱們這裡可不近。」格里戈爾的回覆幾乎天衣無縫。
但其實，他在撒謊。
就在酒館櫃檯下面，格里戈爾的老婆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好似睡著了似的。
哦，抱歉，看錯了，她不是睡著了。
瑪麗莎，這個可憐的女人，如今應當是死了。
她的脖子被切開了一道口子，從左耳根一直劃到右耳根。不過，好在現在血已經不流了，不會把地面弄的太髒。
瑪麗莎的手還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十根手指彎曲著在地板縫裡摳出了十道暗紅色的痕跡。
她死之前掙扎過。
掙扎到指甲全部劈裂，掙扎到地板上全是她的血，掙扎到那件她穿了好幾年的碎花裙子被扯得不成樣子。
那件裙子是她結婚第三年做的，那時候瑪麗莎還很年輕。年輕到相信一件碎花裙子可以穿一輩子。
但那掙扎是無聲的，因為她的喉嚨在掙扎開始之前，就已經被切開了。
而瑪麗莎的屍體之上，眾人依舊歡聲笑語。
「諸位，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歸。」
格里戈爾張開雙臂極盡所能的展示著滑稽表演，但還是被坐在遠處的塞維里安看出了一絲不安。
一條蟲子，竟在格里戈爾的眼球之中一閃而逝。
墮落之門（暫未開啟）
埃琉德尼爾-大光明聖殿教堂-來自第五十五章
馬車駛進甜水鎮時，洛倫的手還按在胸口。他胸前的那顆寶石雖然是溫的，卻仍硌著他的肋骨。
小男孩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手從項鍊上放下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保爾坐在車轅上，韁繩鬆鬆地搭在膝頭。
他並沒有和兒子過多交談————保爾總覺得洛倫，怪怪的。
事情是從之前那個早晨開始的。
自從保爾決定了要參加格里戈爾的邀請，洛倫沉默了一陣子後他就朝著希望鎮的方向出門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不過下午，洛倫又回來了。他恢復了以往的笑容，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保爾卻察覺到了異常，洛倫從外面回來時脖子上掛著一樣東西。
是一顆寶石，拇指肚大小的暗紅色。
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寶石的時候被改變了顏色，落在桌面上的光斑呈現出一種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紅。
「從哪兒來的？」
「上次去地宮的時候拿回來的。我覺得好看，所以想做條項鍊。」
保爾把寶石拿起來看了看。
沉，比同樣大小的鐵還沉。
但他沒有多問，洛倫從地宮回來之後就一直悶悶的，難得他對什麼東西表現出興趣。
保爾把那顆寶石還給洛倫，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看的。」
洛倫笑了一下，但保爾看見了不一樣。
洛倫的眼睛變了，變得不一樣的，變得讓人覺得陌生。保爾總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自己的兒子了，但妻子卻不希望他多想。
他從那以後就沒怎麼睡過安穩覺。
關於洛倫說的那些——甜水鎮上空氣里纏繞的紅黑煙氣，格里戈爾「不喜歡喝水也不愛說話」，「像是得了失心瘋」——保爾不是沒放在心上。
恰恰相反，那些話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但保爾還是來了。
在灰燼原活了的這小半年，保爾學會了一件事：人情是需要維繫的，是需要還的。
況且，他這次還帶了阿杜拜爾和塞維里安。
那個紫頭髮的殺手此刻正靠在車廂邊沿，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草莖在他嘴角一翹一翹的，像一個在等開飯的人。
而另一邊的老法師坐在車廂最裡頭背靠著木板，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他的手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拙的戒指，戒面黯淡無光，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但保爾知道，那裡面裝著一個魔導師的全部家當。小說里都這麼寫，老法師的儲物戒指里有著諸多的寶貝和秘密武器。
一階，神選非凡。
三階，森羅。
保爾想不出甜水鎮能有什麼東西值得他怕。
甜水鎮還是和往常一樣。
泥巴街上有人在收衣服，一個胖女人把洗好的床單抖開掛在繩子上，床單在暮色里鼓脹起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鐵匠鋪的煙囪冒著煙，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裡面傳出來，像一個老人在慢吞吞地說話。
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一隻瘸腿的狗跑————狗叫得很兇，小孩笑得很響。
遠處，純白教派的教堂的鐘樓在夕陽里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那道影子像一根巨大的指針，正緩緩地掃過屋頂、街道、水井和墓地，把一切都撥慢了一點點。
此時，鐘聲剛好響起來。
不多不少，六下。
一切都很正常。
保爾勒住馬車看了看四周。
「沒什麼。」保爾跳下車，把艾爾莎從車上抱下來。
艾爾莎的辮子散了，像一把被風吹亂的麥穗。
萊安娜在後面追著要給她重新紮，艾爾莎小跑了兩步——她跑起來的時候辮子甩來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子，旗子上寫著一個孩子對世界上所有規則的不服從——但還是被萊安娜一把抓住，按在馬車邊上扎辮子。
「別動。」
「媽媽疼。」
「疼什麼疼，我還沒扎呢。」
一切都很正常。
洛倫看了父親一眼，但保爾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阿杜拜爾走在奧塔維斯一家的最後面，而在他的後面是————塞維里安。
反正，他也無聊——話說，塞維里安上一次進入這平民的酒館裡是多少年前？
那時的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年輕到還會為了一杯劣質麥酒和一個漂亮姑娘的笑容而心跳加速。
可現在他老了，老到回憶變成了一件需要計算的事情。
醉馬騾酒館的門是開著的。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口淌出來，落在泥巴街上像一攤融化的黃油。裡面有人聲是那種舒服的，像一鍋湯在慢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人聲。
那種聲音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一碗熱湯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碗。
保爾率先推門進去。
今天的醉馬騾比往常熱鬧得多，酒館裡坐了七八桌人，且不只是熟面孔。
靠門口那桌坐著一個雲遊商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袍子，袍子上縫著十七八個口袋，每個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個人把他的全部身家和全部謊言都掛在身上。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塊黑布，黑布上擺著幾樣東西：一枚據說是從太古國流出來的玉佩，那玉佩的顏色像是被埋在地下太久，久到連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
另一隻據說是用黑血猙獰的龍骨粉燒制的護身符，上面刻著誰也看不懂的符文，而正是這種「看不懂」讓它顯得格外可信。
最後一把據說是大騎士長使用過的利達摩斯符文劍，又據說，這是五十年前，他從黑龍山中的地下城所取出來的。
當然，每一件都有「據說」，那是雲遊商人的語法————在這種語法裡，真相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可以隨意變形的動詞。
角落裡坐著一個吟遊詩人，懷裡抱著一把魯特琴。
琴面被煙燻得發黃，琴弦缺了一根，用馬尾巴毛替代著。
歌聲里那根馬尾巴毛來自一匹已經死去的馬，而那匹馬曾經馱過一個已經死去的騎士，而那騎士曾經愛過一個已經死去的姑娘，現在他們都在琴弦上活著。
他的嗓音沙啞得有些刻意，但調子怪好聽的，唱到「騎士把劍插進龍的喉嚨，龍的血燒紅了整條河」的時候，旁邊幾個礦工停下了划拳，而往他面前的杯子裡扔了一枚銅板。
更遠一點的地方，坐著一桌冒險家。
三個人，都穿著硬皮甲，甲片上還沾著不知道從哪個地宮裡帶出來的黑泥。
他們的武器靠在桌邊：一柄雙手劍，一把弩，一根法杖。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洛倫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個詞——「地宮」、「第三層」、「那東西還在下面」——然後他們就閉嘴了繼續喝酒。
一切都很熱鬧，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格里戈爾。
他今日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圍裙上沒有任何污漬，連麵粉都沒沾，這在一個酒館老闆身上是比任何污漬都更可怕的污漬。
格里戈爾用髮蠟固定住頭髮梳得很整齊，在油燈的光里反著光，像一面剛打過蠟的棺材板。
只是，他今天卻戴著一個面具。
白色的，陶瓷質地的，只遮住下半張臉————就好像是城裡人舞會上的那種。
保爾看道那個面具，眉頭皺了一下。
「保爾！來來來，坐坐坐！」
格里戈爾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每個字都念得很用力，生怕後排的觀眾聽不見。
「我給你們留了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看見街上的風景——雖然這條街也沒什麼好看的，哈哈——」
保爾坐下，萊安娜坐在他旁邊，把艾爾莎放在自己腿上。
洛倫坐在父親對面，而阿杜拜爾坐在洛倫旁邊。
他椅子還沒坐熱就把菜單拿起來看——雖然阿杜拜爾不識字，但翻菜單的動作很熟練。至於塞維里安，他坐的遠遠的。
「今天隨便點，我請客！」
格里戈爾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就像是要撲出來似的。
「開酒館十年了，從來沒請過客。今天高興，請一次！」
「為什麼今天高興？」洛倫問。
格里戈爾愣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
但那個眨眼的瞬間很短，短到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洛倫注意到了————眨眼的方式不對，不是從上往下，而是從里往外。
然後格里戈爾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只是，比剛才更大了些，大到面具都快裝不下了。
「高興還需要理由嗎？活著就高興。是不是？」
格里戈爾轉身去後廚端菜。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可萊安娜卻注意到了他的鞋——是一雙新鞋，黑色的，皮面鋥亮，鞋帶系得很緊，緊到鞋面上勒出了兩道凸起的棱。
「格里戈爾什麼時候換新鞋了？」萊安娜小聲說。
保爾沒有回答。
他在看格里戈爾的背影，那個背影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格里戈爾走路有點外八字，兩隻腳往外撇，像一個剛下馬的人腿還沒併攏。而現在————他的腳是直的。
格里戈爾·維德曼，甜水鎮醉馬騾酒館老闆。他開酒館十年，從未請過客，而今天他請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
老法師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他的右手的袖子裡已經不動聲色地從儲物戒里摸出了三張羊皮捲軸。
上面用鐵膽墨水繪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炎爆術」、「火焰護盾」和一張連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高等驅魔咒」。
然後老法師開始念一段很短的咒文，短到只有三個音節。
「以太共鳴偵測」。
念完之後，塞維里安能聽見這個房間裡所有魔力的迴響——哪個人身上帶著附魔的武器，哪個角落藏著觸髮式的陷阱，哪道牆後面有東西在呼吸。
他聽見了一句話。
「你想死，還是活？」
塞維里安的手指僵住了，他怕了。
他這輩子怕過的東西一隻手數得過來，而那些東西大多數已經被他燒成了灰。塞維里安僵住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個聲音————這是他自己的、在某個他還不知道的時空里、對他說出的一句話。
於是塞維里安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把捲軸重新塞回了儲物空間裡。
雖然老法師的手在發抖，但他卻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眼前的酒是冰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那種味道讓塞維里安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殺人時，血濺在他嘴唇上的溫度。
菜很快就上來了。
烤羊腿、燉菜、白麵包、一碟醃黃瓜、一大碗魚湯。
格里戈爾親自端菜，每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都要報一下菜名，聲音大道像一個拍賣師在介紹拍品。
「烤羊腿！今早剛殺的羊，我親自挑的！」
「燉菜！我老婆的配方，她不肯告訴我，但我偷學了！」
「白麵包！麵粉是從羅斯羅蘭運來的，精白面！」
艾爾莎伸手去抓麵包，萊安娜打了她手背。
「等大人先動。」
格里戈爾卻是對著艾爾莎寵溺的笑著說：「沒事沒事，孩子餓了就吃，在我這兒不用講規矩。」
他親手掰了一塊麵包遞給艾爾莎，動作很溫柔像一個慈祥的祖父。
艾爾莎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格里戈爾的笑容又大了一分。
然後熟人便開始陸陸續續過來了。
鐵匠老胡端著一杯酒走過來，拍了拍保爾的肩膀。「保爾，聽說你現在是莊主了？厲害啊！當年你還在礦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以後肯定會恢復自由身的。」
磨坊主的老婆端著一盤切好的奶酪走過來，放到桌上。
「嘗嘗，我自己做的。你們家那個銀葉灌木的果子，下次給我留點，我拿奶酪換。」
雜貨鋪的老闆娘端著一壺熱牛奶走過來，放到艾爾莎面前。「小姑娘，喝牛奶。我特意給你熱的。」
艾爾莎的眼睛亮了。
「謝謝阿姨！」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洛倫覺得自己的胃在翻，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身體裡面往外爬，用指甲摳著他的胃壁，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碗魚湯，湯麵上漂著幾片綠色的香菜，油花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洛倫用勺子攪了攪，看見湯底下有一小塊堅硬的東西————不是調料，是別的什麼。
小男孩用勺子把它舀出來湊近了看。
然後洛倫被嚇的把勺子扔回碗裡，湯隨即便濺了出來落在桌面上。
是牙齒，人的牙齒。
「怎麼了？」阿杜拜爾問。
「沒什麼。」洛倫把勺子放在桌上不喝了。
可阿杜拜爾卻是正在大快朵頤。
就在大家喜氣洋洋的時候，只有萊安娜卻還是問了疑問：瑪麗莎呢？你的妻子怎麼沒看到她？
「嗨！她的娘家出了點事，於是一大早就回家去了。你知道的，聖十字邊境距離咱們這裡可不近。」格里戈爾的回覆幾乎天衣無縫。
但其實，他在撒謊。
就在酒館櫃檯下面，格里戈爾的老婆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好似睡著了似的。
哦，抱歉，看錯了，她不是睡著了。
瑪麗莎，這個可憐的女人，如今應當是死了。
她的脖子被切開了一道口子，從左耳根一直劃到右耳根。不過，好在現在血已經不流了，不會把地面弄的太髒。
瑪麗莎的手還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十根手指彎曲著在地板縫裡摳出了十道暗紅色的痕跡。
她死之前掙扎過。
掙扎到指甲全部劈裂，掙扎到地板上全是她的血，掙扎到那件她穿了好幾年的碎花裙子被扯得不成樣子。
那件裙子是她結婚第三年做的，那時候瑪麗莎還很年輕。年輕到相信一件碎花裙子可以穿一輩子。
但那掙扎是無聲的，因為她的喉嚨在掙扎開始之前，就已經被切開了。
而瑪麗莎的屍體之上，眾人依舊歡聲笑語。
「諸位，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歸。」
格里戈爾張開雙臂極盡所能的展示著滑稽表演，但還是被坐在遠處的塞維里安看出了一絲不安。
一條蟲子，竟在格里戈爾的眼球之中一閃而逝。
墮落之門（暫未開啟）
埃琉德尼爾-大光明聖殿教堂-來自第五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