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曹州急報
巫咸嘆了一聲，聲音低沉。
「你看這些，或覺慘烈，然鎮妖司所經案件，何止千百？」
「有妖邪為修煉邪法，屠村煉魂，聚生魂以祭幡；有淫祀為斂財供，逼民獻子，活祭山神河伯；有精怪占山為王，擄掠婦孺，生食人肉……樁樁件件，皆是人命，皆是血淚。」
他頓了頓，直視哪吒雙眼。
「你道你打死敖丙，射殺碧雲，不過是孩童玩鬧，不知者不罪。」
「可曾想過，敖丙死後，東海十萬水族陳兵陳塘關，黑雲壓城，若非大王親至調停斡旋，那關城十萬百姓，早已葬身魚腹，化作波底冤魂。」
「碧雲死後，石磯娘娘痛失愛徒，悲怒欲狂。」
「若她當真與太乙真人生死相搏，兩位高人放手廝殺，神通波及，骷髏山方圓百里，人畜草木皆成齏粉，那些生靈塗炭，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哪吒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指甲縫裡還沾著方才勾畫時的灰土。
巫咸不再多言，起身，撣了撣袍袖。
「這箱中共有卷宗一百零八卷，你且在此，慢慢看。三日後，我再來。」
說罷，帶著兩名巫衛轉身離去，院門吱呀一聲，復又緊閉。
院中重歸寂靜。
哪吒獨坐石案前，望著那口敞開的樟木箱，箱中竹簡層層疊疊。
良久，他伸出手，取出第二卷、第三卷……一卷卷看下去。
日光自東移西，漸漸斜了，檐下陰影拉長，漫過石案一角。
守卒疤臉提了盞油燈來，掛在檐下鐵鉤上，昏黃的光暈散開，將哪吒伏案的身影投在灰磚地上，拉得細長。
他看到「西岐邊境食心魔案」，記一妖道專挖人心佐酒，修煉魔功，三年害命九十七人，其中多為戍邊軍卒遺孤。
他看到「東魯火鴉餘孽案」，記前朝餘孽以活人煉火屍，驅之攻城，死者焦黑如炭，哀嚎三日不絕……
到第三日午後，箱中竹簡已閱過大半。
哪吒攤開手中這卷，是「孟津河伯祭案」。
記孟津一段水脈，有妖物自稱河伯，逼迫沿岸村落每年獻祭童男童女，否則便興風作浪，淹沒田舍。
百年之間，沉河孩童屍骨堆積，可填平河床。
有村民不堪其擾，聯合反抗，被河伯驅使水妖夜襲，全村三百餘口，無論老幼，皆被拖入河中，溺斃後懸屍岸邊古柳，以儆效尤。
卷中附有畫師所繪祭河場景，一群面色麻木的村民將紅綢捆縛的孩童，抬至河邊木筏。孩童年不過五六歲，嚇得涕淚交加，遠處河面濁浪翻湧。
又有一幅，是反抗村民的下場，數十具屍體被水草纏繞，吊在古柳橫枝上，隨河風輕輕搖晃。
有老者，有婦孺，有青壯，皆雙目圓睜，面孔<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發紫。
「豈有此理。」
哪吒猛然將竹簡重重拍在石案上，砰的一聲悶響，竹簡彈起，又落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無名火自丹田直衝頂門。
這火不是往日驕狂任性之火，而是混雜著憤怒悲憫，還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躁動，仿佛心口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靈珠子本源，乃天地至靈，至清至正。
此前被太乙真人以天命殺劫之說圈禁於仙山洞府，不染塵俗，不曉世情，不知人間疾苦為何物。
如今這百餘卷血淋淋的案卷擺在眼前，那一樁樁慘事，一幅幅慘狀，鑿開了懵懂的堅冰。
恰在此時，院外長廊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高呼，聲音帶著焦灼。
「曹州急報。」
哪吒倏地抬頭，透過窗欞縫隙，見院外廊下數名緝妖衛匆匆奔過，皆面色凝重。
為首一人手持赤色令旗，風塵僕僕，正是傳遞加急軍情的信使。
不過片刻，院門再開。
巫咸去而復返，面色沉凝如水，手中持一卷絹書。
他看了眼仍坐在石案前的哪吒，竟不避諱，逕自在石案另一側坐下，展開絹書，就著檐下燈光細看。
哪吒忍不住，低聲問：「曹州……出事了？」
巫咸從絹書上抬起眼，點了點頭，竟將絹書推了過來。
「你自己看。」
哪吒接過，其上以血書就數行小字，字跡潦草，顯是倉促間寫就。
「曹州東平邑，新現五通餘孽，號五童子。此妖擅幻術，常化作貨郎，以糖人玩偶誘拐孩童，秘密擄至荒山煉丹，已失蹤稚童四十有三。」
「邑尉率差役追捕，中幻術自相殘殺，死十七人，請司速派精銳誅妖：東平邑令，血書。」
「五通餘孽……」哪吒盯著那誘拐孩童、煉丹幾字，牙關緊咬，「曹州不是剛清剿過麼？」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巫咸聲音低沉。
「五通神經營曹州百年，廟宇遍地，信徒眾多。前番雖搗毀主廟，誅殺為首巫祝，然有餘孽散落民間，隱於暗處，伺機作亂。」
「據線報，這五童子便是往日專司誘拐孩童，以供祭祀的巫祝。如今失了靠山，便自己煉起邪丹，妄想以孩童精血魂魄，成就邪道。」
哪吒盯著那四十有三幾個字，眼前閃過這三日所閱卷宗中，那些孩童慘死的畫面，他霍地站起。
「我去。」
巫咸抬眼：「你？」
「我去曹州，斬了這伙妖人。」哪吒一字一句說道。
「我看了三日卷宗，那些妖邪害人，專挑弱者下手。孩童何罪？他們……他們本該在父母膝下玩耍，在街巷奔跑，不該被煉成丹藥。」
這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一怔。
若在半月前，陳塘關城樓上，他拉開乾坤弓，一箭射向天邊彩光時，何曾想過孩童何罪？
若在東海之濱，他抽出敖丙龍筋，肆意玩耍時，又何曾想過性命何辜？
如今，他卻說出來了。
巫咸凝視他片刻，目光如古井，無波無瀾。良久，緩緩道：
「你如今是戴罪之身，體內有太乙真人種下的九竅鎖元咒。那五童子既是五通餘孽，必有幾分邪術傍身。你此去，是送死。」
「那便解我禁制。」哪吒急道。
「禁制乃太乙真人所下，玉清秘法，玄奧非常。非太乙真人親至，無人可解。」巫咸搖頭。
「況且，鎮妖司辦案，講的是規矩。你有心除妖，是好事，然需按司中章程，呈報、核驗、調派、行事，不得擅動。」
哪吒還要再說，巫咸已起身，將那血書絹卷收回袖中。
「你且在此等候。曹州案急，我這便去稟報大王，請定奪。」
言罷，轉身出院，門扉再次合攏。
「你看這些，或覺慘烈，然鎮妖司所經案件，何止千百？」
「有妖邪為修煉邪法，屠村煉魂，聚生魂以祭幡；有淫祀為斂財供，逼民獻子，活祭山神河伯；有精怪占山為王，擄掠婦孺，生食人肉……樁樁件件，皆是人命，皆是血淚。」
他頓了頓，直視哪吒雙眼。
「你道你打死敖丙，射殺碧雲，不過是孩童玩鬧，不知者不罪。」
「可曾想過，敖丙死後，東海十萬水族陳兵陳塘關，黑雲壓城，若非大王親至調停斡旋，那關城十萬百姓，早已葬身魚腹，化作波底冤魂。」
「碧雲死後，石磯娘娘痛失愛徒，悲怒欲狂。」
「若她當真與太乙真人生死相搏，兩位高人放手廝殺，神通波及，骷髏山方圓百里，人畜草木皆成齏粉，那些生靈塗炭，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哪吒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指甲縫裡還沾著方才勾畫時的灰土。
巫咸不再多言，起身，撣了撣袍袖。
「這箱中共有卷宗一百零八卷，你且在此，慢慢看。三日後，我再來。」
說罷，帶著兩名巫衛轉身離去，院門吱呀一聲，復又緊閉。
院中重歸寂靜。
哪吒獨坐石案前，望著那口敞開的樟木箱，箱中竹簡層層疊疊。
良久，他伸出手，取出第二卷、第三卷……一卷卷看下去。
日光自東移西，漸漸斜了，檐下陰影拉長，漫過石案一角。
守卒疤臉提了盞油燈來，掛在檐下鐵鉤上，昏黃的光暈散開，將哪吒伏案的身影投在灰磚地上，拉得細長。
他看到「西岐邊境食心魔案」，記一妖道專挖人心佐酒，修煉魔功，三年害命九十七人，其中多為戍邊軍卒遺孤。
他看到「東魯火鴉餘孽案」，記前朝餘孽以活人煉火屍，驅之攻城，死者焦黑如炭，哀嚎三日不絕……
到第三日午後，箱中竹簡已閱過大半。
哪吒攤開手中這卷，是「孟津河伯祭案」。
記孟津一段水脈，有妖物自稱河伯，逼迫沿岸村落每年獻祭童男童女，否則便興風作浪，淹沒田舍。
百年之間，沉河孩童屍骨堆積，可填平河床。
有村民不堪其擾，聯合反抗，被河伯驅使水妖夜襲，全村三百餘口，無論老幼，皆被拖入河中，溺斃後懸屍岸邊古柳，以儆效尤。
卷中附有畫師所繪祭河場景，一群面色麻木的村民將紅綢捆縛的孩童，抬至河邊木筏。孩童年不過五六歲，嚇得涕淚交加，遠處河面濁浪翻湧。
又有一幅，是反抗村民的下場，數十具屍體被水草纏繞，吊在古柳橫枝上，隨河風輕輕搖晃。
有老者，有婦孺，有青壯，皆雙目圓睜，面孔<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發紫。
「豈有此理。」
哪吒猛然將竹簡重重拍在石案上，砰的一聲悶響，竹簡彈起，又落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無名火自丹田直衝頂門。
這火不是往日驕狂任性之火，而是混雜著憤怒悲憫，還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躁動，仿佛心口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靈珠子本源，乃天地至靈，至清至正。
此前被太乙真人以天命殺劫之說圈禁於仙山洞府，不染塵俗，不曉世情，不知人間疾苦為何物。
如今這百餘卷血淋淋的案卷擺在眼前，那一樁樁慘事，一幅幅慘狀，鑿開了懵懂的堅冰。
恰在此時，院外長廊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高呼，聲音帶著焦灼。
「曹州急報。」
哪吒倏地抬頭，透過窗欞縫隙，見院外廊下數名緝妖衛匆匆奔過，皆面色凝重。
為首一人手持赤色令旗，風塵僕僕，正是傳遞加急軍情的信使。
不過片刻，院門再開。
巫咸去而復返，面色沉凝如水，手中持一卷絹書。
他看了眼仍坐在石案前的哪吒，竟不避諱，逕自在石案另一側坐下，展開絹書，就著檐下燈光細看。
哪吒忍不住，低聲問：「曹州……出事了？」
巫咸從絹書上抬起眼，點了點頭，竟將絹書推了過來。
「你自己看。」
哪吒接過，其上以血書就數行小字，字跡潦草，顯是倉促間寫就。
「曹州東平邑，新現五通餘孽，號五童子。此妖擅幻術，常化作貨郎，以糖人玩偶誘拐孩童，秘密擄至荒山煉丹，已失蹤稚童四十有三。」
「邑尉率差役追捕，中幻術自相殘殺，死十七人，請司速派精銳誅妖：東平邑令，血書。」
「五通餘孽……」哪吒盯著那誘拐孩童、煉丹幾字，牙關緊咬，「曹州不是剛清剿過麼？」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巫咸聲音低沉。
「五通神經營曹州百年，廟宇遍地，信徒眾多。前番雖搗毀主廟，誅殺為首巫祝，然有餘孽散落民間，隱於暗處，伺機作亂。」
「據線報，這五童子便是往日專司誘拐孩童，以供祭祀的巫祝。如今失了靠山，便自己煉起邪丹，妄想以孩童精血魂魄，成就邪道。」
哪吒盯著那四十有三幾個字，眼前閃過這三日所閱卷宗中，那些孩童慘死的畫面，他霍地站起。
「我去。」
巫咸抬眼：「你？」
「我去曹州，斬了這伙妖人。」哪吒一字一句說道。
「我看了三日卷宗，那些妖邪害人，專挑弱者下手。孩童何罪？他們……他們本該在父母膝下玩耍，在街巷奔跑，不該被煉成丹藥。」
這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一怔。
若在半月前，陳塘關城樓上，他拉開乾坤弓，一箭射向天邊彩光時，何曾想過孩童何罪？
若在東海之濱，他抽出敖丙龍筋，肆意玩耍時，又何曾想過性命何辜？
如今，他卻說出來了。
巫咸凝視他片刻，目光如古井，無波無瀾。良久，緩緩道：
「你如今是戴罪之身，體內有太乙真人種下的九竅鎖元咒。那五童子既是五通餘孽，必有幾分邪術傍身。你此去，是送死。」
「那便解我禁制。」哪吒急道。
「禁制乃太乙真人所下，玉清秘法，玄奧非常。非太乙真人親至，無人可解。」巫咸搖頭。
「況且，鎮妖司辦案，講的是規矩。你有心除妖，是好事，然需按司中章程，呈報、核驗、調派、行事，不得擅動。」
哪吒還要再說，巫咸已起身，將那血書絹卷收回袖中。
「你且在此等候。曹州案急，我這便去稟報大王，請定奪。」
言罷，轉身出院，門扉再次合攏。