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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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的時候,保爾已經把附近能找到的蟲子都吃完了。灰灰菜也只剩幾棵小的,但他不捨得挖。

  他又把那塊金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仔仔細細地看。

  那抹攝人心魄的存在正沉甸甸的壓在他手上——這是能改變命運的分量,如果保爾真有命運這種東西的話。

  保爾的手指在金子表面摩挲著,然後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能不能拿著它逃走?

  這偌大的金子足夠保爾一輩子的富貴,也同樣足夠他贖身買地,足夠他重新娶妻生子。

  這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一下子把保爾的羞恥心釘在了原地。

  保爾可以藏起來,可以等以後——

  等以後什麼?

  保爾低頭看著那塊金子,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看著指甲縫裡嵌著的火山灰。

  那些灰是黑龍山的灰,是礦坑的灰,是十七年柴薪奴的灰。

  它們嵌在他的指紋里,嵌在他的毛孔里,嵌在他每一寸皮膚里,永遠洗不掉。

  沒有以後的。

  他是柴薪奴,印跡烙在額頭上,名字在名冊上,生死在瓦雷拉爵士的手上。

  就算保爾逃出去,逃到天邊——他的臉就是通緝令。

  任何一個城鎮的守衛,只要看見他額頭上那個火焰紋,就能直接把他拿下,送回礦區換一筆賞錢。

  除非他永遠躲著人,永遠不進鎮子,永遠在山野里流浪,像野狗一樣活著———但一直游離人類之外,總歸還是會被邪祟所吞噬的。

  但若僥倖活著,那也還有什麼意思呢?

  不能藏。

  不能逃。

  這塊金子,必須是家人們的贖身費。

  必須是。

  保爾閉上眼來讓太陽曬在臉上。

  林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還有遠處礦區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鐘聲——那是召喚奴工們收工的鐘,還是召喚他們去死的鐘,他已經分不清了。

  在這裡,活著和死去的邊界本就模糊。而遠處那條土路還是空蕩蕩的,仍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第四天,保爾的胃開始絞著疼,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裡面擰,擰得他直不起腰。

  保爾把最後那點灰灰菜的根須從土裡刨出來塞進嘴裡,嚼出來的汁水又苦又澀,但他連一滴都不敢浪費。

  他趴在林子邊緣那塊石頭後面,眼睛死死盯著那條土路。

  仍舊沒人。

  第五天,他試著往林子深處走,想找點能吃的東西。

  但什麼都沒有,這片林子太貧了,貧得連樹皮都被剝光了——不知道是哪個餓急眼的奴工乾的,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他只能往回走,回到那塊石頭後面,繼續盯著那條路。

  空著。

  第六天,幸運的保爾找到一隻死老鼠。

  已經爛了且生了蛆,臭得能把人熏一個跟頭。

  保爾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老鼠翻過來,把裡面的蛆蟲一條一條撿出來塞進嘴裡。

  活的,還在他嘴裡扭。

  保爾嚼都沒敢嚼便直接咽了只是喉嚨里能感覺到它們還在動,一直動到胃裡。

  然後他找了幾片樹葉把那點爛肉包起來揣進懷裡———這是明天的。

  第七天,樹葉包里的爛肉已經開始發黑,但他還是吃了。

  一邊吃一邊吐,吐完了又吃,因為不吃就真的得死。只是吐出來的東西比吃進去的還少,只是一點酸水,把他的喉嚨燒得生疼。

  空的。

  第八天。

  保爾餓得開始出現幻覺。

  好幾次看見那條路上有人影,揉揉眼睛再看之餘卻是什麼都沒有。

  有一次他甚至看見了洛倫,就站在路中間正朝他招手。

  他剛爬出去兩步,那人影就散了,只剩下一棵被風吹彎的野草。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保爾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只是趴在那兒盯著那條路,餓了就嚼一口樹皮,渴了就把舌頭貼在石頭上舔那點夜裡的露水。

  他的身體仿佛正在變得透明,像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樣,快要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那天夜裡,他聽見遠處有動靜。

  不是從那條土路傳來的,是從窩棚那邊。

  於是保爾像一條瀕死的野狗,貼著地面爬過那些熟悉的陰影——廢料堆、斷牆根、爛木板搭成的豬圈——一直爬到窩棚對面那座垃圾山的背面。

  垃圾山,奴工們這麼叫它。

  三十年的煤渣、爛菜葉、死老鼠、還有更糟的東西堆成的山。

  白天臭得人睜不開眼,晚上凍得像鐵一樣硬,但它是保爾能找到的最近的掩體。

  他趴在那兒,從兩片生鏽的鐵皮中間看出去。

  月光很暗,但保爾看見了。

  有個人影正從他家的窩棚里鑽出來——不是走出來的,是被推出來的,踉踉蹌蹌的差點摔在地上。

  是礦上另一個工區的奴工,保爾認得他,叫格里芬。

  他三十多歲,獨眼,老婆兩年前死在產床上,孩子也沒活成。

  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過,誰都知道他整天在打那些沒了男人的女人的主意,因為他的眼睛像狼一樣,總是在暗處發光。

  格里芬站穩了後轉過身,對著窩棚里罵罵咧咧。

  「臭娘們,裝什么正經?你男人十幾天沒回來,早死在黑龍山了!再過幾天判定死亡,你就是無主的寡婦,還不是得被賣掉?與其賣給那些老東西,不如跟了我——」

  一根木棍從窩棚里揮出來,結結實實砸在他肩膀上。

  儘管萊安娜瘦得像一把乾柴,但握著木棍的手穩得像鐵鑄的似的。

  「滾。」

  格里芬揉著肩膀,往後退了一步,只是臉上還掛著那種讓人噁心的笑。

  「行,你厲害。我走。不過你記著——再過十三天,等保爾那個雜碎被正式判定死亡。到時候整個礦上的男人都可以買你,一夜,兩夜,隨便。你求我我都不要——」

  「滾!」

  但這次罵人的是洛倫。

  那個九歲的孩子從萊安娜身後衝出來,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格里芬砸過去。

  石頭恰好砸在格里芬腿上。

  格里芬生氣一把揪住洛倫的衣領,把孩子提了起來。

  「小雜種,你找死——」

  格里芬的拳頭落下去。

  洛倫頓時便被砸在地上蜷成一團,但他一聲都沒吭。

  孩子的嘴角破了,血流出來,在黑夜裡看不太清,但保爾知道那是血,他知道血的氣味。

  「洛倫!」萊安娜撲過去,死死抱住兒子,用自己的背對著格里芬。

  格里芬獰笑著抬起腳時——保爾的手卻是已然摳進了煤渣里。

  哪怕是保爾的指甲已然斷了,他卻仍是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除了胸腔里那一團正在燒起來的火。

  殺了你。

  殺,了,你。

  保爾的身體已經開始動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他只知道自己要過去,他要殺了那個敢碰他兒子的妻子東西———

  「夠了。」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住在隔壁的瑪莎。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家窩棚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火光把她那張乾枯的臉照得像一張死人皮。

  瑪莎是個波西人,今年六十多歲了,可在這礦上就活了四十年,她見過的事比所有人都多。

  瑪莎的男人死了,她的三個孩子都死了,她的六個孫子孫女同樣死了,可她還活著,活得像一根枯木頭。

  「你想打死他?打死他你也落不著好。你打死他,爵士會讓你賠錢。沒錢?那就得償命了。」

  格里芬的腳頓時停住了。

  他看了看瑪莎,又看了看地上的洛倫,於是朝他們頭上啐了一口唾沫。


  「行。你們行。我等著,保爾那雜碎被宣判死亡的日子,我看你們還能不能這麼硬氣。」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狼。

  萊安娜跪在地上,把洛倫抱進懷裡。艾爾莎這時也從窩棚里跑過來,抱著洛倫的胳膊哭。

  可洛倫還是不哭,就那樣睜著眼睛,盯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吞沒一切的黑暗。

  瑪莎端著油燈走過去,低頭看著他們。

  「進去吧,別在外面待著。」

  萊安娜抬起頭看著她。

  「他……」

  萊安娜沒說完,但瑪莎知道她想問什麼。

  瑪莎沉默了一會兒。

  「十幾天了,如果真回來,早該回來了。」

  萊安娜的身子晃了一下,可洛倫卻是突然開口了。

  「我爸爸沒死。」

  他的聲音像一塊石頭。

  瑪莎看著他沒說話,那張書皮一樣的臉同樣沒有表情。

  洛倫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字地:「我爸爸不會死。」

  然後他從萊安娜懷裡掙出來,走到門檻那兒坐下。

  洛倫就那樣抱著膝蓋坐在那兒,臉朝著礦區入口的方向——朝著那條保爾本該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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