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打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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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懶蟲一直在打噴嚏。

  這已經是他在荒原上度過的第三個早晨了。

  那些個噴嚏來得毫無緣由——像是有看不見的手指在搔他的鼻孔,又像是有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念著他的名字——不是祈禱,是咒罵。

  他相信是後者。

  小懶蟲始終堅信,這世上的每一次噴嚏,都對應著某個人在某處對他的恨意。

  恨得越深,噴嚏越響。

  按這個算法,他在龍港的仇家大概能從碼頭排到風暴群島。

  「阿——秋。」

  他擤了擤鼻子,把一塊繡著鯊魚徽記的絲綢手帕隨手丟在地上。

  小懶蟲就嵌在那張椅子裡,仿佛那不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而是椅子正在緩慢且耐心地吞吃一個人。

  「三天了。」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一個人在數羊。

  「三我們在這片鳥不拉屎的地方走了三天了,你知道我們準備去哪裡嗎?」

  瘦竹竿適時的將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灰燼原,老大。」

  「灰燼原。」

  小懶蟲把這幾個字吐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股子酸臭味。

  「你知道灰燼原以前是什麼地方嗎?」

  瘦竹竿不敢說知道,也不敢說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而小懶蟲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那具巨大的像肉山一樣的身體在鯨皮座墊上發出一陣沉悶的擠壓聲——那聲音濕漉漉的,仿佛在肥厚的脂肪層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蠕動。

  他的目光越過瘦竹竿的頭頂,落在那面從深淵潮汐之母神廟裡請回來的黑曜石鏡子上。

  鏡面灰濛濛的,什麼也映不出來,但他總覺得那裡面有東西在動,有東西在看著他。

  「三千年前,這裡打過一仗。永夜戰爭最後一場戰役。那時候還沒有宛蘭帝國,還沒有滿月女神露涅拉妮的神廟,還沒有銀月騎士團那些在滿月之夜才能發光的廢物。」

  小懶蟲那條肥厚的舌頭從嘴唇之間伸出來,幾乎是儀式性地舔了一圈。

  「那些人類在這片平原上打了整整七天七夜。血流成河——不是比喻,是真的流成了一條河。那條河後來改道了,就是你們看見的咆哮河。河水為什麼是清的?因為血已經流了兩千年,流幹了後就只剩下灰燼。」

  接著,他又抬起那根粗短的箍著金戒指的手指,朝遠處的黑龍山指了指。

  那座山蹲在天邊,暗紅色的煙雲從山頂翻湧出來,像一頭正在喘息的巨獸。

  「那座山底下有什麼,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老大。」瘦竹竿的聲音依舊在發抖。

  「我也不知道。」

  小懶蟲笑了。

  他笑的時候,整張臉的脂肪都在顫動,那些顫動的波紋從下巴蔓延到脖子,又從脖子蔓延到胸口,最後消失在那件寬大得足以當帳篷用的絲綢袍子底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地方,進去的人,沒有出來的。哪怕你是第四階,非天,又或是第五階,唯一傳奇。」

  小懶蟲把手收回來,搭在扶手上。

  他那五根手指甲修剪得很尖,但指甲縫裡卻嵌著黑色的東西——不是泥,是血。

  幹了的,發黑的,洗了很多遍也沒能完全洗掉的血。

  「前兩天我派了十幾個清道夫過去探路。你知道結果嗎?」

  「他們……沒回來,老大。」

  「是的,沒回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瘦竹竿不敢回答。

  「意味著那個地方不歡迎我們。」

  小懶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接著他閉上了眼睛。

  「本來,不應該是我來的。」

  小懶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晚之後,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了一談。可議會那幫穿灰袍子的老爺,他們坐在高塔上,喝著從風暴群島運來的香料茶,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我說阿杜拜爾手上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我想請他們出面。可你猜他們怎麼回的?」


  「怎麼回的,老大?」

  「外地,不便介入。」

  小懶蟲把這六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時,都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

  「外地,不便介入。他媽的。」

  小懶蟲那笑容掛在他那張被脂肪撐得變了形的臉上,像一面掛歪了的旗。

  「我每年給他們送那麼多錢,他們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不便介入?」

  他又笑了。

  這次的笑不一樣——這種笑不是笑,是哭不出來的哭。

  「然後我找了城防軍。哈蘭德那個廢物。那個被阿杜拜爾用馬桶扣在臉上的廢物。」

  小懶蟲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確實很好笑。

  「我寫信給他,說那個紫毛雜種可能在灰燼原,說我已經打探清楚了,說只需要他派一小隊人過來,把人抓回來,東西拿回來,這件事就結了。你猜他怎麼說?」

  瘦竹竿的額頭還貼著地面,但他的耳朵豎起來了。

  「他說上頭有令,城防軍不能離開龍港轄區。他說最近不太平,潮汐不對,第七夜該來的沒來,聖塔上的光暗了。他說上頭緊張得很,連輪休的都取消了。」

  小懶蟲那隻巨大的像肉山一樣的身體在椅子裡微微晃了晃。

  「放屁,全是放屁。他們就是不想來。他們就是想看我出醜或者死掉。我死了,他們好分我的地盤,好搶我的生意,好把我的人一個一個收編過去。乾乾淨淨,漂漂亮亮,連一滴血都不用沾。」

  小懶蟲睜開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瘦竹竿。

  「所以我來了。我,小懶蟲——一個二階火種燼的術士,一個在龍港碼頭收保護費起家的混混,一個連馬都騎不了的胖子——我來了。我帶著你們,帶著我的錢,帶著我的轎子,來到了這片連草都長不太高的、被火山灰覆蓋的、散發著硫磺味的荒原。」

  小懶蟲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大到在帷幔圍成的空間裡迴蕩,大到那兩隻玻璃瓶里的液面都跟著顫了一下。大到馬車頂上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似乎動了一下——也許是被聲音震的,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小懶蟲,不是好惹的。」

  又是一陣沉默。

  瘦竹竿的額頭還貼著地面,但他的嘴張開了。

  「可是……我們進不去啊……聽說了嗎,進去的人就會遇上邪祟……」

  甜水鎮的居民們口口相傳的奇聞,他們早已知曉。

  「我們不能進去,他們...就不能出來嗎?」

  「老大,您真是太英明了。」

  小懶蟲看著他,然後又笑了。

  「你總算聰明了一回。」

  小懶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感受什麼東西。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穿過帷幔的縫隙,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

  他又打了一個噴嚏。

  「阿——秋。」

  然後小懶蟲睜開眼睛有看向瘦竹竿。

  「最近的奶,不太新鮮。」

  瘦竹竿的額頭還貼著地面,但他的後脖頸上卻是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回……回去之後再買些好的,老大。我聽說哈耶克那裡新來了一批,從北方草原上收來的女人,她們奶水足,身子也壯實。」

  小懶蟲的目光落在瘦竹竿的後脖頸上,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建議。

  「好。不過以後,給她們伙食好一些。」

  瘦竹竿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從來不管手下死活,把半獸人清道夫當柴燒的小懶蟲——居然說要改善伙食?

  「老大……您是說……」

  「我說,以後給他們伙食好一些。多餵點肉,多餵點好的。別老給他們吃那些發霉的麥餅。」

  瘦竹竿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地轉,轉得飛快,但轉不出任何答案。

  他想說「老大您真是仁慈」,但這句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因為他的直覺在告訴他——別說,別問,別想。

  然後小懶蟲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像數羊一樣。

  「最近他們的肉,也不好吃了。」

  瘦竹竿終於明白那些女人死後屍體去哪裡了。

  遠處黑龍山的煙雲在晨光里翻湧。暗紅色的光映在雲層底部,像一道永遠結不了痂的傷口。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硫磺味。而馬車頂上,那個女人又呻吟了一聲。

  小懶蟲靠在椅背上,又打了一個噴嚏。

  「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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