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決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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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倫剛從禮拜堂走出來,而此時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黑龍山的背後漫上來,把灰燼原上那層薄薄的霧氣染成淡金色。

  小男孩推門出來的時候,門框在他身後吱呀了一聲,像是還沒睡醒的人在嘟囔。

  塞維里安恰好站在木屋門口看見了這一幕。

  老法師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他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睜半閉、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黑棕色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瞳孔里還殘留著昨晚沒有完全消退的震驚。

  他盯著洛倫,從上到下,仔仔細細。

  「你……什麼時候進去的?」

  洛倫想了想。

  「剛才。」

  「剛才?」

  ???

  賽維里安想要告訴那個男孩,你們騙三歲小孩呢?

  自己堂堂一個那星巔,三階森羅,韋斯利家族三百年來最年輕的火系魔導師,怎麼可能察覺不到有人從自己門前經過?

  但他卻只是張了張嘴,而洛倫已經走遠了。

  此時的保爾在屋子的另一邊劈柴。

  他劈柴的方式不像一個農民,更不像一個騎士。

  然後,他聽見了洛倫的呼喚,但保爾沒有抬頭。

  直到洛倫在他面前停下來。

  「見到了?」保爾問。

  洛倫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右臂,把袖子擼上去。

  洛倫小臂內側那裡有一隻眼睛樣式的紋身,金色的瞳仁,黑色的豎線,和保爾手臂上的一模一樣,和艾爾莎手臂上的也是一模一樣。

  保爾放下斧頭後站起來,然後緊緊的把洛倫拉進懷裡。

  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洛倫覺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擠斷了,但他沒有掙開。

  他把臉埋在父親胸口,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泥土、汗水和一點點硫磺。

  那是灰燼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是什麼恩賜?」

  洛倫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行浮在光里的字——「然而你子將陷於比你所歷更深重的迷惘——因他將長在一位『全知者』的蔭蔽之下。他每一次開口詢問,你都已預備好了答案。」

  他不能告訴父親這個。

  「小真實之眼,一天只能使用一次。可以看見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危險,大概就是這樣的。」

  保爾鬆開他後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放在洛倫頭頂上,揉了揉他那頭被晨光照得發黃的亂發。

  然後,洛倫說了一件讓保爾沒有想到的事。

  「爸爸,道夫叔叔可能沒死。」

  「你說什麼?」保爾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沙啞。

  「神說,道夫叔叔把機會給了我。」

  洛倫抬起頭看著保爾的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

  「他說,道夫叔叔放棄了選擇,把機會讓給了我。如果道夫叔叔死了,他怎麼能放棄?死人不會放棄東西,死人連自己都抓不住。」

  保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爸爸,他會回來的。」

  保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洛倫重新拉進懷裡,這一次抱得更緊,緊到洛倫覺得自己的骨頭在響。

  「明天晚上,咱們全家去甜水鎮。」

  洛倫愣了一下。

  「去甜水鎮?為什麼?」

  「格里戈里讓人捎了話來。說他的酒館開張十年了,想讓我們去慶祝。」保

  爾彎腰撿起那把斧頭,用拇指蹭了蹭斧刃上沾著的木屑。

  「人家幫過咱們。那個醉馬騾,咱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認識,是格里戈里告訴我們在哪兒買百貨,在哪兒換鹽,在哪兒找雲遊商人。他老婆還給你和艾爾莎縫過兩雙襪子——你忘了?」

  洛倫沒忘。

  那兩雙襪子是灰色的,針腳很粗,左腳和右腳不一樣大,穿上去總往下掉。

  但那是他這輩子穿過的第一雙不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襪子。他把那兩雙襪子穿到腳後跟磨破,也沒捨得扔。


  後來萊安娜把它們拆了,織成一條圍巾,圍在艾爾莎脖子上。

  但洛倫心裡還是不踏實。

  於是他看了父親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開啟,真實之眼。

  他把意識沉進瞳孔深處那盞剛被點亮的燈里,讓那金色的光從他的眼球後面漫出來。

  然後洛倫就感覺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飄了出去,飄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能看見整個灰燼原,高到能看見咆哮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在地上蜿蜒,高到能看見甜水鎮那些低矮的石頭房子像一群縮著肩膀取暖的窮人擠在一起。

  然後他看見了遠處的甜水鎮上空有兩股煙氣纏繞在一起。

  一股是紅色的,像血。一股是黑色的,像灰。

  「看見什麼了?」保爾問。

  洛倫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該怎麼措辭,才能不讓父親擔心,又能讓父親相信他的話是有分量的。

  「甜水鎮的方向,有光。紅色的,黑色的。小真實之眼給我的提示是——格里戈里最近好像不太對勁。他不喜歡喝水,也不愛說話。他像是……得了失心瘋。」

  保爾的眉頭皺了一下。

  「失心瘋?」

  「我不知道,爸爸。它就是這麼說的。」洛倫抬起頭看著保爾的眼睛,「我不讓你去。」

  「我會帶塞維里安去。」

  洛倫依舊搖頭。

  「法師都是自私的。塞維里安大人——他是個好人,我知道。但他先是個法師,然後才是好人。法師的第一課,不是怎麼點火,是怎麼在火把自己燒死之前先跑掉。他幫咱們,是因為好奇。可好奇是會過期的。等好奇過了期,他就走了。」

  保爾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洛倫說得對。

  「但格里戈里幫過咱們。」

  「爸爸現在不是奴隸了。爸爸現在有自己的人情往來。人家請咱們去,咱們就得去。不去,就是不識抬舉。不識抬舉的人,在這片土地上活不長。」

  洛倫知道父親說得對,於是他嘆了口氣。

  「讓阿杜拜爾去。」

  「阿杜拜爾?」

  「嗯。他閒在屋裡也是閒著,每天除了砍樹就是睡覺,睡醒了就坐在門檻上發呆,發完呆再去砍樹。讓他去甜水鎮喝兩杯,總比在這兒把斧頭砍鈍了好。然後,你跟他說,酒管夠。」

  「好。」洛倫回應道。

  洛倫轉身去找阿杜拜爾的時候,那個紫頭髮的殺手正坐在門檻上削一根木棍。

  木棍已經削得很細了,但他還在削,一刀一刀的,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等什麼事。

  「阿杜拜爾叔叔,我有一個問題。第二偉大航道公司,他們有很多載具——多足獸、陸行鳥、巨鷹、獅鷲。那些東西都是魔獸,都是有野性的。他們怎麼保證那些魔獸不叛變?不把背上的人甩下來?不在半路上把人吃掉?」

  「因為蟲子。」阿杜拜爾解釋道。

  他把舌頭伸出來,而洛倫湊近了一點便看見了那條蟲子。

  「這是蠱蟲。」

  阿杜拜爾把舌頭收回去後聲音變得含糊了一些,像嘴裡含著一團棉花。

  「鑽進去,鑽進大腦,貼著腦幹,它就變成那個動物的一部分了。動物想什麼,它都知道。它想什麼,動物也都知道。不是控制——是共生。動物不會反抗,因為它不覺得被控制了。它覺得那就是它自己的想法。」

  洛倫的臉白了。

  「你……」

  「放心。」阿杜拜爾把嘴角那個弧度又扯大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一個被嚇到了的孩子。

  「我舌頭底下那條蟲子,從我踏進灰燼原的那一刻起,就不動了。它感覺不到我,我也感覺不到它。小懶蟲再厲害,他的手也伸不到這片土地上來。」

  「明天晚上,甜水鎮,醉馬騾酒館。格里戈里請客,酒管夠。」洛倫的聲音恢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剛才那種沙啞的尾音。

  阿杜拜爾的手停了一下。

  「酒管夠?」

  「酒管夠。」

  你看,世間事就是如此湊巧。

  阿杜拜爾先前因為喝酒而放鬆了警惕,於是東西被偷了。

  如今他再次因為喝酒而即將面對他最不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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