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黑風嶺
兩騎出了朝歌東門，上得官道，便放開了跑。
哪吒跟在後面，起初還新奇，左顧右盼，跑出三十里，便覺無趣。
四野漆黑，只官道兩旁偶爾閃過幾點燈火。
他憋了半日，胸中無數疑問翻滾，終於忍不住，催馬趕上半步，與鐵手並行。
「那五童子，究竟什麼來歷？可是妖怪？」
鐵手頭也不回：「到曹州自知。」
「我們如何查案？從何處入手？」
「到曹州自知。」
「你……」哪吒氣結。
「閉嘴。」鐵手獨目斜了他一眼，「辦案途中，少說，多看。你再多問一句，我便將你捆了，拖在馬後跑。」
哪吒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看得出，這獨眼漢子不是嚇唬，是真做得出來。
他悶悶地勒了勒韁繩，落後半個馬身，不再吭聲。
如此一路無話，疾馳了一日一夜，只在驛站換馬時歇了半個時辰，吃了些乾糧，便又上路。
次日黃昏，遠遠望見一座城池輪廓，土黃色城牆，城頭旗幡招展，寫著曹州。
鐵手卻未入城，他在岔路口一撥馬頭，拐進一條山道，道旁林木漸密，路面變成碎石土路，馬蹄踏上去，聲音悶了許多。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村落。
十幾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大多破敗，不見燈火，村口一株老槐，樹下栓著兩匹瘦馬，毛色雜亂，正低頭啃著草皮。
一老者蹲在樹下，捧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著，見鐵手至，忙站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煙鍋，迎上來。
「鐵爺，您可算來了。」
這老者穿著邑衙的皂色差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麵皮焦黃，一副愁苦相，正是東平邑尉派來接應的老吏。
鐵手下馬，將韁繩遞給他：「情況如何？」
老吏牽過馬，拴在樹下，引著二人往村里走，村里靜得很，狗都不叫一聲，只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
「十日前，邑城西市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糖人、泥偶、布老虎，手藝精巧得很，活靈活現的。孩童見了，沒有不愛的，爭著要買。」
老吏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那貨郎也怪，每賣出一件玩意兒，便白送一枚黃紙符，說是如意符，佩在身上，可保孩童平安，夜啼驚風都管用。有些貪便宜的婦人，便給孩子佩上。」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誰知凡佩了那符的孩童，不出三日，必失蹤。起初是一兩個，家裡只當是走丟了，滿城找。後來接二連三，竟丟了四十三個，都是五六歲的娃兒，男女都有。」
「邑尉老爺覺出不對，帶人查緝，尋到那貨郎暫居的城隍廟破廂房。誰知剛圍上，還沒進去，便中了邪術。差役們忽然紅著眼，拔刀互相砍殺，狀如瘋魔。」
「等清醒過來，已死了十七個兄弟，那貨郎早沒影了，只在房裡留下這個。」
老吏說著，自懷中貼身內袋裡，小心翼翼摸出一物，雙手捧著，遞給鐵手。
是個木雕玩偶，巴掌大小，雕成童子模樣，圓臉大眼，笑容可掬。
然細看之下，那童子眉眼彎彎，眼角卻微微上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鐵手接過玩偶，獨目眯起，對著最後的天光，仔細端詳，指尖忽地一頓，輕輕一摳。
咔一聲輕響，竟摳下一片極薄的木片，露出內里中空，裡面藏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鐵手拈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前，極輕地嗅了嗅，面色一沉。
「骨粉，混了迷魂草灰。」
哪吒在一旁聽著，大吃一驚，居然以孩童骨粉製成玩偶，再去誘拐別的孩童，此等行徑，令人頭皮發麻。
「失蹤的孩童，可還有別的線索？」鐵手將玩偶收起。
「有。」老吏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這幾日，卑職沒敢聲張，
在四鄉暗訪。有個砍柴的老漢說，前幾日夜半，他貪近路，從城東三十里的黑風嶺下過，聽見嶺子深處有孩童哭聲，還有彩光閃動。」
「那嶺子深處，早年有座古煉丹觀，香火盛過一陣，後來觀毀道士散，就荒廢了，平日沒人敢去。卑職懷疑妖人便藏在彼處。」
鐵手點頭，獨目望向東面。
「你帶路，今夜便探黑風嶺。」
「今夜？」老吏一驚，臉都白了，「鐵爺，那嶺子邪性，白日裡都瘴氣瀰漫，鳥獸絕跡。這夜裡去，怕是……」
「妖邪作案，多在夜間。」鐵手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此時去，或可逮個正著。若等明日，恐又有孩童遇害。」
老吏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只重重嘆了口氣。
……
黑風嶺名副其實，山勢陡峭，亂石嶙峋，老樹盤根錯節，夜風穿林而過，嗚嗚作響。
……
黑風嶺名副其實，山勢陡峭，亂石嶙峋，老樹盤根錯節，夜風穿林而過，嗚嗚作響。
嶺間果然飄著淡淡的灰霧，若有若無，人一走近，便覺一股土腥氣混著腐敗味撲鼻，吸上幾口，腦袋便有些發沉。
鐵手自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青瓷瓶，拔開木塞，倒出三粒朱紅色的丹藥，指甲蓋大小，氣味辛辣。
「含在舌下，莫吞，可避瘴毒。」
哪吒接過一粒，依言含了，一股清涼辛辣之意自舌尖炸開，直衝腦門，昏沉感頓消。
老吏也忙含了。
三人點起火把。鐵手在前，老吏居中，哪吒押後，沿著樵夫踩出的模糊小徑，往嶺上摸去。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許，光影跳動，將樹木山石映得猙獰。
如此深一腳淺一腳，行了一個多時辰，至半山腰一處略平緩的坡地，前方林木深處，隱有斷壁殘垣的輪廓。
近前看，是座破敗道觀，觀門只剩半扇，斜掛著，另一扇倒在地上，腐朽不堪。
鐵手打了個手勢，示意老吏和哪吒留在原地，自己則矮下身子，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貼近觀牆，獨目透過破損的窗欞，向內窺視。
看了片刻，他退回，搖搖頭。
「空的？」
「不像。」鐵手低聲道，「有股子味道，新鮮。」
話音未落，觀內忽然傳出嘎吱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到了朽木。
鐵手臉色微變，一把扯住老吏和哪吒，三人疾退數步，隱入道旁一叢茂密的灌木後，屏住呼吸。
「吱呀」
那半扇破門，被從里推開了，一人挑著擔子，走了出來。
此人作貨郎打扮，頭戴斗笠，肩上橫著根扁擔，兩頭是竹編的貨箱，看身形是個<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可那臉在月光下一照，竟是一張童子面容。
唇紅齒白，眉眼彎彎，帶著笑意，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只是那眼神，空洞洞的，嘴角咧開的弧度也僵著，像戴了張人皮面具。
他擔著貨擔，腳步輕飄飄的，踏在落葉上，竟沒半點聲音。
「是妖。」哪吒壓低聲音。
鐵手反手捂住他的嘴，獨目緊緊盯著那貨郎，緩緩搖頭，以眼神示意。
那貨郎出觀後，站在門前空地，四下張望，鼻子忽然抽了抽，朝著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方向嗅了嗅，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他放下擔子，一步步走過來。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貨郎距灌木叢僅三步之遙時。
「嘻嘻，哈哈。」
嶺下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笑聲。
貨郎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頭，看向山下，那張童子臉上，疑惑褪去，換上一抹狂喜，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他再不疑有他，轉身，挑起擔子，邁著那種輕飄飄的步子，飛快朝嶺下奔去，轉眼沒入林中。
鐵手鬆開手，低喝一聲：「跟。」
三人鑽出灌木，遠遠輟著那抹飄忽的背影，也往嶺下去。
哪吒跟在後面，起初還新奇，左顧右盼，跑出三十里，便覺無趣。
四野漆黑，只官道兩旁偶爾閃過幾點燈火。
他憋了半日，胸中無數疑問翻滾，終於忍不住，催馬趕上半步，與鐵手並行。
「那五童子，究竟什麼來歷？可是妖怪？」
鐵手頭也不回：「到曹州自知。」
「我們如何查案？從何處入手？」
「到曹州自知。」
「你……」哪吒氣結。
「閉嘴。」鐵手獨目斜了他一眼，「辦案途中，少說，多看。你再多問一句，我便將你捆了，拖在馬後跑。」
哪吒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看得出，這獨眼漢子不是嚇唬，是真做得出來。
他悶悶地勒了勒韁繩，落後半個馬身，不再吭聲。
如此一路無話，疾馳了一日一夜，只在驛站換馬時歇了半個時辰，吃了些乾糧，便又上路。
次日黃昏，遠遠望見一座城池輪廓，土黃色城牆，城頭旗幡招展，寫著曹州。
鐵手卻未入城，他在岔路口一撥馬頭，拐進一條山道，道旁林木漸密，路面變成碎石土路，馬蹄踏上去，聲音悶了許多。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村落。
十幾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大多破敗，不見燈火，村口一株老槐，樹下栓著兩匹瘦馬，毛色雜亂，正低頭啃著草皮。
一老者蹲在樹下，捧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著，見鐵手至，忙站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煙鍋，迎上來。
「鐵爺，您可算來了。」
這老者穿著邑衙的皂色差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麵皮焦黃，一副愁苦相，正是東平邑尉派來接應的老吏。
鐵手下馬，將韁繩遞給他：「情況如何？」
老吏牽過馬，拴在樹下，引著二人往村里走，村里靜得很，狗都不叫一聲，只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
「十日前，邑城西市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糖人、泥偶、布老虎，手藝精巧得很，活靈活現的。孩童見了，沒有不愛的，爭著要買。」
老吏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那貨郎也怪，每賣出一件玩意兒，便白送一枚黃紙符，說是如意符，佩在身上，可保孩童平安，夜啼驚風都管用。有些貪便宜的婦人，便給孩子佩上。」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誰知凡佩了那符的孩童，不出三日，必失蹤。起初是一兩個，家裡只當是走丟了，滿城找。後來接二連三，竟丟了四十三個，都是五六歲的娃兒，男女都有。」
「邑尉老爺覺出不對，帶人查緝，尋到那貨郎暫居的城隍廟破廂房。誰知剛圍上，還沒進去，便中了邪術。差役們忽然紅著眼，拔刀互相砍殺，狀如瘋魔。」
「等清醒過來，已死了十七個兄弟，那貨郎早沒影了，只在房裡留下這個。」
老吏說著，自懷中貼身內袋裡，小心翼翼摸出一物，雙手捧著，遞給鐵手。
是個木雕玩偶，巴掌大小，雕成童子模樣，圓臉大眼，笑容可掬。
然細看之下，那童子眉眼彎彎，眼角卻微微上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鐵手接過玩偶，獨目眯起，對著最後的天光，仔細端詳，指尖忽地一頓，輕輕一摳。
咔一聲輕響，竟摳下一片極薄的木片，露出內里中空，裡面藏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鐵手拈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前，極輕地嗅了嗅，面色一沉。
「骨粉，混了迷魂草灰。」
哪吒在一旁聽著，大吃一驚，居然以孩童骨粉製成玩偶，再去誘拐別的孩童，此等行徑，令人頭皮發麻。
「失蹤的孩童，可還有別的線索？」鐵手將玩偶收起。
「有。」老吏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這幾日，卑職沒敢聲張，
在四鄉暗訪。有個砍柴的老漢說，前幾日夜半，他貪近路，從城東三十里的黑風嶺下過，聽見嶺子深處有孩童哭聲，還有彩光閃動。」
「那嶺子深處，早年有座古煉丹觀，香火盛過一陣，後來觀毀道士散，就荒廢了，平日沒人敢去。卑職懷疑妖人便藏在彼處。」
鐵手點頭，獨目望向東面。
「你帶路，今夜便探黑風嶺。」
「今夜？」老吏一驚，臉都白了，「鐵爺，那嶺子邪性，白日裡都瘴氣瀰漫，鳥獸絕跡。這夜裡去，怕是……」
「妖邪作案，多在夜間。」鐵手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此時去，或可逮個正著。若等明日，恐又有孩童遇害。」
老吏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只重重嘆了口氣。
……
黑風嶺名副其實，山勢陡峭，亂石嶙峋，老樹盤根錯節，夜風穿林而過，嗚嗚作響。
……
黑風嶺名副其實，山勢陡峭，亂石嶙峋，老樹盤根錯節，夜風穿林而過，嗚嗚作響。
嶺間果然飄著淡淡的灰霧，若有若無，人一走近，便覺一股土腥氣混著腐敗味撲鼻，吸上幾口，腦袋便有些發沉。
鐵手自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青瓷瓶，拔開木塞，倒出三粒朱紅色的丹藥，指甲蓋大小，氣味辛辣。
「含在舌下，莫吞，可避瘴毒。」
哪吒接過一粒，依言含了，一股清涼辛辣之意自舌尖炸開，直衝腦門，昏沉感頓消。
老吏也忙含了。
三人點起火把。鐵手在前，老吏居中，哪吒押後，沿著樵夫踩出的模糊小徑，往嶺上摸去。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許，光影跳動，將樹木山石映得猙獰。
如此深一腳淺一腳，行了一個多時辰，至半山腰一處略平緩的坡地，前方林木深處，隱有斷壁殘垣的輪廓。
近前看，是座破敗道觀，觀門只剩半扇，斜掛著，另一扇倒在地上，腐朽不堪。
鐵手打了個手勢，示意老吏和哪吒留在原地，自己則矮下身子，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貼近觀牆，獨目透過破損的窗欞，向內窺視。
看了片刻，他退回，搖搖頭。
「空的？」
「不像。」鐵手低聲道，「有股子味道，新鮮。」
話音未落，觀內忽然傳出嘎吱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到了朽木。
鐵手臉色微變，一把扯住老吏和哪吒，三人疾退數步，隱入道旁一叢茂密的灌木後，屏住呼吸。
「吱呀」
那半扇破門，被從里推開了，一人挑著擔子，走了出來。
此人作貨郎打扮，頭戴斗笠，肩上橫著根扁擔，兩頭是竹編的貨箱，看身形是個<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可那臉在月光下一照，竟是一張童子面容。
唇紅齒白，眉眼彎彎，帶著笑意，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只是那眼神，空洞洞的，嘴角咧開的弧度也僵著，像戴了張人皮面具。
他擔著貨擔，腳步輕飄飄的，踏在落葉上，竟沒半點聲音。
「是妖。」哪吒壓低聲音。
鐵手反手捂住他的嘴，獨目緊緊盯著那貨郎，緩緩搖頭，以眼神示意。
那貨郎出觀後，站在門前空地，四下張望，鼻子忽然抽了抽，朝著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方向嗅了嗅，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他放下擔子，一步步走過來。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貨郎距灌木叢僅三步之遙時。
「嘻嘻，哈哈。」
嶺下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笑聲。
貨郎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頭，看向山下，那張童子臉上，疑惑褪去，換上一抹狂喜，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他再不疑有他，轉身，挑起擔子，邁著那種輕飄飄的步子，飛快朝嶺下奔去，轉眼沒入林中。
鐵手鬆開手，低喝一聲：「跟。」
三人鑽出灌木，遠遠輟著那抹飄忽的背影，也往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