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司中問答
礪鋒院。
哪吒坐立不安。
石案上攤開的竹簡再也看不進去，腦中反覆閃現那血書上的字句，還有那些卷宗里孩童慘死的畫面。
他時而踱步，時而蹲下，時而抬頭望天，暮色漸濃。
「吱呀。」
院門又開了，鐵手踏入，獨目在昏黃燈光下掃過院中，落在哪吒身上。
「你便是哪吒？」
「正是小爺。」哪吒挺了挺胸脯，努力拿出往日氣勢。
鐵手獨目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毫無波瀾：
「大王有令，命你隨我往曹州，查辦五童子誘拐案。此刻起，直至案結，你需聽我號令行事，若有違逆，我便以此鐵手。」
他抬起那隻烏沉沉的右臂，五指咔咔作響，收攏成拳：「打折你的腿，拖回朝歌。」
哪吒何曾被這般當面呵斥過，一股邪火噌地竄起，怒道：「你……」
「你什麼？」鐵手打斷，獨目微眯。
「在鎮妖司，沒有小爺，只有緝妖衛哪吒，你如今是戴罪之身。」
「若不服，現在便可滾回這院中，繼續看你的卷宗，待到刑期屆滿，是殺是放，自有大王定奪。」
哪吒咬牙，額角青筋隱現，他握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良久，他緩緩鬆開拳頭，垂下眼帘：「我去。」
「那便走。」鐵手轉身，向院外行去，「先隨我去見大王。記住，少說，多看。」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鎮妖司廊道，至正堂外石階下。
鐵手止步，示意哪吒在此等候，自入內通報。
不過片刻，內侍尖細的嗓音傳出：「宣哪吒覲見。」
哪吒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石階，步入燈火通明的正堂。
抬眼，便見帝辛端坐主位，神色平和，聞仲、王魔、巫咸分列左右，皆目光投來。
「哪吒拜見大王。」哪吒撅著頭。
帝辛看著他，溫聲道：「卷宗看得如何了？」
哪吒垂首低聲道：「看完了。」
「有何感想？」
哪吒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妖邪都該殺。」
「哦？」帝辛眉梢微揚，「為何該殺？」
「他們害人。」哪吒聲音不大。
「專害弱者，害孩童，害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那些孩子……他們本不該死，本可以長大。」
帝辛點頭，眼中有一絲讚許：「你能如此想，便是進步。然則，妖邪該殺，該如何殺？」
哪吒一怔。
帝辛起身，踱下主位，行至他面前。
「你此前打死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是為何？」
哪吒訥訥：「他來陳塘關聒噪，興風作浪，我便打了……」
「射殺骷髏山碧雲童子，又是為何？」
「我見遠處有彩光隱現，只道是妖物，便開弓試箭……」
「你看。」帝辛目光沉靜，看著他。
「你之殺人，皆因一時興起，以為如此。覺得對方聒噪，便打；覺得那是妖物，便射。此乃孩童玩鬧心性，憑喜怒行事，非是斬妖除魔之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斬妖除魔，需明辨是非，知善惡；需謀定後動，察虛實；更需明白，為何而殺，如何而殺。你天生神力，靈珠本源，當為刃，斬該斬之妖，護該護之人。」
「而非孩童玩鬧之器，逞一時之快，造無邊殺孽，累及無辜。」
哪吒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這番話字字如錘，敲在他心口。
他自幼被太乙真人帶上乾元山，授仙法，賜法寶，告知天命在身、殺劫應運，當順天而行。
卻從未有人告訴他，這身神力從何而來，該為何用，該如何用，仿佛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他生來便該如此。
如今帝辛寥寥數語，卻如驚雷貫耳。
「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往曹州，孤只囑你三句話。」帝辛看著他呆怔的眼，緩緩道。
「第一，此去是為救人，非為逞能。那四十三個孩童的性命，重於你哪吒的顏面，重於你一時勝負，記住了？」
哪吒下意識點頭。
「第二，凡事聽鐵手號令。他經手大案七十餘宗，所歷生死，所見詭譎，勝過你三年清修。你若擅自行動，莽撞行事，害了孩童性命，那便不是英雄，是罪人，明白？」
「明白。」
「第三。」帝辛頓了頓，目光更深。
「若遇妖邪，當殺則殺，無需留情。然需記住，你殺他，非因他惹你，冒犯你，而因他害人作惡。這其中分別，你需細品，時時自省。」
哪吒深深吸氣，胸腔起伏，而後緩緩吐出，他撩起衣擺，第一次跪倒。
「哪吒，謹記大王教誨。」
「好。」帝辛轉身，行回主位，自案上取過兩物，遞向哪吒。
一物是金光燦燦、碗口大小的乾坤圈；一物是七尺長短、赤紅如火的混天綾。
這兩件法寶，自陳塘關事後，便被聞仲收繳，封存於鎮妖司庫中，如今重回眼前，寶光流轉，靈性未失。
哪吒雙手接過，乾坤圈入手微沉，冰涼堅硬；混天綾柔軟光滑，隱有暖意。
觸手熟悉的感覺傳來，他心中卻無半分往日得了寶貝的歡欣，反覺沉甸甸的，仿佛托著千鈞重擔。
觸手熟悉的感覺傳來，他心中卻無半分往日得了寶貝的歡欣，反覺沉甸甸的，仿佛托著千鈞重擔。
「你之法寶，今日還你。」帝辛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平靜而有力。
「然需記住，法寶是器，人心是主。器之為用，存乎一心。你若以之救人，護佑弱小，那便是斬妖除魔的聖器。」
「若以之逞凶，欺凌無辜，那便是禍亂人間的凶兵。何去何從，在你一念之間。好自為之。」
哪吒低頭，看著掌中乾坤圈上流轉的雲紋，混天綾上躍動的火芒，重重點頭：「是。」
「去吧。」帝辛坐回案後，擺了擺手，「曹州事急，早去早回。孤在朝歌，等你們捷報。」
鐵手與哪吒再拜，退出正堂。
夜色已濃，星斗初現。
鎮妖司廊下燈火通明，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甲冑碰撞聲、號令聲，是夜巡的士卒開始換崗。
鐵手當先而行，黑袍融入夜色。
哪吒懷抱乾坤圈與混天綾，跟在他身後三步。
出得鎮妖司，門外石階下拴著兩騎，皆是北地來的良種，肩高體健，四蹄如碗。
馬鞍旁掛著褡褳，鼓鼓囊囊，是乾糧食水。
鐵手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哪吒有樣學樣。他雖被禁了法力，然身手靈便仍在，腳尖一點地，輕輕躍上馬背。
「走。」
鐵手吐出一個字，一抖韁繩，馬匹撒開四蹄，踏著青石路面，向東而去。
哪吒忙催馬跟上。
哪吒坐立不安。
石案上攤開的竹簡再也看不進去，腦中反覆閃現那血書上的字句，還有那些卷宗里孩童慘死的畫面。
他時而踱步，時而蹲下，時而抬頭望天，暮色漸濃。
「吱呀。」
院門又開了，鐵手踏入，獨目在昏黃燈光下掃過院中，落在哪吒身上。
「你便是哪吒？」
「正是小爺。」哪吒挺了挺胸脯，努力拿出往日氣勢。
鐵手獨目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毫無波瀾：
「大王有令，命你隨我往曹州，查辦五童子誘拐案。此刻起，直至案結，你需聽我號令行事，若有違逆，我便以此鐵手。」
他抬起那隻烏沉沉的右臂，五指咔咔作響，收攏成拳：「打折你的腿，拖回朝歌。」
哪吒何曾被這般當面呵斥過，一股邪火噌地竄起，怒道：「你……」
「你什麼？」鐵手打斷，獨目微眯。
「在鎮妖司，沒有小爺，只有緝妖衛哪吒，你如今是戴罪之身。」
「若不服，現在便可滾回這院中，繼續看你的卷宗，待到刑期屆滿，是殺是放，自有大王定奪。」
哪吒咬牙，額角青筋隱現，他握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良久，他緩緩鬆開拳頭，垂下眼帘：「我去。」
「那便走。」鐵手轉身，向院外行去，「先隨我去見大王。記住，少說，多看。」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鎮妖司廊道，至正堂外石階下。
鐵手止步，示意哪吒在此等候，自入內通報。
不過片刻，內侍尖細的嗓音傳出：「宣哪吒覲見。」
哪吒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石階，步入燈火通明的正堂。
抬眼，便見帝辛端坐主位，神色平和，聞仲、王魔、巫咸分列左右，皆目光投來。
「哪吒拜見大王。」哪吒撅著頭。
帝辛看著他，溫聲道：「卷宗看得如何了？」
哪吒垂首低聲道：「看完了。」
「有何感想？」
哪吒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妖邪都該殺。」
「哦？」帝辛眉梢微揚，「為何該殺？」
「他們害人。」哪吒聲音不大。
「專害弱者，害孩童，害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那些孩子……他們本不該死，本可以長大。」
帝辛點頭，眼中有一絲讚許：「你能如此想，便是進步。然則，妖邪該殺，該如何殺？」
哪吒一怔。
帝辛起身，踱下主位，行至他面前。
「你此前打死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是為何？」
哪吒訥訥：「他來陳塘關聒噪，興風作浪，我便打了……」
「射殺骷髏山碧雲童子，又是為何？」
「我見遠處有彩光隱現，只道是妖物，便開弓試箭……」
「你看。」帝辛目光沉靜，看著他。
「你之殺人，皆因一時興起，以為如此。覺得對方聒噪，便打；覺得那是妖物，便射。此乃孩童玩鬧心性，憑喜怒行事，非是斬妖除魔之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斬妖除魔，需明辨是非，知善惡；需謀定後動，察虛實；更需明白，為何而殺，如何而殺。你天生神力，靈珠本源，當為刃，斬該斬之妖，護該護之人。」
「而非孩童玩鬧之器，逞一時之快，造無邊殺孽，累及無辜。」
哪吒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這番話字字如錘，敲在他心口。
他自幼被太乙真人帶上乾元山，授仙法，賜法寶，告知天命在身、殺劫應運，當順天而行。
卻從未有人告訴他，這身神力從何而來，該為何用，該如何用，仿佛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他生來便該如此。
如今帝辛寥寥數語，卻如驚雷貫耳。
「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往曹州，孤只囑你三句話。」帝辛看著他呆怔的眼，緩緩道。
「第一，此去是為救人，非為逞能。那四十三個孩童的性命，重於你哪吒的顏面，重於你一時勝負，記住了？」
哪吒下意識點頭。
「第二，凡事聽鐵手號令。他經手大案七十餘宗，所歷生死，所見詭譎，勝過你三年清修。你若擅自行動，莽撞行事，害了孩童性命，那便不是英雄，是罪人，明白？」
「明白。」
「第三。」帝辛頓了頓，目光更深。
「若遇妖邪，當殺則殺，無需留情。然需記住，你殺他，非因他惹你，冒犯你，而因他害人作惡。這其中分別，你需細品，時時自省。」
哪吒深深吸氣，胸腔起伏，而後緩緩吐出，他撩起衣擺，第一次跪倒。
「哪吒，謹記大王教誨。」
「好。」帝辛轉身，行回主位，自案上取過兩物，遞向哪吒。
一物是金光燦燦、碗口大小的乾坤圈；一物是七尺長短、赤紅如火的混天綾。
這兩件法寶，自陳塘關事後，便被聞仲收繳，封存於鎮妖司庫中，如今重回眼前，寶光流轉，靈性未失。
哪吒雙手接過，乾坤圈入手微沉，冰涼堅硬；混天綾柔軟光滑，隱有暖意。
觸手熟悉的感覺傳來，他心中卻無半分往日得了寶貝的歡欣，反覺沉甸甸的，仿佛托著千鈞重擔。
觸手熟悉的感覺傳來，他心中卻無半分往日得了寶貝的歡欣，反覺沉甸甸的，仿佛托著千鈞重擔。
「你之法寶，今日還你。」帝辛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平靜而有力。
「然需記住，法寶是器，人心是主。器之為用，存乎一心。你若以之救人，護佑弱小，那便是斬妖除魔的聖器。」
「若以之逞凶，欺凌無辜，那便是禍亂人間的凶兵。何去何從，在你一念之間。好自為之。」
哪吒低頭，看著掌中乾坤圈上流轉的雲紋，混天綾上躍動的火芒，重重點頭：「是。」
「去吧。」帝辛坐回案後，擺了擺手，「曹州事急，早去早回。孤在朝歌，等你們捷報。」
鐵手與哪吒再拜，退出正堂。
夜色已濃，星斗初現。
鎮妖司廊下燈火通明，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甲冑碰撞聲、號令聲，是夜巡的士卒開始換崗。
鐵手當先而行，黑袍融入夜色。
哪吒懷抱乾坤圈與混天綾，跟在他身後三步。
出得鎮妖司，門外石階下拴著兩騎，皆是北地來的良種，肩高體健，四蹄如碗。
馬鞍旁掛著褡褳，鼓鼓囊囊，是乾糧食水。
鐵手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哪吒有樣學樣。他雖被禁了法力，然身手靈便仍在，腳尖一點地，輕輕躍上馬背。
「走。」
鐵手吐出一個字，一抖韁繩，馬匹撒開四蹄，踏著青石路面，向東而去。
哪吒忙催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