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看見或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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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趙歸真沒有睡。

  馬興東的茶樓三樓有間客房,陳設簡單,勝在清淨。趙歸真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楚庭的夜聲——沒有瓊州的海浪,沒有省城的喧囂,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和更遠處零星的狗吠。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女兒那句「那他得多孤獨啊」,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怎麼都停不下來。

  孤獨。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盤旋了一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親去世那年,父親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從清晨坐到黃昏,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想起第一次創業失敗,合作夥伴捲款跑路,他在出租屋裡啃了三天方便麵,手機響了不敢接。

  那是他的孤獨。

  可他的孤獨,有一份便當、一通電話、一句「沒事了」就能化解。

  那個少年的孤獨呢?

  他站得太高,走了太遠。高到沒有人能與他並肩,遠到沒有人能追上他的腳步。

  他不需要理解——那種境界的人,早就看透了被理解是奢望。

  那他需要什麼?

  趙歸真閉上眼,又睜開。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到了。

  上午九點,茶樓三樓的會議再次召開。

  這一次,屏幕里的九宮格變成了十六宮格。趙歸真連夜調集了趙氏集團旗下各個板塊的核心人物——文化產業、藝術投資、高端定製、品牌策劃……所有他能想到的、與「打動人心」沾邊的領域,全部到齊。

  「我需要一個方案。」趙歸真開門見山,「形式不限,預算不限。目標只有一個——讓那位覺得『有點意思』。」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隨即進入快節奏的討論。

  「趙先生,我們能不能做一個沉浸式藝術展?用最前沿的數位技術,把他想看的東西具象化……」文化產業總監率先開口。

  「他如果連虛空凝丹都能做到,會稀罕數字投影?」品牌策劃總監搖頭,「我覺得應該走情感路線,做一個關於『家』的主題短片,從父母的視角切入……」

  「太刻意。」藝術投資顧問打斷他,「那種人一眼就能看穿這是營銷。你感動了自己,他只會覺得吵鬧。」

  「那你說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漸漸焦灼。

  趙歸真沉默地聽著,沒有表態。他的目光掃過十六宮格,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小小的窗口上。

  趙清淺今天起得很早,頭髮規規矩矩紮成馬尾,懷裡沒有布偶熊。她安安靜靜地聽著大人們爭論,沒有插嘴,但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想什麼。

  「清淺。」趙歸真忽然開口。

  十六宮格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角落。

  趙清淺眨眨眼:「爸?」

  「你有什麼想法?」趙歸真問。

  趙清淺沉默了幾秒。

  她不像其他參會者那樣西裝革履,也不像他們那樣準備了滿腹的方案。她只是抱著膝蓋,歪著頭,想了很久。

  「爸,」她說,「你們剛才說的那些,都好厲害。」

  她頓了頓:「可是那個哥哥,他見過的東西,肯定比我們加起來都多。」

  沒有人反駁。

  「什麼沉浸式藝術展,什麼全球限量奢侈品,他一定都見過。」趙清淺慢慢說,「你們想給他看沒見過的東西,可是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他沒見過呢?」

  會議室更安靜了。

  趙歸真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所以,」他說,「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趙清淺咬了咬嘴唇。

  「我學古琴,學了八年。」她說,「有時候心情不好,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就一個人彈琴。彈著彈著,那些堵在心裡的東西,好像就順著琴聲流出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屏幕里的父親:

  「爸,你說那個哥哥很孤獨。可是孤獨的人,不是需要有人陪他說話,也不是需要有人送他禮物。」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他只是需要有人聽見他。」

  茶樓里落針可聞。

  馬興東站在一旁,喉嚨有些發緊。

  趙歸真看著女兒,半晌沒有說話。

  「我……我自己寫了一支曲子。」趙清淺垂下眼,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不是古曲,是我自己寫的。寫的是我有一天放學,在公交車上看到窗外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樹,周圍都是矮房子,就它一個人站在那兒,很高,很老,旁邊也沒有別的樹陪它。」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彈給他聽。」

  那支曲子叫《孤木》。

  趙清淺花了一個下午,把自己關在琴房裡,一遍一遍地錄,一遍一遍地聽。

  錄到第七遍時,她終於按下暫停鍵,給父親發了一條語音:

  「爸,可以了。」

  趙歸真收到語音時,正在和私人助理確認航班。

  他沒有問女兒「你確定嗎」。他聽過那支曲子——在趙清淺寫出來的第一天,她曾躲在琴房,偷偷彈給母親聽。母親錄了一小段發給丈夫,趙歸真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懂音樂的人。分不清宮商角徵羽,也聽不出哪段用了什麼技法。

  但他聽懂了那棵樹。

  很高,很老,孤零零站在一片矮房子中間。風來過,雨來過,鳥從它枝頭飛過,沒有一隻停留。

  它就這樣站著,站了很多很多年。

  「安排最快的航班。」趙歸真對助理說,「讓她今晚就到楚庭。」

  「場地呢?」

  趙歸真沉吟片刻,報出一個名字:

  「清音閣。」

  清音閣。

  楚庭市最高檔的酒樓,卻從不以山珍海味聞名。

  它在老城區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裡,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前沒有招牌,只在檐下掛著一盞六角宮燈,燈籠上墨筆寫著兩個字:清音。

  這裡不接待散客,不設大堂,只有六間獨立廂房。每間廂房都按照古代文人書齋的格局布置,琴、棋、書、畫,一應俱全。

  閣主姓沈,是楚庭文化圈的名宿,也是蘇守正多年的故交。趙歸真托蘇老牽線,才訂到了正堂東側最大的一間——「問心齋」。

  一切安排妥當後,趙歸真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小先生。」趙歸真聲音平靜,握著手機的手卻有些緊,「三天之約,晚輩準備好了會面的地點。不知您明晚是否有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哪裡?」林辰問。

  「清音閣。問心齋。」

  又是幾秒沉默。

  「知道了。」林辰說。

  他沒有問「你準備了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要選那裡」。

  他只是說「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趙歸真握著手機,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準備的東西,算不算「有點意思」。

  他只知道,女兒說想彈給那棵孤獨的樹聽。

  而他,想讓那棵孤獨的樹知道——有人看見了。

  夜漸漸深了。

  清音閣的六角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燈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柔黃。

  問心齋里,琴已經擺好了。

  那是一張仲尼式古琴,桐木面板,梓木底板,岳山嵌著老青玉。趙清淺從家裡帶過來的,是她學琴第三年師父贈的拜師禮,跟了她整整五年。

  她坐在琴前,指尖輕輕撫過琴弦,沒有撥動。

  「爸,」她抬頭,「他明天……真的會來嗎?」

  趙歸真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會。」他說。

  「他要是覺得不好聽怎麼辦?」

  趙歸真沉默片刻,轉過身來。

  他看著女兒略帶緊張的臉,忽然笑了笑。


  「他要是覺得不好聽,」他說,「那就是他的損失。」

  趙清淺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她低下頭,輕輕撥了一下琴弦。

  「嗡——」

  一個低沉的泛音在問心齋里盪開,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窗外,夜風拂過檐下的宮燈,燈影搖曳。

  明晚,這裡會有人來聽琴。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林辰正站在自家陽台上。

  他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是趙歸真發來的地址。

  清音閣,問心齋。

  他看著那六個字,沉默了很久。

  遠處,燈火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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