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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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音閣的巷子很深。

  林辰踩著青石板往裡走時,檐下的六角宮燈已經亮起來了。燈影落在他的肩頭,又滑落在地,碎成一片柔黃。

  巷子盡頭,趙歸真站在門口。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剪裁考究的羊絨大衣,而是換了一身深青色的棉麻長衫,袖口挽得齊整,像是特意為了配這處院子。

  「小先生。」趙歸真迎上前,微微躬身。

  林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跟著往裡走。

  穿過一道月亮門,繞過一叢青竹,眼前豁然開朗。正堂東側,一間廂房的門半敞著,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匾,三個字:問心齋。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初到修仙界遇到的第一個算是師傅的人,說:「所謂修道,修的就是自己的心,要多問問自己心裡的道」

  「請。」趙歸真側身讓路。

  林辰跨進門。

  房間不大,陳設古雅。一張琴桌臨窗而設,桌上擺著一盞青瓷香爐,爐中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香。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墨疏淡,落款看不真切。角落裡立著一架多寶格,幾件青白瓷錯落其間,素淨得不像是酒樓,倒像誰家的書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屏風——紫檀木框,絹本設色,畫的是秋山獨坐圖。屏風後隱約可見一張琴案,案後坐著一個人,隔著絹紗,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林辰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趙歸真沒有坐,他站在一旁,親自執壺斟茶。茶是武夷山大紅袍,湯色金黃,香氣馥郁。

  「小先生,請用茶。」

  林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屏風上,隔著那層絹紗,隱約能看見後面的人影一動不動。

  趙歸真放下茶壺,退後一步,也站在那裡。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香爐里青煙升騰的細微聲響。

  良久,屏風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手指觸到琴弦的聲音——沒有撥動,只是觸碰,像試探,又像醞釀。

  然後,琴聲響了。

  第一個音很低,沉沉的,像深山裡一棵老樹的嘆息。

  林辰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琴聲很慢。慢得不像演奏,像一個人獨自坐在黃昏里,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低音區盤旋了幾個小節,旋律緩緩上行,像一棵樹在努力向上生長。可每一次快要觸及高處時,又輕輕落回原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著,怎麼也夠不到那片天空。

  林辰的目光變了。

  他不再是坐在問心齋里,不再是面對著那扇屏風。

  他看見了另一片天。

  那是十萬年前,他初到仙界的第一天。

  眼前是無盡的星河,腳下是陌生的土地,頭頂是三輪明月。他站在那裡,渾身是傷,滿心惶恐,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家。

  周圍有仙人飛過,有靈獸跑過,有各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耳邊響起。

  沒有人停下。

  沒有人在意這個忽然出現的人類少年。

  他站在那片陌生的星空下,站了很久很久。

  琴聲依然在繼續。

  旋律變得細碎起來,像風吹過樹梢,像雨打在葉片上。間或有一個高音跳出來,孤零零的,又很快被周圍的低音淹沒。

  那是十萬年的日日夜夜。

  他在礦洞裡揮舞重鎬,指甲剝落,肩骨開裂。他在丹爐中烈火焚身,靠著「要回家」三個字硬撐下來。他在絕壁前枯坐百年,看雲起雲落,等劍意入心。

  每一次以為快要觸碰到希望時,現實就會把他重新按回深淵。

  可他沒有停下。

  就像那棵孤零零的樹,無論風多大,雨多冷,依然站在那裡,努力向著天空生長。

  琴聲忽然變得空闊起來。

  高音區有一段長長的泛音,清越,悠遠,像是終於看見了什麼。

  那是他登臨仙帝的那一日。

  萬仙來朝,諸界共尊。他站在九天之上,俯瞰宇宙生滅,星河在他腳下流轉。


  可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想回家。

  泛音漸漸落下,旋律重新回到低音區。這一次,那些低音不再壓抑,不再沉重,而是變得溫和、綿長,像晚風拂過樹梢,像月光灑滿庭院。

  林辰閉上了眼。

  他看見了自己家的陽台。除夕夜,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看煙花升起又落下。身後屋裡,父母在看春晚,笑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模糊而溫暖。

  他看見了父母小店的門頭換了新的,母親的笑容多了,父親的白酒換成了更好的牌子。

  他看見了蘇婉晴每天發來的消息,有時是修煉問題,有時是隨手拍的照片,更多是那個貓咪的表情包。

  他看見了劉小彭摟著他的肩膀說「辰哥牛逼」,看見了那些平凡的、瑣碎的、煙火氣十足的日子。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林辰睜開眼。

  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屏風上,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感動——他見過太多生死悲歡,早就不會被輕易感動。

  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冰封了十萬年的湖面,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紋。

  趙歸真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喘。他看見林辰端著茶盞的手,那隻手始終很穩,穩得像是永遠不會顫抖。

  可就在琴音落下的一瞬間,他看見那盞茶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屏風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趙清淺走了出來。

  她還是穿著那件淺米色的羊絨衫,頭髮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著,臉色有些發白,眼睛卻很亮。她走到屏風前,站住了,沒有繼續往前,只是靜靜地看著林辰。

  「這支曲子,」林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叫什麼?」

  「《孤木》。」趙清淺回答。

  「誰寫的?」

  「我。」

  林辰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有些緊張,但沒有躲閃。她的眼睛很乾淨,像一汪清水,藏不住任何東西。

  「這個想法,」林辰轉向趙歸真,「是誰提出的?」

  趙歸真深吸一口氣,沒有隱瞞:「是小女。她說……她看見了一棵樹。」

  林辰沒有說話。

  趙歸真繼續道:「她說,那棵樹很高,很老,周圍沒有別的樹陪它。它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說,他只是需要有人看見他。」

  房間裡又安靜了幾秒。

  林辰垂下眼,看著手中的茶盞。茶水已經涼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曲雖普通」他說,「但確實有點意思。」

  趙歸真猛地抬頭,眼中迸出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沒有跳起來,沒有說任何失態的話,但那瞬間的激動,藏都藏不住。他的手指在發抖,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趙清淺也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彈的曲子,真的能讓這個人說出「有點意思」這四個字。

  林辰站起身。

  他沒有走向門口,而是朝趙清淺走了一步。

  趙清淺下意識屏住呼吸。

  林辰抬起右手。

  掌心光芒一閃,一塊玉佩憑空浮現。

  那玉佩溫潤如水,通體瑩白,沒有一絲雜色。它不是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不是從袖子裡滑出來的,就是在虛空中忽然出現,像是一直藏在那裡,此刻才顯露出形狀。

  趙歸真瞳孔猛地收縮。

  他曾向蘇守正打聽過林辰的事跡,蘇守正說過:那位小友,站在院子裡,抬手一抓,從草木中抽出精華,憑空凝丹。

  那不是誇張。

  這是真的。

  林辰左手托著玉佩,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划動。

  沒有刻刀,沒有墨跡,他的指尖過處,玉屑簌簌而落,每一筆落下,玉佩表面便浮現一道淺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交織纏繞,最後凝成兩個字:


  清淺。

  他抬手,玉佩飄到趙清淺面前,懸浮在半空,輕輕轉動。

  「送你了。」林辰說。

  趙清淺呆住了。她看著眼前那塊懸浮的玉佩,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

  「戴著它,」林辰說,「以後你彈琴的時候,心會更靜。遇到危險時,它會護三次你。」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清淺伸出手,那玉佩輕輕落入她掌心。

  溫的。

  明明是玉,卻像剛被人捂過一樣溫熱。

  她抬起頭,想說謝謝,卻發現林辰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小先生,」趙歸真上前一步,「這就走了?茶還沒喝完……」

  「茶涼了。」林辰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問心齋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趙歸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趙清淺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玉佩,上面她的名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爸,」她輕聲說,「他笑了嗎?」

  趙歸真回想了一下,搖頭:「沒有。」

  「那他……」

  趙歸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他好像……沒那麼遠了。」

  林辰走出巷子時,夜已經深了。

  他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神。那盞六角宮燈還在檐下搖晃,燈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柔黃。

  他繼續往前走。

  走過街角的奶茶店,走過公交站牌,走過那棵老梧桐樹。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正月特有的清寒。

  他忽然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也不是因為想起了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今晚的風,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是仙界的那十萬年,是更早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放學回家的路上也會哼歌,也會和朋友打鬧,也會因為一次考試沒考好而垂頭喪氣。

  那時候他不孤獨。

  因為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孤獨。

  後來他去了仙界,知道了什麼叫孤獨。十萬年,他站在最高處,俯瞰眾生,沒有一個人能並肩。

  現在他回來了。

  時間只過去了盞茶功夫,父母還是那個父母,同學還是那些同學,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可他不一樣了。

  他多了十萬年的記憶,多了十萬年的經歷,多了一座永遠無法與人言說的山。

  那座山還在。

  但今晚,有人在那座山下,彈了一首曲子。

  曲雖普通,但確實有點意思。

  林辰抬起頭,看向夜空。

  正月里的天很乾淨,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偶爾升起的煙花。

  他忽然想起那塊玉佩上刻的兩個字。

  清淺。

  清是清澈的清,淺是淺淡的淺。

  倒是個好名字。

  他把手插進羽絨服口袋,繼續往家走。

  身後,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流光溢彩。

  他沒有回頭。

  但走路的步子,好像比來時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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