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閃光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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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依舊趴在垃圾山後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停下來的,他只知道二十步外,他的兒子正坐在門檻上,臉朝著他該回來的方向。

  二十步。

  他只需要跑過去,就能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摟進懷裡。

  然後呢?

  然後格里芬那雜種說的話就會成真。

  他會被人抓住。

  那塊金子會被搜出來,他會被卡爾森以任何名義處死——而萊安娜,他的妻子,會在之後被正式宣告為寡婦。

  保爾見過除卻瑪莎之外的那些寡婦的下場。

  礦上沒有女人能獨自活下去。

  她們會被登記成「無主財產」,歸瓦雷拉爵士所有。然後爵士會把她們租出去——按夜,按天,按任何付得起價錢的方式。

  一袋礦石換一夜,半塊黑麵包換一個時辰。租給那些在礦坑裡憋了太久的男人,租給那些眼睛發綠的獨身奴工,租給任何出得起價錢的人。

  他曾見過一個女人被租了十七次,在一天裡。

  最後她被抬出來的時候,眼睛還睜著,但已經不會動了———那眼神保爾一輩子都忘不了。

  二十步。

  保爾只需要跑過去,就能讓這一切變成真的。

  直到後半夜,窩棚的門終於關上了,保爾才像一條瀕死的野狗一般繼續在廢料堆里刨食。

  廢料堆其實臭得能把人熏個跟頭,但這氣味他聞了二十多年,早就聞不出來了。

  保爾用雙手在爛泥里刨,刨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軟軟的,發著酸臭味,上面還粘著爛菜葉和煤灰。

  保爾直接塞進嘴裡,可還沒等他咽下去,便在耳畔聽見了一個聲音。

  「嘿——」

  保爾僵住了。

  那個聲音是從廢料堆的頭頂傳來的,保爾慢慢抬起頭望去。

  他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微弱,渾濁,像是兩團快要熄滅的餘燼,然後他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是那個大塊頭。

  保爾認識他。

  應該說黑龍山礦區里沒人不認識他。

  大塊頭是從北邊來的,據說以前是某個古老王國的騎士——那個王國叫什麼來著?好似還是和暴雪高嶺來自同一個地區?

  保爾只知道那個地方早就沒了。

  奴工們私下叫他「刺頭」——不是因為他惹事,是因為他從來不低頭。

  來礦上三年了,他從來沒跪過。

  有人曾問過他叫什麼名字,大塊頭說過一次。

  可那名字太長,太拗口,沒人記得住。保爾只記得那個名字里有什麼什麼「德」的,像某種古老咒語的開頭。

  卡爾森不喜歡這個人。

  從大塊頭來的第一天,卡爾森就想弄死他。

  不是直接殺——那樣太便宜了,也不合規矩。

  是慢慢磨,慢慢熬,讓大塊頭在鞭子底下低頭,讓他像其他人一樣跪著求饒,讓他也學會說「大人饒命」四個字。

  但大塊頭不跪。

  他寧可被吊起來也不跪,所以他被折磨得最狠。

  大塊頭總比別人多三倍的活,也比別人少一半的口糧。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他被人從礦坑裡抬出來時渾身是血。

  但第二天他又出現在坑道口,扛著礦石不吭一聲。

  這一次,他被吊起來了。

  礦區中間的空地上,專門用來「示眾」的刑架。

  木頭的兩根立柱一根橫樑,橫樑上拴著鐵鏈,鐵鏈上吊著人。

  大塊頭就被吊在那兒,兩隻手腕捆在一起,腳尖勉強夠著地面,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卡爾森把他吊在這兒三天了。

  不給水,不給吃的,就那麼吊著。讓所有人都看著,不低頭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而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沒有求救,沒有哀告,甚至沒有認出他是誰。就是看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眼睛裡那兩團火還在燒著——不知道為什麼燒,但就是還在燒。


  保爾應該走了。

  他嘴裡還含著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沒咽下去。他偷到了食物。他可以悄悄爬走,爬回那條藏身的裂縫裡去,繼續等他的騎士。

  他彎著腰,往後退了一步。

  那雙眼睛還在看他。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讓保爾的心早就變成一塊石頭了。

  他見過太多人死在面前,也見過太多人求救時那種眼神——保爾從來都是低著頭走過去的。

  不看不聽不管,才能活下去。

  但這一次不一樣。

  保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爬過去。

  月光很暗,衛換班的空當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保爾貼著地面,像一條蛇一樣滑過那些陰影,滑過那些爛木頭和破鐵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

  大塊頭的眼睛動了動,只是近看時他比保爾想的還要慘。

  手腕被鐵鏈勒得見了骨頭,血早就幹了,黑紅黑紅地糊在皮肉上。

  他臉上全是灰,嘴唇裂得像旱地的泥,裂口裡滲著血絲。而身上那些傷疤,則是變成了一層又一層的痂,疊在一起倒有些像是盔甲。

  但他還昂著頭。

  保爾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黑乎乎的東西——他自己都沒捨得吃完的那半塊——踮起腳後塞進大塊頭的嘴裡。

  大塊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但眼睛裡頭那兩團快要熄滅的火卻是突然亮了一下。

  保爾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這使得保爾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來不及多想,往下一縮便鑽進刑架底座那一小片陰影里。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從拐角轉出來,且手裡提著一盞風燈。

  是卡爾森手下的一個叫亨利普的小監工,他長著一張馬臉,只是那眼睛卻永遠是眯著的模樣。

  他走到刑架前面停下,拿燈照了照大塊頭的臉。

  「還活著?命真硬。」

  大塊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而嘴裡的東西不知時候已被他咽下去了,他的臉在昏黃下像一塊石頭。

  沒有表情,沒有動靜,甚至連呼吸都停了似的。

  亨利普又站了一會兒,接著打了個哈欠。

  「熬吧,看你能熬幾天。」

  他提著燈走了。

  保爾蜷在陰影里,聽著那咯吱咯吱的聲音慢慢消失。

  他等了好一會兒的工夫,等到確定那腳步聲再也不會回來才慢慢爬出來。

  大塊頭這時睜開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

  他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但保爾看懂了那個口型。

  謝,謝。

  保爾沒應聲,只是衝著他點點頭,然後悄無聲息的原路返回。

  回到森林中的保爾忽然想起手臂上那隻眼睛紋身。

  那個聲音曾告誡說他——可以通過它求救一次。

  第一次,不要代價。

  保爾只需要喊一聲。

  只要喊一聲,那個存在就會來幫助自己。

  他就能救自己出去,就能讓他光明正大地走回窩棚,就能讓他抱住洛倫。

  然後呢?

  然後保爾就會變成那種人——那種遇事就喊救命的人,那種永遠指望別人的人,那種跪著活一輩子的人。

  那個聲音說過:「用的時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絕境。」

  這是絕境嗎?

  保爾問自己。

  他還沒死,他還能爬,他還能等,他還有十多天。

  如果連這樣的小事都要向別人求救,如果連這幾天的飢餓和痛苦都熬不過去,那他還能做成什麼?

  那個從什麼古老王國來的騎士,被吊了三天,手腕勒得見骨頭,嘴唇裂得像旱地——他喊救命了嗎?

  他沒有。

  洛倫被格里芬一拳砸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流出來——他哭了嗎?

  他沒有。

  他們都不喊。

  他們都不哭。

  他們就那麼盯著黑暗,盯著那條永遠不會有結果的路。

  保爾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那隻眼睛。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這個善意的舉動,將會給奧塔維斯家族帶來一位近乎於圖騰的守護神——閃光騎士,道夫德希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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